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隻見管家恭敬地引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緩步而入。
老人一身深灰色雲紋唐裝，銀白的發絲梳得一絲不苟，手中一對暗紅色文玩核桃盤得油光發亮，不斷發出“哢噠哢噠”的清脆聲響。
“你這消息倒是靈通。”時老爺子爽朗一笑，滿臉驕傲地顯擺道：“快看看，這就是我外孫女，時家失而複得的明珠……”
陸老爺子目光頓了一瞬，就連手中的核桃都停滯了，“這孩子，長得倒是和雲舒一模一樣……”
然而，當他的餘光掃到站在一旁的沈陸離時，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你這臭小子怎麽在這兒？！”
陸老爺子瞪圓了眼睛，拚命給孫子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
他心中暗罵，這混賬該不會也是聽說時家丫頭回來了，就迫不及待跑來提解除娃娃親的事吧？
這麽沒眼力見兒的東西！今天可是時家的大喜日子，臭小子要是敢提半個字，老時非得把他打出去不可！
陸老爺子越想越急，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上次他過來解除娃娃親，本來就已經是他們陸家理虧了。
如今時家好不容易找回掌上明珠，要是這混賬孫子敢在這節骨眼上提退婚，他這張老臉往哪擱？以後還怎麽麵對老時？
沈陸離在看到自家爺爺出現在時家大宅的第一眼，太陽穴就突突跳了起來，心裏湧起不好的預感。
他不動聲色地歎了口氣，默默往時笙身邊挪了半步。
“爺爺，”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所有人聽清，“笙笙是我妻子。”
陸老爺子正習慣性地數落著：“你這臭小子回京市也不提前說一聲……”話說到一半突然卡殼，布滿皺紋的臉瞬間凝固。
他瞪圓了眼睛，手中的文玩核桃“啪嗒”一聲砸在地麵上，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你說什麽？！”老爺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妻子？！”他顫巍巍地指著沈陸離，又看看時笙。
“你結婚了？什麽時候結的？我怎麽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之前你不是覺得娃娃親是封建思想嗎？”
時笙微微挑眉，眼睛眯了眯。
娃娃親？
時家所有人集體黑了臉。
時懷川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傅聞淵推眼鏡的手指微微發顫，而時聞硯和時聞念更是直接化身哼哈二將。
“哼！”時聞硯冷笑一聲，桃花眼裏滿是譏諷，“原來這就是之前死活要退婚的陸大少爺啊。”
“哈！”時聞念雙手抱胸，陰陽怪氣地接話，“現在知道時笙的好了？晚了！”
陸老爺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衝擊得頭暈目眩，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但這能怪他嗎？
要不是這臭小子一點準備都不給自己，直接就扔下這麽一個大炸彈，他怎麽會說到娃娃親上麵。
沈陸離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有砂礫卡在喉嚨裏。
他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體會過後悔的滋味兒了。
在他的人生信條裏，選擇即負責，後悔是最無用的情緒。
但此刻，這陌生的情緒像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他為什麽沒有多查查時笙的身世，就武斷地退掉娃娃親？為什麽沒發現時笙那雙眼睛像極了時家珍藏的老照片？
他費盡心思想了那麽多辦法，才用協議婚姻將人綁在身邊。
結果兜兜轉轉，這本就是他的未婚妻。
沈陸離幾乎都要被自己氣笑了。
但事已至此，找不到後悔藥，就隻能盡力彌補自己之前的錯誤。
他深吸一口氣，在時老爺子銳利的目光中上前一步。
“外公，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額發垂落遮住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當初退婚是我年少無知，不知天高地厚。
但我對笙笙，真的是認真的。
遇到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麽叫命中注定。
外公，你想怎麽罰我都行，但千萬別讓笙笙和我離婚。”說到這裏，他倏然轉頭望向時笙，聲音陡然沙啞，“沒有了笙笙，我活不下去的。”
“噗——”
時笙剛入口的茶全噴在了地毯上。她麵無表情地抽出紙巾擦嘴。
她木著一張臉看向沈陸離。
這話說的，他們之間有那麽深的感情嗎？自己怎麽不知道？
他們明明是協議婚姻好不好！
她知道沈陸離臉皮厚，卻從沒想過他竟然還是個戲精！
沈陸離喉結無聲地滾動，目光錯開時笙審視的眼神。
活不下去當然是誇張的說法，畢竟自己和時笙相處的時間並不長。
但有一點是真的，如果時笙和自己離了婚，那他大概會終身不娶。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女人能讓自己如此感興趣，心甘情願地綁定一生。
陸老爺子聽著孫子的話，隻感覺腦子都不會轉了。
他這孫子從小冷心冷情，商場手段狠戾得像匹孤狼，此刻卻在這裏上演什麽情深不壽？
老爺子撚著手中的核桃，突然覺得這混賬東西怕不是被人調了包。
不過既然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這個孫媳婦兒，他怎麽也得幫孫子保住。
“老時啊，”陸老爺子堆起笑，"這其實也是好事，不正說明倆孩子緣分天定？沒有婚約兜底還能撞到一處……”
茶盞被重重擱在案上，時老爺子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刮過沈陸離：“婚約既斷，就沒有吃回頭草的道理。”
他指尖摩挲著杯壁燙金的竹紋，“我家笙笙是捧在心尖的明珠，輪得到旁人挑揀？”
之前急不可耐地要解除娃娃親，現在單憑幾句話就想蓋過去？
哪有那麽好的事。
陸老爺子被噎得臉色發青，他狠剜了沈陸離一眼，在心裏把這個臭小子孫子罵了八百遍。
“老時，話不能這麽說，咱們多年的交情，這樣，你不是相中我那把紫砂壺了？我明兒就讓人送來！
你就再給我家臭小子一次機會。”
陸老爺子真是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了沈陸離的。
放以前，他什麽時候這麽低聲下氣求過老時頭兒。
可惜這臭小子是自己唯一的親孫子，今天他就是捏著鼻子也得把這事兒辦成了。
時老爺子眉毛一豎，“我兩個外孫女都是我們全家的心尖尖，別說一個紫砂壺，就是用你們陸家所有產業來換，我都看不上，我隻想笙笙念念一輩子開心，自由自在。”
沈陸離低眉順眼地聽著，不敢有半分不滿。
就在陸老爺子還想再說些什麽的時候，時老爺子他話鋒一轉。
“不過，娃娃親雖然不在了，但笙笙和你孫子的婚姻我不會摻和，往後的路，讓笙笙自己選。”
聽到這裏，沈陸離和陸老爺子同時鬆了一口氣。
沈陸離連忙鄭重開口，“外公，您放心，不管在陸家還是我這裏，笙笙永遠都是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