沈陸離這番“深情告白”,不知道其他人信了多少,反正時笙是一個字都不信。
沈陸離現在竭力維係婚姻,八成還是為了他的養母沈老夫人。
那位於病榻上的老人能有個這樣養子,倒也不算枉費心血。
事兒談得差不多了,陸老爺子也不好再賴著,起身告辭。
隻是他看著自家孫子那副跟小媳婦似的,恨不得長在時笙身邊的樣子,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腦仁兒都疼。
“陸離,”他重重咳嗽一聲,“笙笙剛回家,該讓他們自家人說說話,你先和我回去。”
主要是他到現在還一頭霧水,臭小子必須得給他個交代!
時老爺子早就看這爺倆不順眼了,尤其是那個拐走他寶貝外孫女還曾經想退婚的混小子,立刻順水推舟,
“對對對,老陸說得在理。我記得你平時也不怎麽在京市待,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是該好好陪陪你爺爺。”
沈陸離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人是站起來了,那眼神卻像強力膠一樣,死死黏在時笙身上,挪開半分都費勁。
他知道時笙對自己並沒有什麽感情,要是放在以前,他還可以一點一點撬開對方的心。
可現在不一樣了,有了“退婚”這個黑曆史,時家上下看他的眼神都跟防賊似的。
他敢打賭,隻要他一踏出時家大門,時家眾人就會立馬輪番上陣給時笙洗腦,攛掇她離婚!
時笙……會被他們說動嗎?這個念頭像根刺,紮得他心口發悶。
他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試探和可憐勁兒:“笙笙……那我……先走了?”
時笙簡直沒眼看,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至於嗎沈陸離?
這戲演得也太過了吧?
奧斯卡欠你十座小金人!不去混娛樂圈真是屈才了!
她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硬邦邦地回了個“好”。
為了讓他消停點,別再整這出“深情丈夫依依惜別”的戲碼,她又深吸一口氣,特意補充道,
“我記得沈阿姨過兩天要複查身體,到時候你來接我一起去。”
她這樣說,沈陸離總該知道自己沒有爽約的意思了吧?
所以,別再演了!
她感覺自己的腳趾已經快把時家這百年老宅的地磚摳穿了!
沈陸離當然聽出了時笙的言外之意,一時間,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麵,時笙果然還是那個信守承諾的人,不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就毀約。
可另一方麵,她願意維持婚姻,僅僅是因為那份契約,而不是因為他這個人。
算了,沈陸離在心裏歎了口氣。
不管出發點是什麽,隻要結局是他想要的就行。
感情的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溫水煮青蛙,他擅長。
雖然內心已經上演了一部八十集狗血連續劇,但他麵上依舊穩得一批,禮數周到得無可挑剔。
連最想挑刺的時聞硯都隻能幹瞪眼,找不到一絲錯處。
走出大門,沈陸離忍不住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門楣上“時園”那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再看向自家爺爺時,那眼神裏就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明晃晃的幽怨。
今天要不是爺爺突然過來,自己就不用離開了。
陸老爺子看著孫子這個德行,簡直氣笑了。
果然老話說得沒錯,娶了媳婦忘了爺!
——
說來也巧,時笙回來的這一天,正好是時家每月一次的家宴。
那張能容納二十人的紅木大圓桌上,永遠空著三個位置。
今天,其中一個空位終於等來了它的主人。
時老爺子最煩那些端著架子吃飯的規矩。
他見過那些規矩重的家族,一頓飯吃得跟上刑似的。
筷子怎麽擺、湯怎麽喝都有講究,累不累啊?
所以在時家,飯桌就是放鬆的地方,並沒有那麽多規矩。
“笙笙,快嚐嚐這個!”時老爺子親自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時笙餐盤中,臉上笑開了花,“這道菜在外麵可吃不到,是咱家廚師的獨家手藝。”
坐在時笙旁邊的舅媽傅晚亭趕緊遞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笙笙,先喝點湯暖暖胃。瞧你瘦得,以後舅媽天天給你煲湯,非得把你養得白白胖胖不可!”
“吃那麽胖不成豬了?”斜對麵傳來一聲硬邦邦的吐槽。
說話的是時聞念,她正用筷子一下下戳著碗裏的米飯,仿佛跟米飯有仇。
大概是覺得自己語氣太衝,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眼睛盯著桌麵:“不過現在……是太瘦了點。”
傅晚亭無奈地看了時聞念一眼,轉頭對時笙溫聲解釋:“笙笙別介意,念念她這丫頭就是嘴巴快,心裏沒壞心思的。”
時笙笑著搖搖頭:“沒事的,舅媽。”
時老爺子看看懂事的時笙,再看看那個說話像扔刀子的孫女,心裏直歎氣。
他不是偏心,兩個孫女都是女兒留給自己的禮物,都是他的心頭肉。
他對念念也是千嬌萬寵長大的,也不知道怎麽就養出了這麽個性子?
看來以後對這小孫女,真得收收溺愛,該管教就得管教了。
為了緩解氣氛,時懷川放下筷子,溫和地問時笙:“笙笙,以前有沒有什麽喜歡的愛好?比如畫畫、彈琴什麽的?家裏也好提前給你布置起來,缺什麽隻管開口。”
時笙本來想說不用麻煩,但看著一桌子人期待的眼神,連外公都悄悄豎起了耳朵,她心裏一暖,開口道:“給我準備一間畫室就好,我平時喜歡畫畫。”
時老爺子立馬拍板,“包在外公身上!外公一定給你弄個頂頂漂亮的大畫室!采光最好的那間陽光房就給你用!”
時笙腦海中瞬間閃過那架粉紅蕾絲、毛絨玩偶塞滿角落的私人飛機,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跳。
她趕緊說:“外公,畫室……我自己設計可以嗎?”
她真怕老爺子再給她整出個“芭比夢幻畫室”來。
“當然可以!”時老爺子一口答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一拍腦門,“嘶”一聲。
他扭頭看向管家,“我記得前些日子,陸家那個老東西是不是拿了幅畫來跟我顯擺?
說什麽絕世名作,是用一株寶貝‘還魂草’換回來的?嘖嘖,我看他就是人傻錢多被人騙了!
一幅畫而已,再名貴能比得上救命的藥草?金子鑲的也不值當啊!”
老爺子一臉嫌棄,“這樣,你現在就去趟陸家,把那畫給我要回來!陸老頭一個大老粗懂什麽畫?好東西落他手裏也是糟蹋,不如拿回來給我們笙笙欣賞!”
管家點頭應下,轉身就要去辦。
“等等!外公!”時笙差點被湯嗆到,趕緊出聲阻止,臉頰有點發燙。
“怎麽了笙笙?別擔心,外公去要,他不敢不給!”老爺子以為她怕麻煩。
時笙有些尷尬,聲音低了下去:“不是這個原因……是那幅畫……如果沒弄錯的話……應該是我畫的。”
她從來不愛顯擺,但再沉默,陸老爺子恐怕要是真被外公“打劫”了。
到時候陸家損失也太大了,不僅賠了藥草,連畫都保不住。
“……”
整個餐廳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湯鍋裏還在咕嘟咕嘟冒著小泡。
時老爺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從震驚到茫然,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了尷尬和自豪的複雜神色上。
他幹咳兩聲,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大口,然後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
“咳!我就說嘛!能讓陸老頭那個鐵公雞舍得拿出‘還魂草’來換的畫,那必然是有其不凡之處!
果然!原來是我家笙笙的大作!好!好啊!這才是真正的價值連城!”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剛才嫌棄“一幅畫不值當”的人不是他一樣。
時笙看著外公強行挽尊的樣子,再看看家人憋笑的神情,臉上那點尷尬也化成了暖意。
嗯,回家的感覺……好像真的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