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百五十九章 混亂(中)

“回聖上話,二皇子府一切如常。亥時,有一人進了三皇子府,之後,便無信了。”跪在地上的暗衛聲音依舊平板,回完了話,便靜靜地低著頭等著成明帝的吩咐。

大殿裏一片沉寂,燭光微微跳動著,將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成明帝的麵容在略顯暗淡的燭光中越發不明,良久成明帝才突然睜開了眼睛,眸底盛著些肅殺的冷氣跟嘲諷。

“老三倒是長進了,哼!”成明帝站起身,手指用力捏著案幾上的幾本折子,略顯病弱的臉上閃過一抹狠厲之色,“朕還沒死呢!”

成明帝說到此,臉上陡然浮出一股怒氣,啪的一聲將案幾上的折子橫掃了下去。不過眨眼間,那折子便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成明帝抬手捂著胸口,壓抑地咳著,越咳越大聲,直到麵色通紅,咳得有些氣短了,才慢慢緩了下來。

暗衛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麵容藏在自身的陰影下,根本看不到表情,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昭示著主人這一瞬間的失神。

“盧俊卿那邊如何了?”成明帝順了口氣,麵色稍微緩和了些,目光卻仍舊陰沉冷厲,身子往後仰倒在椅子上,聲音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大殿裏有片刻的沉寂,暗衛的身子一動不動,片刻的沉寂後方才開口道:“今日戌時來的消息,影衛跟盧家的人交手時,馬車墜入了河道,目前並未找到屍身。沿途客商中有人曾言明在此之前見過車中之人。確為盧俊卿。”

成明帝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嘴角漸漸浸出絲冷笑來,“很好,朕也算幫了盧家一個大忙。明日酉時,群臣入宮,讓鄭安隨時待命。這一場節宴,朕也該跟盧漢廣好好算算賬了。盧家的人。一個都不能走出去!你們盯緊了葉家,隻要葉盛英攔住了盧俊昭,就一並都殺了!傳旨給魏朗,讓他看好了崇安侯府!哼,林家那小妮子還在北邊。那倒是個有點本事的,可終究不過一個小丫頭……”

暗衛答應了一聲,閃身出了大殿。承乾殿中一時又冷寂了起來,外頭的寒風也不知從哪兒透了進來,吹得燭光輕輕晃了晃,成明帝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了起來。嘴角卻還是噙著抹冷笑,靜靜地靠在椅背上,呼吸漸漸綿長起來。

內侍蘇文小心翼翼地挪著步子進了大殿。看著椅背上的成明帝,目光複雜地歎了口氣,又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地將地上散亂的折子一一撿了起來。

子時。萬籟俱靜,清冷的月光灑在地麵上,泛著層朦朧迷離的光暈。西山大營中,虎翼軍都司鄭泰和的大帳內還亮著一盞燈,大帳中顯得有幾分冷清,燒得火旺的炭盆也驅不散深夜的寒氣。

鄭泰和臉色陰沉地盯著對麵的侄子鄭安,目光如利劍一般。透著隱隱的煞氣。

鄭安麵無表情地任鄭泰和打量著,見鄭泰和收了目光,臉上這才有了點波動,挑著眉頭笑了起來:“大伯今兒倒是好興致,隻是這酒侄兒卻喝不得了。天色已晚,大伯還是早些歇息吧。侄兒的話,大伯既然不願聽,侄兒也不該強求。侄兒先告辭了。”說著,也不看鄭泰和的臉色,起身朝鄭泰和拱了拱手,自顧自地出了大帳。

鄭泰和目光冷厲地盯著鄭安的背影,等人轉過帳子看不見了,突然一陣暴起,抬腳就踢翻了對麵的案幾,那幾上的酒杯盤碟等也跟著灑了一地,劈裏啪啦的,碎的碎破的破,酒壺在地上滾了一圈兒,那壺裏的酒也跟著灑了一路——大帳中滿地的狼藉。

鄭泰和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酒壺,忽然泄了氣一般,頹然地倒在了椅子上,有些疲憊地抬手透著額頭,麵上也多了絲苦笑。

算了,大郎認死理,脾氣倔,認準了一個主子就不想變,否則也不能被聖上給挑上。可如今這形勢,已容不得他多想了,聖上油盡燈枯,幾位皇子之間終有一爭,他早就被牽扯進去了,也由不得他選。他總得為兒孫搏一搏!

正月十五,一大早,京城裏跟往常一樣,大街小巷上的商鋪陸續開了門,早市上更是熱鬧,街上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嬉笑著來回跑著,偶爾跳起來扯一扯街邊的燈籠,被大人們笑著罵了唬了幾句,又飛快地跑開了。

一大早,四皇子打著哈欠從禦賜的宅邸中走了出來,在門口望了兩眼。巷子裏空蕩蕩的,幾個小廝在台階上坐著,見了自家爺,又飛快的爬起來,殷勤地請了安。

四皇子伸著懶腰,有些百無聊賴地歎了口氣,麵色不大耐煩地朝幾個小廝揮了揮手,又轉回了院子,背著手慢慢在內院踱著步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路的景致。

這院子是成明帝未即位時的親王府,後頭成明帝登了基,這院子便一直空了起來。如今成明帝突然給四皇子指了婚,婚期又定在三月,這時日太過緊迫,禮部跟工部兩位尚書直喊苦,上了折子言明確實是來不及建皇子府。

成明帝未置一詞,隔天就讓人宣了旨,將這空著的親王府賜給了四皇子,朝臣中免不了又是一番驚濤駭浪。

“四爺好興致!”四皇子正留意著院子裏的匾額,府裏的幕僚杜先生走了上來,滿臉儒雅的笑意,朝四皇子長揖著行了一禮,餘光掃了眼門楣上的匾額,眉頭微動,撚著胡子笑道,“在下聽說聖上先前的書房就在此處,這匾額是先帝禦筆親賜的。先帝的字極有風骨……”

四皇子哦了一聲,卻仿佛並不在意一般,隻笑眯眯地看了眼杜先生,“爺可欣賞不來這些!隻覺得看這好看。”言罷攤了攤手,朝四周環視了一圈,上前拉著杜先生道,“走走走,這幾天爺都在紅翠樓,還沒好好看看這院子,先生也跟著一路轉一轉。都說這院子好,爺倒要看看好在哪裏!先生也跟爺說道說道,怎麽個好法。”

杜先生怔了一瞬,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被四皇子拉著一路踉蹌著腳步走了半個院子。直到未時末,才勉強喘了口氣,在小閣樓上陪著四皇子一道用飯。

小廝們上了酒菜,四皇子揮著手趕了人下去,自個兒拎起酒壺到了兩杯酒,臉上帶著些散漫而自得的笑意。

“杜先生嚐一嚐這酒,這還是前兒爺從攬月樓鍾掌櫃那裏贏回來的!讓爺費了好一陣功夫。”說著自己倒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略略回味片刻,半眯著眼睛,舒服地吸了口氣,語氣欣喜地讚了一句,“果然不錯!”

杜先生瞄著四皇子的臉色,也小酌了一口,跟著讚了一句。頓了頓,見四皇子目光已經看向閣樓外,心中微微一動,笑著開口道:“在下今日跟著四爺,一圈走下來,當真覺得這院子建得巧奪天工,處處都透著貴氣。這處閣樓景致更好,地方選得妙,居高臨下,極目遠眺,半個京城都能收入眼底。聖上對四爺,一片慈父之心,真是讓人感慨啊。”

杜先生說著,留下酒杯,站起來朝禁宮地方向拱了拱手,方回頭看著四皇子,遲疑了片刻,拱手笑道:“四爺這幾日都在外頭,咳咳,歇著,在下鬥膽問一句,今兒宮裏節宴,四爺可選好了節禮?在下不才,若是四爺能用得著在下,在下必定肝腦塗地……”

“哎,爺還真忘了!”四皇子跳起來,一邊搖頭一邊笑,扯著杜先生的胳膊跺了跺腳,感慨道,“先生既然提了,你就替我挑一份禮吧,”四皇子頓了頓,眼裏笑意流動,聲音裏帶了幾分打趣,“這光挑一份禮,也用不著肝腦塗地,先生用點心就是!”

四皇子語氣輕快,在“用心”二字上,略略頓了頓,拍了拍杜先生的手背,又笑著坐了下來,翹著二郎腿,滿臉的自在得樂。

杜先生心頭一淩,背後浸出了一層冷汗,麵上卻還是恭敬地笑著,長揖著朝四皇子拱了拱手。

午後,四皇子背著手,一副悠閑自在的模樣,慢吞吞地踱回了內院。進了書房,四皇子臉上的笑意驀地冷了下來,朝空蕩蕩的屋子輕飄飄地吩咐道:“看著杜承先!給魏相帶句話,元宵節禮爺還沒備好,不過大哥二哥三哥興許備了大禮。爺雖不管事,可也不能讓人看了笑話,請他替爺好好挑一挑。”

崇安侯府這會兒也是一片寧靜,正院書房裏,崇安侯林致遠正麵色陰沉地聽廖仲文說著話。

“……請侯爺放心,馬車都是現成的,入了夜街上人多熱鬧,幾位夫人和少爺就是出去看看燈也無妨。”

林致遠緊繃著臉,眉頭皺了又皺,目光死死地盯著廖仲文,好半晌才突然鬆了眉頭,沉著臉問道:“你跟著晚姐兒多久了?”

“五年。”廖仲文仍舊是一臉儒雅溫和的笑意,成親後又比先前多了一分沉穩內斂。

林致遠點了點頭,手指捏著茶杯微微用力,“你是個會辦事的。晚姐兒……像她父親,那孩子也是個聰慧懂事的。我老了,這輩子沒教導好子孫,日後也就指著孫子能安分守己,好生讀書。府裏事多,都出去了這府裏也沒個管事的人。不過看一場燈會,有兩個人作伴就行了。”

廖仲文遲疑了片刻,麵上表情不變,眸光微微閃了閃,歎了口氣,長揖著答應了。

ps:

今天隻有一更。牛奶晚上下課晚,可能寫不完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