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慕容封低頭看著那封信,卻沒伸手接。
沉默了兩秒,慕容封轉頭看向金武義,目光裏帶著一絲探尋,似乎想看出這個大胡子有什麽陰謀:
“金將軍,這不合適吧?”
金武義哈哈大笑:
“哎!殿下多慮了!”
說罷金武義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
“這就是給殿下的信。你打開看了,就知道了。”
慕容封沒再說話,他收回目光,落在楚昭手上那封信上。
炭火劈啪作響。
營帳裏忽然安靜下來。
楚昭跪在那裏,手捧著信,心裏卻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他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有道是高太尉巧設連環計,林教頭誤闖白虎堂……
不就是高太尉讓人拿著把刀去找他,說“太尉想看你的刀”,把他騙進白虎節堂,然後當場拿下,以“帶刀擅闖軍機重地”的罪名發配滄州。
萬一今天也是這個劇本……
慕容封看了信,金武義忽然翻臉,以“皇子偷看軍機要件”、“皇子意欲圖謀邊軍”、“四皇子反啦”為由,當場拿下。
然後自己這個送信的小小驛卒,因為“送信不力”“勾結外敵”,一並砍了。
想到這裏楚昭後背冷汗都下來了,他媽的不會要遭重吧……
但慕容封已經伸出手。
他接過信,看了一眼火漆,確認完好無損後,他才用手指輕輕一挑,撕開封口,抽出裏麵的信紙。
隨著一張上等宣紙展開,楚昭好像聞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慕容封看了一眼,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眼。
然後慕容封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
那笑聲爽朗得很,聽得楚昭一愣一愣的。
直到慕容封笑夠了,才拿著信紙衝金武義點了點,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金將軍,你可真是……消息靈通啊。”
金武義放下茶盞,捋了把胡子,也是笑得滿臉褶子:
“殿下說笑了……”
“公主殿下一早知道您要來北疆,早早寫了信,務必要在冬月十五前送到,咱們哪敢怠慢啊!”
公主?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楚昭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他愣在那裏,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
公主?
什麽公主?
他拚了命送了三百裏,跳冰河殺韃子,最後還差點被武尊一劍捅死,送的是一封公主寫的信?送的是一封無關緊要的家書?!
楚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耳邊隻剩下營帳裏的笑聲。
金武義在笑。
慕容封在笑。
連旁邊站著的親兵都在憋著笑。
那笑聲很吵。
很刺耳。
像一群烏鴉在腦子裏呱呱叫。
炭火的光暈成一團,人影晃來晃去,讓楚昭看不清東西。
也不知道是失血還是肚子餓,楚昭耳朵裏嗡嗡作響,周圍的說話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能看見慕容封的嘴唇在動,看見金武義在拍大腿,看見那封信被隨意地放在桌上,卻怎麽也看不清信上的字。
楚昭喉嚨發苦。
三百裏風雪。
劉老太的柴刀。
小囡囡的眼睛。
跳冰河時的決絕。
被武尊一劍差點捅死的後怕。
換來的是什麽?
是一封家書。
楚昭跪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楚昭!”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楚昭猛地回過神,抬頭看去。
金武義正瞪著他,旁邊站著的傳令兵已經收了笑,板著臉看著他。
“楚昭,還不領命?!”
領命?
領的什麽命?
怎麽又有命要領?
楚昭一臉茫然,他剛才耳鳴得厲害,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麽。
等自己回過神四皇子早已不見,隻有金武義這個大胡子。
金武義見他這副模樣,倒也不惱,反而笑罵道:
“你這狗東西,要不是看在四皇子的麵子上,就你這走神的毛病,老子早把你拖出去打板子了!”
說罷金武義從桌上撿起那封信,隨手扔到楚昭跟前。
信紙飄飄****落下,楚昭低頭看去。
信上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便是女人寫的。
前麵那些客套話他沒細看,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草原有一種果子,名曰海瓊果,傳聞味美無比,哥哥行程若方便,可否帶些回來與小妹嚐嚐?”
楚昭愣住了。
送信的是他。
拚命的是他。
差點死在路上的也是他。
現在信送到了,是一封家書。
然後新的任務來了去草原搞什麽海瓊果,還是他。
金武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這個什麽海瓊果,就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點不容置疑:
“你帶幾個人,去草原,想辦法把果子搞回來。”
楚昭抬起頭,指著自己鼻尖,滿臉不可置信:
“我?”
你看我像奔波兒灞還是霸波爾奔!
“將軍,您看看我……”
楚昭指了指自己身上纏滿的繃帶,又指了指左肩那處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我這副模樣,像奔波兒灞還是霸波爾奔?”
金武義一愣:“啥玩意兒?”
“沒什麽。”楚昭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我連幾個韃子都應付不過來,您讓我去草原搞什麽海瓊果?”
“我特麽的……”
差點把髒話罵出口,楚昭的求生欲還是讓他把後半段硬生生咽回去。
金武義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惱,反而笑了,笑得很開心。
楚昭心裏那個憋屈,送信的時候說得好好的,十兩白銀,一張赦免書,脫了奴籍,做良民。
“將軍,我屬於奴軍,按規矩……”
“你不是要脫了奴籍嗎?”
金武義直接打斷他。
楚昭的話卡在喉嚨裏。
金武義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慢悠悠地說:
“隻要你搞到這個什麽海瓊果,老子就讓你脫了奴籍,加入鎮北軍。”
楚昭沉默了。
鎮北軍。
是大燕北境的正規軍,不是奴軍那種炮灰。
有軍餉,有糧餉,有戰功可撈,有上升通道。
他盯著金武義,沒說話。
金武義也不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你不會真以為,奴軍會放你走吧?”
“你是不是忘了,戴總管現在還在石頭城?”
楚昭腦子“嗡”地一響。
戴英。
戴總管。
那個一劍差點殺了自己的武尊。
他想起戴英離開時那道背影,想起李勾財那句“戴大人,總管還等著”。
石頭城是奴軍的大本營,現在變成了戴總管的窩子。
金武義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你在奴軍的編製,在戴總管手裏捏著,你送完信,按規矩是要回去複命的。”
“你猜,戴總管會不會讓你活著回去?”
楚昭喉結滾動,不用猜。
戴英那眼神,那態度,分明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至於為什麽,楚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回石頭城,必死。
去草原,還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