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率先回過神來,看著那碗江上月隻吃了一口的白菜炒肉片,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的說:“娘,六元不吃,要不把這碗菜給山豐吧,他幹的都是累活,在地裏刨土累的連腰都好直不起來了。”
劉招弟聽了心裏鄙夷極了,說的好像全家人都靠著你男人吃飯一樣,家裏除了老的小的,誰不是幹的累活?
咋這碗菜就給你們吃呢?
可大嫂潑辣,劉招弟性子又懦,這些話也隻敢在心裏說說,可不敢當著大嫂的麵說。
江老太哼了一聲,說:“咱家好幾個男人呢,那個不是幹的累活?”
周翠被老太太噎了一下,心裏老大的不樂意,可到底沒敢說什麽,江老太將碗裏的菜,給家裏的男人挨個兒分了一些。
晚上躺在**,宋薇突然說:“你說你奶咋跟便了性子似的,那麽扣個老太太,今天竟然會把肉拿出來吃?”
江上月突然坐起身,一臉認真的看著宋薇,說:“娘,我有一天總會走的。”
今晚的月亮很圓也很亮,宋薇借著清冷的月光看著江上月認真的神色,心裏不由得一緊,她知道自己的閨女早晚要走,可這時候跟她說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就這麽一個閨女,自然是把整顆心都放在了江上月身上,恨不得天天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可宋薇知道,就算她阻止,也沒有用。
閨女是天上的雄鷹,而非籠子裏的金絲雀,要是強行把她留在自己身邊,豈不是等於讓她自斷羽翼?
宋薇心裏有些苦澀,她幹巴巴的說:“娘知道……”
江上月自然能洞察出宋薇心裏想的什麽,又說:“但是娘放心,我不會走太久,總會在回到娘身邊的。”
她鑽進宋薇的懷裏,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兒,卻讓江上月安心不已:“所以我需要有人能保護娘,在娘被欺負的時候,能第一個出來幫娘的人,不管是在江家還是在村子裏,奶都是最合適的人,她很潑辣,也很會耍無賴,又是一家之主,我給她衣食無憂,她給娘在村子裏乃至家裏的庇佑。”
宋薇沒有想到江上月會為了自己這麽做,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濕潤,她緊緊的抱著江上月,帶著一絲哽咽,溫柔的說:“六元,娘知道娘攔不住你,打從一開始娘就知道,你總有一天要走,娘就兩個要求,一,咱別幹傷天害理的事情,二,千萬千萬要保護好自己。”
“放心吧,娘!”
到了月底,天徹底暖和起來了,江上月無奈之下,還是穿上了那件打滿補丁的花衣裳,紮著馬尾辮,臉蛋幹幹淨淨的,皮膚也比之前白皙細嫩,一下子把村裏的女孩兒全都比了下去,儼然成為全村最漂亮的姑娘。
大家都忍不住誇江上月女大十八變,徹底變了樣兒。
一元看了看鏡子裏自己臉頰上的兩團高原紅和黝黑的皮膚,又看了看站在院子裏等宋薇出門的江上月,恨得牙癢癢,幹巴巴又瘦又小的江上月,咋就突然變得這麽漂亮了呢?
“娘,好了沒啊?”江上月手裏提著一籃雞蛋,上麵蓋著紅布,正是給小舅舅的喜禮。
“好啦!”宋薇從屋裏出來,寵溺的點了點江上月的鼻尖:“這麽著急啊?”
“想去看新娘子。”江上月牽著宋薇的手:“快點啊娘!”
“知道啦,走吧。”宋薇笑道:“也不知道誰娶媳婦兒,你小舅舅估計都沒你心急呢!”
此時天才蒙蒙亮,宋薇要去娘家幫忙,起的早了些,兩個人溜溜達達走了十來分鍾就到了清水村。
進了屋,徐金鳳正在掃炕,看見閨女來了,說:“咋來這麽早?”
“過來幫幫忙。”宋薇把那籃子雞蛋放到炕上,說:“像給俺弟送點好的,可人家公社都要票,正好看到集上有雞蛋,就買了幾個雞蛋過來。”
“哎呀!”徐鳳金放下笤帚,有些埋怨的說:“花那錢幹啥?聘禮都是你這個當姐給出的,他該知足了!”
她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江上月的小臉蛋,稀罕的說:“給我家囡囡補身子多好?看這小臉蛋嫩的,能掐出水兒來,以後這提親的人啊,準得踏破門檻兒!”
宋薇笑著說:“聘禮是我借給小弟的,這雞蛋是喜禮,不一樣。”
說到這兒,徐金鳳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我咋感覺自己娶回來了個祖宗似的,一百塊錢,都能娶個城裏的姑娘了,你還這麽慣著他們,都說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哪有這麽補貼娘家的,你那老婆婆能願意就怪了,要是我也不願意。”
她握著宋薇的手,三角眼裏冒出水光,心疼的說:“可娘是真沒辦法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個我都不想拋掉,你體諒體諒娘,可別怪娘。”
宋薇說:“娘,你說的我都知道,我沒怪你,我不在你身邊,隻能小弟代替我孝順你,我幫了小弟,就等於在替自己盡孝啊!”
娘倆說著體己話,說道最後已經是淚光連連了,江上月聽不得這麽肉麻的話,果斷出去透氣去了。
正好看見老宋頭從外麵回來,背著手,活像個老幹部,朝她招招手:“囡囡,來。”
江上月上前,隻見宋老頭從兜裏掏出兩塊糖,說:“囡囡吃糖,甜甜嘴,等會兒好多跟你小舅要點喜錢。”
江上月不那麽喜歡吃吃糖,一是因為自己本身不嗜甜,二是因為她擔心自己會長蛀牙。
她看著手心裏的兩塊硬糖,忽然想起厲雲山曾經給過自己幾塊糖,用糖紙抱著的,亮晶晶的外國糖。
哦,自己忘了給厲雲山回信了。
等麥子熟了,她讓娘給自己蒸點白麵饃饃,一起寄過去。
禮尚往來,江上月從兜裏掏出一盒洋煙塞給宋老頭:“姥爺,給你洋煙抽,別人給我的。”
“洋煙?”宋老頭第一次見到洋煙,可江老頭一樣,稀罕的摸了摸,小心翼翼的從裏麵抽出一根煙卷,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將煙卷塞到了耳朵上夾著,笑眯眯的摸了摸江上月的小腦袋:“還是我外孫孝順,心裏還想著姥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