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先說永遠一起的?

以前的一句話,

成了此刻的傷。

夜幕籠罩下的胡宅,燈火輝煌,格外亮眼。

客廳裏正飄**著優美寧靜的鋼琴聲,流暢的音符從女孩修長的指尖流瀉出來,曲子完美恬靜。

胡雲暉手握酒杯,立在落地窗邊,手輕晃,杯中紅酒**漾。

終於,他忍不住開口了:“小玉,聽說那個人已經有了女朋友了,放手吧。”

沒有回應,隻是鋼琴聲戛然而止。鋼琴椅上的身影僵硬了片刻,又繼續彈奏了起來,這回的曲子不再柔婉,而是恍如夏日突來的雷雨,激**大氣。

“小玉,你聽爸爸的話,你還年輕,會有更好的男生出現的。”見女兒這模樣,胡雲暉有些惱怒,他反省是不是從前太過縱容她。

“爸爸不是說過,隻要我要,隻要你能,都會給我的嗎?”胡彩玉靜了下來,輕合上鋼琴,起身走到父親身邊,目光死死地盯住他,“你不是說,為了自己的事業忽略了我好多年。現在,終於在政界穩住了,要好好補償我了。如今,我不過是想要一個他,你都辦不到嗎?”

“孩子,爸爸可以給你任何東西。可唯獨……不能逼著不愛你的人來愛你。”

胡雲暉歎了一聲,說得語重心長,仿佛觸到了心底的深處,堅毅慣了的眉宇刹那變得深邃。

“愛情這東西,不是可以勉強來的。有一天你會知道,就算留住這個人,他的心你永遠摸不到,到了那時候,你不會快樂,他也不會快樂,爸爸不想看你不開心。”

“你錯了,隻要得到他,我就會快樂,不管將他用什麽樣的形式留在身邊!”胡彩玉顯得有些激動,方才還期待的眼睛轉眼滿是陰霾,“我不需要你幫忙,有媽媽幫我就好,後天你隻要記得找個人來相親就是了!”說完後,她倔強地轉身離開了。

對這個父親,她可以撒嬌,可以叫“爸爸”,可是注定沒有感情。

窗邊的胡雲暉隻能無奈地佇立著,隱約覺得自己在女兒身邊錯過的這些年,是他的疏忽才鑄成她今日這般的個性。如今的小玉是倔強偏執的,讓他心驚。

想得正入神,肩膀突然被人伸手輕拍了一下。胡雲暉驚嚇了一跳,杯中的酒也溢得滿手都是。他本能地回頭,看清來人後,他的聲音嚴厲起來,變成了輕斥:“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一臉端莊的女子緊了緊身上的睡袍,輕笑。看似溫柔恬靜,卻讓胡雲暉覺得莫名煩躁。

“聽到你和小玉的爭吵聲,所以下來看看。”胡媽媽的聲音很輕,濃濃的幽怨,恍如來自黑夜的抽泣。

“女兒怎麽會被你教成這樣!”胡雲暉用居高臨下的語調指責著。

“她不是我一個人的女兒。”笑聲溢出胡媽媽的唇間,她轉過身淡漠地離開。

胡雲暉無力地靠向窗邊,他的確好累,嬌縱乖張的女兒,同床異夢的妻子。

禁不住,胡雲暉想起了那個錯過多年的她,再次的重逢讓他覺得欣喜,更覺得無奈。如果那時候他們沒有擦肩而過,現在會更幸福嗎?

今夜仿佛特別漫長。胡雲暉就這樣孤立著良久,心裏想念著往事,酸楚、苦澀,在他心底**漾開來。

短短一夜,對淩睿而言,確實漫長的煎熬。好不容易天亮了,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起身。

梳洗打點完後,還是習慣性地獨自一個人在廚房準備著早餐,心思遊離。以前他一直覺得清晨是個新的開始,今天,他卻突然害怕這是一個結束。

像是心裏是做了個重大決定,他不想含曦再逃避了。從沒有一刻,他那麽迫切地需要對方的一個肯定。他不過是希望含曦能坦白些,把感情表達出來。他不知道昨晚她到底怎麽了,總之這一夜讓他徹夜難眠,他受不了了,單純地渴求一個答案。

“早啊。”

揉著惺忪的眼,含曦懶懶地遊**到廚房,見到淩睿忙碌的身影,若無其事地問候了一聲。

她其實模模糊糊地知道,淩睿一夜沒睡,因為這一夜她也睡得很不好。隻是,她不想泄露自己的心事,也不願意像其他女孩一樣又哭又鬧,活生生惹人生厭,把珍惜的人給逼走。

“早,馬上就好了,你先去梳洗吧。”

沒有轉身,淩睿加快了手中的動作,看起來跟平常無異。

等到淩睿弄妥了一切後,含曦也已經打點清爽,自然地享受起早餐,仿佛回到第一次一起用餐時的模式,含曦獨自吃著,淩睿隻是專注地看著她。唯獨不同的是,如今他看含曦的眼神不僅僅隻是單純的寵溺,而是滿滿的眷戀。哪怕隻是這樣靜默無聲地相伴著,都讓淩睿覺得心安。

本來有一肚子的話,可他還是忍住了。

直到分離就在眼前,淩睿的手觸著門把,卻沒了動靜。

含曦凝視著淩睿的背影,她幾番開口想詢問,最後又把話吞回了。

“含曦。”就在含曦轉身準備回去整理時,淩睿再也忍不住了,他沒有回頭,隻是這樣輕喚了一聲。

“嗯?”

“我……”猶豫了半晌,他突然扔掉手中的包,一把將含曦攬入懷中。真實的觸感填補了心裏的空**,卻讓含曦開始緊張了。

“你怎麽了?”

“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安靜了很久,淩睿才擠出這麽一句話。

聽到他的話,含曦抑製不住地笑出聲,隻是永遠在一起嗎?可是為什麽非要在一起呢?

“為什麽笑?”含曦的笑聲在淩睿聽來是諷刺的,這笑聲傷了他,淩睿皺眉放開懷中的她,側頭打量著。

“沒什麽……”

“你從沒想過要和我直到永遠嗎?”

含曦的話才剛起頭,就被淩睿倉促地打斷了。他低沉認真的口吻讓含曦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片刻後,她才抬起頭,強逼自己用淡漠的口吻說道:“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隻是因為單純的喜歡,又恰巧都害怕寂寞,所以才……”

“我明白了。”

又一次,淩睿截斷了含曦的話,拋下這四個字,毅然離開,靜默的身影十分失落。

重重的關門聲讓含曦抑製不住顫抖了一下。她環顧著眼前這隻剩下自己一人的屋子才發現,比起從前,她更孤獨了。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到了淩睿,也傷到了自己?

錯了嗎?含曦苦笑著搖頭,拚命把奪眶而出的淚給逼了回去。這世上不是有句話說,長痛不如短痛嗎?

忍了好久,含曦認輸了,她做不到,她再也做不回最初的柳含曦了,那個沒有淩睿的孤獨的柳含曦,隻好故作堅強自力更生的柳含曦。她會想念他的味道,他煮的菜,他泡的牛奶……

喧鬧街邊,汽車來往的轟鳴聲將這清晨點綴得煩亂不堪。

原來灑脫隻是一種防備,防備著不讓別人看穿了懦弱。

斜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淩睿晃著手中的可樂罐。看天色越來越暗,直到店前紛紛亮起了霓虹燈,他才懶懶地抬起手腕,看時針穩穩地停留在“6”上。閉上眼,淩睿咬了咬牙,手心稍用力,可樂罐變了形,被他隨意丟在一旁的垃圾桶上。他跨出腳步,朝著不遠處的餐廳走去。

“歡迎光臨。”

厚重的玻璃門被侍者拉開,他鞠著躬,禮貌地問候。

淩睿沒空理會,目光四周環顧著,尋找著目標,終於在角落處看見了那張正衝著自己咧開嘴,興奮地笑著的人。

淩睿垂了垂眸,冷肅下了臉,大步走到胡彩玉所在的桌前,二話不說,直接拉起她往門外走,身後是一陣喧鬧和陌生男子激動的喊聲。這些他都沒去理會,隻想快點結束了這一切。

回望著身後一片混亂,胡彩玉笑得很開心。她感覺到自己與淩睿交握著的手,體會著他手心的溫度,讓她很是迷戀。

她默不作聲地隨著淩睿一起奔出餐廳,跨上摩托車,將追出來的那些人遠遠拋在身後。

抑製不住的滿足爬上眉梢,化成笑意。

沉浸了良久,直到耳邊呼嘯的風聲消散。靜默中,淩睿冷漠至極的聲音響起,讓她醒悟:“都結束了,以後請不要找我了。”

“等等!”胡彩玉有些生氣地抬頭,注視著淩睿,“我願意繼續出錢請你,我爸爸一定不會死心,他會繼續替我安排相親的。”

“你可以打電話去公司,再找別人,我打算辭職了。”不經任何思考,淩睿直接回絕了。

“辭職!為什麽?”胡彩玉驚呼。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從那次在學校的拐角處見到這個男生起,她就知道,他就是自己要的那個人。所以她不惜動用爸爸的勢力調查他,終於知道他的工作,找到了接近他的辦法。

他公司的老板告訴她,淩睿是天生的演員,他能將任何角色演活了。整個天使組織裏,隻有兩個人是他萬般不舍得放手的,淩睿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胡彩玉才不明白,是什麽讓他毅然放棄了這一份工作。

“因為我答應過女朋友要給她將來,不管她是不是需要,我都要給。”淩睿回得很坦白,但凡牽扯到含曦的事,他說不出任何謊話。

“又是她!”瞬間,胡彩玉冷下了笑容,憤恨地瞪大眼,“無論你要多少錢,我都付得起,我隻是希望你能繼續扮演我男朋友的角色,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逼著你辭職,不會幹涉你任何事,我會證明我比她更適合你。”

“我隻是你假扮的男友,隻是個演員,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想再陪著你玩了。”

“這不是玩,我承認這是個騙局……我騙了你,爸爸並沒有強迫我相親,這隻是想把你留在身邊的借口。但是,我費盡心機,都是因為我愛你!”

“在我心裏,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取代她。”

淩睿笑著撥開她的手,說得很堅決。不可否認,胡彩玉很好,甚至該說是很多男孩夢寐以求的女孩。她很漂亮,比含曦會撒嬌,也沒有含曦那種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固執。但是,如果喜歡的人是能隨便取代的,他也不會那麽痛苦還要堅持。柳含曦是獨一無二的,再好再壞,都是他的選擇。

有了這樣堅持後,即便沿路見到了再好的風景,在淩睿看來,也不過隻是一處風景,他不會留戀。

因為有個女孩說過:“我在等你回來”。

“淩睿……”眼看著他就要離開了,胡彩玉瘋了般衝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我求你,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她不能放手,一放手就是永遠。淚控製不住地泛濫,已習慣了天天能見到他的日子,她不敢想象,若是往後的生活裏再也沒有淩睿這個人,她會多痛苦。

已經不想再多做解釋了,淩睿用力掰開她的手,依舊笑著。對這個女孩,他沒有任何責怪,隻固執地想快些離開,想回到那個有人等著他的小窩去,告訴含曦,他完成了最後一份工作,可以辭職了。

感受著手中的空落,胡彩玉無助地看著淩睿,他決絕地跨上摩托車,甚至沒有回頭。就要失去了嗎?讓他離開,和口中的那個“她”雙宿雙飛,拋下她一人苦苦煎熬。

這不公平!胡彩玉從來沒有為一個人這樣付出過,對淩睿她一直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她不要自己輸得那麽莫名其妙,連那個女孩的麵都沒見過,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失去了。她可以不勉強淩睿立刻接受她,但至少給她一次機會!

越想,胡彩玉越覺得妒恨,她緊了緊手中的包,手緩緩地探入,眼神瞬間變得可怕,快速地朝淩睿奔去,伸出手用力一捅,然後如同上回一樣,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他,流著淚,口中不停地呢喃著:“我要把你留下來,不管什麽形式,愛一個人就要把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你永遠是我的了,哪兒也去不了……”

說完她回過神來,一步步地後退,淩睿就這樣僵硬著停留在摩托車上。

胡彩玉笑了,豔美無雙的笑容。她慢慢地退開,轉身,消失在了街角。

隨著胡彩玉的離開,淩睿的身影慢慢向下滑落,寬厚的背脊有鮮紅的血流淌而出。他睜著眼,茫然地望著漆黑的蒼穹,眼裏的光神越來越暗淡。

含曦強忍住心裏的不安,在街上奔跑著,手指還一遍遍按著淩睿的號碼。

她錯了,隻想找回淩睿,親口告訴他自己的心聲。放學後,含曦沒有回家,那個家太空了,她在街上閑逛了一下午,滿腦子甩不掉的淩睿。

就在剛才,她明明看見淩睿載著胡彩玉往這個方向來的,為什麽會忽然不見了呢?

忽地她停下腳步,努力聆聽著周圍的聲音。熟悉的手機鈴聲傳來,是淩睿的,雖然微弱,卻清晰。

她循著聲,尋找著,慢慢地深入到了巷子裏的小花園。靜寂中,聲音越來越清晰了,直到她看到花園正中,淩睿正靜靜躺著。

含曦握著手機,刺耳的鈴聲還在持續,她卻忘了呼吸,就這樣瞳孔擴張,傻立著。

血液仿佛凝滯了般,顫抖著唇,含曦連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不敢再有片刻的耽誤,她慌忙地奔上前,看清了淩睿背部正插著的刀,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湧。

努力維持住理智,含曦拚命告訴自己不能亂,亂了就會永遠失去淩睿。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再深的偽裝也抵不過生死刹那。原來那深刻在心裏,難以形容的情愫……叫愛。

她愛上了,無可救藥、無法自拔地愛上了淩睿,所以才會因為嫉妒失去了理智,莫名其妙對他說出那種話。她該清楚的,不管是擁抱還是吻,那隻是工作啊!

這一刹那,含曦不再掙紮了,她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要淩睿出事。

她不能一個人生活,淩睿已經成了她賴以生存的空氣,沒有了空氣,她早晚也會窒息而死!

通知了救護車後,她緊摟住淩睿,不讓他的身子變冷,伴著哭聲拚命地喊:“淩睿,不準睡,不可以睡。你說過要給我一輩子,不可以騙人!”

“我……一定會……給、給你……一輩子……”

“我煮了菜,等你回家,我們一起吃,這次我一定不會先睡覺了,你也不能睡。”

“嗯……喂,你……愛我嗎?”

“愛。”

“那願意……願意和淩睿……一輩子嗎?”

“願意,願意,死都一起。”不再抗拒了,含曦感動地點頭,血紅的手緊握住淩睿的,不敢再鬆手。

“不要,如果我……死了……你,你就替我活……下去,帶著我的愛……活下去……”

“笨蛋!你不會死!”

含曦拚命地吼他,一遍比一遍大聲,回**在這小小的花園裏,格外淒涼。

他怎麽可以死?!在她終於發現自己的心事時,他怎麽可以那麽殘忍地拋下她!

用了心的感情,能讓人懂得更多。

濃烈的消毒水味彌漫不散,雪白的病房裏,靜得連點滴聲都清晰可辨。

淩睿倚在**,皺著眉,苦惱地看著眼前的東西,半天說不出話。沒隔多久,沉寂終於被一串邪惡的笑聲打破了。

聞聲後,他的眉擰得更緊了。實在控製不住了,他瞪了一眼含曦,衝床前的護士吼道:“你覺得我需要這東西嗎?”

“你是病人當然需要。”護士的口吻很平淡,職業性的笑容看得人更生氣。

此刻的淩睿漲紅了臉,可麵對這樣一張笑臉,又罵不出口。他隻好將矛頭轉向置身事外的含曦:“喂,過來,扶我去廁所。”

“不要。”窩在角落的沙發上,含曦別過頭,說得堅決,甚至理直氣壯,“我不眠不休照顧了你足足一個星期,你又不讓我回家,我哪有力氣扶得動你。你就用護士手上的東西將就下吧,頂多我出去就是了。”

“你有力氣出去,沒有力氣扶我!柳含曦,等我好了,你就完蛋了。”這算什麽理由,淩睿咬牙,都快被氣炸了。

“廢話,廁所近還是門近。你之前沉浸在那個工作裏,享受著人家投懷送抱時,不是還挺樂在其中的嘛,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自打那夜把話說開後,含曦變了很多,在淩睿麵前她不再掩飾自己。酸也好,甜也好,她都會放在臉上,不想再等到有天快要失去時才發現,原來有那麽多話是沒來得及說出的。

“要出去也是她出去,你來幫忙!”吼了一句,淩睿實在憋著難受了,打算解決了當務之急再繼續陪她玩。想著,他索性自己掀開被子,這回終於成功地把含曦惹急了。

“你做什麽?”

幾乎是立刻,含曦彈起身,衝到他的床邊。

“自己去啊,不然你扶我。”

看他那一臉賴定了她的表情,含曦無奈,隻好扶起他,衝著護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門外走去。她開始發現,自己對淩睿越來越沒轍了,就這麽被硬生生地牽著鼻子走,偏偏還覺得喜滋滋的。

淩睿昏迷了兩天後就醒來了,生龍活虎跟以前沒兩樣,隻是行動上還有些不便,總算讓她揪著的心放下了。

淩睿醒後沒多久,他們就一起辭職了,還不忘一起關上手機,免得老板挽留。

想到這裏,含曦泛開了笑容,如今她隻是個平凡的女孩了。上學,生活,戀愛……人生如果能這樣一直平順,就這樣過一輩子,該是多麽美好。

“做什麽笑得跟花癡一樣。”解決完三急後,淩睿整個人輕鬆了,開始意氣風發了。從廁所出來後,見到笑得格外幸福的含曦,他忍不住調侃她。

“淩睿,你是不是嫌傷得還不夠重?”

“我倒沒事,就怕某人又哭天搶地的。”

“哼,是某人非要說那些煽情的話,才會把某人弄得哭天搶地的!”

“喂,到底是誰先說的啊。”

一來一往,互不退讓的拌嘴間,倒是生了陣陣甜蜜,仿佛將這醫院的消毒水味都稀釋了。

眼看病房就在眼前,含曦突然想起什麽,伸手招來一旁的護工:“麻煩你幫我扶他進去好嗎?淩睿,我去替你買些水果,媽媽說多吃水果好得快。”

淩睿笑著點頭,看含曦一臉關心,他覺得很滿足。如果能換來她這樣敞開心扉,那這次的傷也算是沒白受。

到了病房後,他的笑容瞬間凍結。望了望眼前的陣仗,他不舒服地皺了皺眉,被護工攙著躺下後,才打量起眼前的人。

“你醒了就好,我叫胡雲暉,你應該不會陌生,我是……彩玉的爸爸。”

胡雲暉一身莊重的黑色西裝,和藹地笑著。在看清淩睿後,他明顯地一震,臉色有些不太對勁,瞬間又鬆了口氣。

“承蒙關心,我沒什麽事了。”淩睿率先回神,很謙和地答著。他並沒有因為胡彩玉的事,將怒氣發泄在胡雲暉身上。何況,那件事他也並不想記恨,不過是在情路上一時迷糊的衝動女孩罷了,再說因為她的冒失,打破了自己和含曦之間的僵局。

“我知道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突地,胡雲暉彎下身子,很嚴肅地鞠躬,“你的醫藥費我全替你結算了。但是,我求你不要控告小玉,往後有什麽要求都可以說,我會盡量滿足。以我現在的職位,我不願因這些事情影響我的名譽,麻煩你了。”

“你是為了自己的事業才求我的,不是為了小玉嗎?怎麽會有你這種父親。”淩睿不敢置信地開口,沒由來地怒氣翻湧。

眼前的男人讓他想到了那對生育了他,卻從養育過他也沒有盡過半點父母責任的人。甚至,他一度懷疑,自己真的有父母嗎?

犀利的語言讓胡雲暉抬起頭。他的表情糾結極了,能言善辯的他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

正尷尬著,病房門被打開了。含曦提著一大袋水果,邊嘟囔著,邊走了進來:“真是的,原來在醫院門口開個水果攤,生意竟那麽好……”

見到滿屋子的人後,含曦立刻打住了。她費解地將視線掃向淩睿,腳步下意識地靠近床邊,放好水果後,才緊握住他的手。

淩睿這才注意到,從含曦進屋後,胡雲暉的表就變得更不安了。當瞧見他們交握的手時,他像突然失了控似的,顫抖著問:“這個女孩……就是你的女朋友?”

“正是,有什麽問題嗎?”淩睿答得肯定。

胡雲暉猛地往後跌去,幸虧身邊的下屬機警,趕緊衝上前扶住他。他的臉變形了,連唇都在發抖。

也許有一天會發現,你從未看清過一直在身邊的人。

空氣如凝滯了般,淩睿和含曦麵麵相覷,誰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瞬間後,胡雲暉努力穩住身子,牽強扯開的笑容比哭更難看,揮開身旁的下屬,他喃喃自語著:“分手,快分手……不要在一起……一切都是假的。”

這場失控來得突然,淩睿費解地看著,他不知道含曦的出現會讓胡雲暉產生這樣的反應。

“他怎麽了?”含曦好奇地問向淩睿,畢竟,他們之間或許有過比較頻繁的交往。

沒料,淩睿比她更迷惘。

眼見胡雲暉越來越癲狂,跟隨而來的下屬也開始慌亂上前,試圖製止他,可卻徒勞。胡雲暉就像見到了魔鬼般,不停地揮著手,嚷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你是要跟我分手嗎?”正當局麵難以控製時,一道熟悉的女聲不期而至。剛才還混亂不堪的病房霎時就安靜了。

含曦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門邊正立著的人,差點就叫出聲。最後想到了層層顧忌,她隻是沒喊出口。

隻是,媽媽的那句話讓她如遭雷襲,她迅速地轉頭探究起胡雲暉。

在見到柳如煙後,胡雲暉的表情有片刻的驚訝,接著比先前更激動了,不停地說著含曦和淩睿完全聽不懂的話。

含曦有些費解,卻瞧見淩睿聳了聳肩,一副了然的表情。想起之前淩睿因為職業關係隱瞞掉的一些事,含曦有些明白了,看來胡雲暉就是讓媽媽毅然選擇回國發展的原因了。

“真是的,怎麽在孩子們麵前那麽失態。”若無其事地嗔了一句,柳如煙溫婉淺笑,光彩奪目。

胡雲暉看著她,傻了。忌諱地瞄了一眼淩睿和含曦,他欲言又止,手伸了又縮回,躊躇著,左右不是。

“好了,別鬧了,快回去吧。一會兒你太太找上門了,或者把那些記者引來了,我可消受不起。”柳如煙舉止親昵地推著胡雲暉,硬是將胡雲暉趕出了病房。就連那些胡雲暉的隨行們也都相視欣慰一笑,仿佛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了。

含曦若有所思地冷眉看著這一幕,她設想過無數的可能,偏偏就是接受不了這樣的結局。即便當時媽媽交往的對象真的是年齡懸殊的淩睿,她也能想通……

這個名叫胡雲暉的男人有家室,還有一個和她一樣大的女兒。含曦不明白,媽媽為什麽甘願這樣委屈自己,她明明值得更好的男人!

“可是……”胡雲暉無奈地皺了皺眉,還想說些什麽,硬是被柳如煙截斷了。

“別可是了,快走吧,淩睿不會控告你女兒的,好好回去安撫小玉。”說完後,她便毫不猶豫地將病房的門關上了。瞬間,她的笑容瓦解了,轉而一臉的掙紮和苦惱。

“媽媽,為什麽是他?”含曦不能接受,胡雲暉是個有婦之夫啊,他什麽都給不了媽媽!

“你為什麽喜歡淩睿?”柳如煙沒有回答她,隻是反問。

這話成功地把含曦堵住了,她轉過頭,視線瞥見病**溫柔笑看著自己的淩睿。為什麽喜歡?換作從前,她會說,因為她害怕孤單,淩睿也害怕孤單,所以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可經曆了那麽多事,她說不出這樣的話,淩睿不僅僅隻是一個陪她抵抗寂寞的人。

“孩子,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沒有理由。不用為媽媽擔心,我很開心,不是說我開心就好了嗎?”柳如煙說著,慈愛地撫上含曦的發,憐惜地笑著,眼神裏綻放的光芒很真摯。

她是真的開心,回國的這段日子對柳如煙來說,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有個乖巧可人的女兒,還有胡雲暉這樣愛著自己的男人。可是,更多的掙紮無奈也隻有柳如煙自己心裏清楚。沒有結局的不僅僅是她,還有……含曦和淩睿。

有那麽一刹那,含曦說不出話。以前,她一直幻想有一天能和其他平凡的孩子一樣,幸福地窩在媽媽的懷裏,做著天真的公主夢。如今,好像她輕而易舉地就擁有了一切,而她的王子也正在身邊寸步不離地陪著。

為什麽她反倒覺得,一切幸福得太過不真實?

“媽媽……”含曦開口,撒著嬌撲進媽媽的懷裏,她不想再去考慮那麽多了,“隻要你幸福就好,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麽事,你還有我們,我和淩睿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聽著含曦的話,淩睿也配合地重重點頭。他無父無母,幾番相處中,早把柳如煙當作了自己的母親去愛。

“真是貼心,有你們真好。”柳如煙緊握住兩人的手,說得很認真,“你們要好好在一起,快些結婚吧,媽媽可以出錢讓你們出國留學。”

“為什麽那麽急?”

淩睿脫口而出,並非他不願意,他一直渴望著能娶含曦,能一生一世。隻是阿姨的要求來得太突兀,反倒讓人接受不了。

就連含曦也不自在地擰起眉毛,看了一眼淩睿,隱約也察覺出了異樣。

柳如煙一臉祝福,盈笑著道:“瞧我,怕我這女兒從小沒人照顧,性子野,就想讓你們早點定下來,怕淩睿到時後悔呢。怎麽,你不會現在就後悔了吧?”

“怎麽會?!”說著,淩睿順手一把將含曦摟進懷裏,用行動宣誓著自己的決心。

“你怎麽那麽不害臊!”淩睿的行為讓含曦去了疑慮,羞紅了臉,耳根火辣辣的,忍不住埋怨起淩睿的肆無忌憚,怎麽說媽媽也是長輩呀,也太沒顧忌了。

“不礙事,不礙事。我喜歡看你們這樣,心裏開心……”看出女兒的顧慮,柳如煙趕緊勸說,看到他們的如火的愛戀,還有滿滿的幸福。沉醉於這樣溫馨的親情裏,很容易就讓她忘了一切,甚至忘了來這裏的真正目的……

氣氛活躍開了,柳如煙就如同個慈母般,不斷詢問著淩睿的傷勢。她了解到出事的原因,禁不住訓斥起了他們,憂心了半天,她下定決心:“以後都不準做那個危險的工作了,錢要是不夠花,媽媽給你們。”

“不用不用!”淩睿趕緊製止,他是要給含曦幸福的人,怎麽可以反過來用阿姨的錢,這不僅僅隻是一個男人的尊嚴問題,“這些年我存了不少錢,養活她還是夠的。”

“我也有存錢好不好!”拜托,她一個人生活了那麽多年,怎麽可能不為自己的將來打算。含曦嘟著嘴,嬌嗔著,可對於淩睿的承諾還是覺得舒心極了。

就這樣聊著,一下午過去了,柳如煙臨走時,含曦忍不住又嘮叨了一句:“媽媽,假如跟胡先生不快樂的話,就不要勉強,你值得更好的人。可是如果你們幸福的話,我一定支持你!”

柳如煙笑搖著頭,沒說什麽,徑自打開門走了出去。轉身時,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到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人能聽清楚。

“我一定會讓胡雲暉痛不欲生的。”

……

獵人,越是用心,越是無情。

天氣慢慢回暖,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身上,柔軟舒適。含曦有氣無力地趴在窗台上,側頭,正對上淩睿同樣無奈的目光。她聳了聳肩,調回視線,疑惑地看著病床前的忙碌的媽媽。

“吃這些外賣的東西,身體怎麽會好得快!”柳如煙咕噥著,手上不停,“喝了這湯!你們倆也真是的,再黏也不差幾個小時。讓含曦回去替你煲個湯,好好補補!”

“媽,你就別說了,他連讓我回去睡個覺都不肯!淩睿,我警告你,你給我快點出院,這醫院我待膩了。”

含曦忍不住了,被媽媽這麽一提更覺鬱悶。

明明是淩睿住院,卻搞得好像是她受傷一樣。這兩個星期下來,全院的人她都認識了。

“我還不是擔心你回去後餓死!不領我的好意也就算了,居然還吼我。”淩睿很是無辜的眼神對上柳如煙,控訴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他的話羞得含曦紅了臉,卻把柳如煙逗得大笑,看著眼前這一對小輩,她笑得頗是欣慰:“能在一起就好,淩睿,我就這一個女兒……小時候沒能陪在她身邊,讓她受了不少委屈。現在,看你這麽寵她,我也開心。”

“阿姨,放心吧,我會好好對含曦的。”聯想起前不久,胡媽媽也曾對自己說過相同的話,淩睿頗覺感慨,愛與不愛,原來是這麽分明的事。眼下,聽聞柳如煙說出這番話,他回得很是真心。

望向一旁的含曦,淩睿笑了,這**裸的告白,他禁不住緊握住她的手。

“媽……”含曦隻覺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眼眶熱熱的,連說話都哽咽了起來,“我一直很開心,沒受什麽委屈,修道院的修女姐姐們對我很好。”

“傻孩子,媽媽知道你堅強。”說著說著,就連柳如煙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淩睿夾在這對母女間,左右環顧,微笑出聲。他伸手拭去含曦不經意間流下的淚,溫熱的觸感通過手指,也暖進了他的心。他順手將她擁入懷中,讓這個一直堅強的女孩有個肩膀可以永久的依靠。

多美的畫麵,如果凝滯在這一刻,他們都會是天下間最幸福的人。對於淩睿來說,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永遠奢望不到這樣久別重逢的瞬間。可有含曦在身邊也夠了。

“瞧你們倆,那麽黏,不如早點結婚算了。”忽地,柳如煙一句話打破了溫馨,突兀得讓淩睿和含曦同時愣住,沒了反應。

又提起這句話了,每次都像是很不經意的口氣。可最近每次媽媽來醫院,幾乎都會催促著他們快些結婚,這讓含曦總覺得怪怪的,好像有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都怎麽了?是不是天天被我催,煩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如果真打算結婚,我會真心地祝福你們,隻要含曦覺得幸福。”

含曦擰起了眉,感覺到了淩睿的手倏地一緊。媽媽的話也有道理,可含曦說不上為什麽,感覺有欲蓋彌彰的味道。

含曦想起最近媽媽的反常,冒著被狗仔隊拍照的危險,她幾乎天天都來醫院看淩睿,對於含曦和淩睿之間的事也關心得緊。這樣的性格,絲毫都不像含曦記憶裏的媽媽。能得到親人的祝福,含曦自然開心,可她無法忽略掉心裏緩緩升起的疑惑。

“謝謝阿姨,等到我能讓含曦安定的時候,一定娶她,嗬護她一輩子!”淩睿率先回神,說得尋常。

他能感覺到含曦的心思,因為他也正費解著。通過交纏的手指,他用力一下,希望她能懂自己的暗示。

含曦向來機敏,片刻就明白了,淩睿是希望她先隱下一切。想著,含曦靦腆輕笑,毫不掩飾地羞紅了臉,嗔了一句:“媽,別老談這個,還早著呢。”

“哈哈,原來我家含曦還會害羞。”

怔了半晌,柳如煙正在緊張著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見這兩個孩子原來隻是在害羞,於是調侃了起來。

氣氛又恢複了和諧,宛如一家人般熱鬧。

直到天色近黃昏,柳如煙在助理的催促下,匆忙離開了醫院。

送完媽媽,含曦回房時見淩睿正蹙著眉,斜靠在窗邊,視線凝視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順著的他的目光,含曦也看了過去,頓覺感慨:“那一年,我就是這麽目送著她離開的。”

“都過去了,現在不僅她回來了,你還有了我。”說著,淩睿挽住她的肩,聲音輕柔得好像怕驚擾了懷裏依偎著的人。

“可我覺得回來的隻是她的人,我們的心依舊隔得好遠,就像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突然那麽急著要我們結婚一樣。不過那都不重要,至少媽媽是真的愛我!”

“那就好,先別想太多,至少她沒有反對我們,我們應該開心的。”

縱然懷疑,淩睿還是盡量安撫住含曦。

見她柔順地點頭,他才安下心,安慰了起來:“至於那些蹊蹺,等過兩天我出院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去查明白。”

“淩睿,我不想媽媽出事。”

“傻瓜。”他有些無奈地輕點了下她的鼻尖,“不會有事的。”

話雖如此,可淩睿怎麽也欺騙不了自己,心無端地一直揪著,總覺得眼下的寧靜似乎隻是暴風雨前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