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耀眼的城市不適合看星星,
就像有些人注定不適合安定。
“喂,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麽要打扮成這樣?”
“我也至今都不明白,為什麽跟蹤個人也會跟丟!”
昏黃的燈光將餐廳點綴得格外溫馨,再加上彌漫著的舒緩音樂,絕對是適合情侶相處的地方。可眼前的兩人卻顯得格格不入。淩睿揪著身上的衣服,用力脫下帽子。含曦狠狠地瞪了一眼,反諷了一句。
“好像是你突然想吃冰激淩才跟丟的吧。”因為被冤枉,淩睿很不爽,毫不客氣地回瞪含曦。
“就算是這樣,你可以製止我的啊,為什麽還要配合我,幫我去買!”
“天知道,誰讓我喜歡你,控製不住地想寵你,我真活該。”
聽到這樣的話再大的脾氣也立刻被澆熄了。含曦傻笑了起來,正事早忘了,管它呢。就算今天跟丟了媽媽,還有明天嘛,就當是約會好了。
換了種心情後,含曦也覺得舒暢多了。
沒想,淩睿比她調整得更快,他居然在若無其事地點菜了。含曦有些恍神地凝視著他的側臉,真是好看得讓她舍不得移開目光了,難怪那個女服務生笑得那麽殷勤。
“怎麽了?”淩睿終於點好了菜,這才發現含曦正目不轉睛盯著他,便好奇地問。
“你還真是招蜂引蝶……”
“柳含曦。”話才到一半,就被淩睿打斷了,他起身,自然地走到含曦身旁坐下,大大咧咧地摟過她,說得尤為認真,“知道我最喜歡看什麽時候的你嗎?就是為了我吃醋的樣子,平時很難感覺到你對我的在乎。”
“我愛你,柳含曦會愛淩睿一輩子!”
刹那,含曦就悟透了他的意思,也頓時發現,原來相愛的兩個人真的會心有靈犀。
看淩睿聞言後燦爛的笑臉,含曦想,自己是猜對了。她一直都是內斂的,堅強固執到曾以為自己可以不倚靠任何人,直到認識了他。現在被他這麽一點撥,含曦才發現,除了險些失去他的那晚,自己從來沒說過愛他。是她忽略了,相同的遭遇下,淩睿如同她一樣需要安全感的。
“真巧,又遇見了。”
兩人正曖昧纏綿,不和諧的聲音突然破壞了這樣的氛圍。來人一雙刺目的藍眸,不請自來地在他們對麵坐下了,熟絡的模樣就像是驚見闊別多日的老朋友。
“又是你!”含曦怪叫出聲。
等淩睿反應過來,拚命回憶才想起,這個人竟是從前巷子裏救他和含曦的那個人。隻是相處那麽久,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含曦這樣亂了方寸。
“看來這位小姐很不歡迎我。”博睿輕勾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始終膠在含曦身上。
那麽明顯的窺視讓淩睿很不舒服,摟著含曦的手反射性地緊了緊,有意無意宣誓著所有權,生怕別人覬覦。
雖是不明顯的動作,卻清晰地落入了博睿的眼。他笑得更爽朗,俊美得讓人驚詫:“每次都能遇見你,我一直覺得,這算得上是緣分。”
“你該不會是又有什麽預言要說了吧。”
含曦的回答中有濃烈的防備,這讓淩睿放下了心。也不能怪她的不友善,每次這家夥隻要一開口,都能擾得她心緒不寧很久。可她真不明白了,為了跟蹤媽媽她都穿成這不倫不類的樣子了,連媽媽都認不出,博睿為什麽可以如此準確地辨認出。
“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眨了眨湛藍的眼,博睿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邪佞,“你母親會有一場大災難,這也會是你們之間的大災難,趁早分開吧,長痛不如短痛……不用瞪我,既然你不歡迎我,我走就是了,再見。”
“這家夥簡直有病!”
望著他的背影,含曦實在按捺不住了,怒罵出聲,氣得連唇都在發抖。他莫名其妙地出現,然後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每次都這樣,好像就為了拋出幾句危言聳聽的話讓她不安,他才大搖大擺地離開,讓她怎麽不生氣!
倒是淩睿,他摸了摸鼻子,平靜地喝了口水:“知道他有病,幹嗎還要理?”
他是有些竊喜的,含曦那麽明顯的在意讓他的心禁不住歡喜。
“可是他的話……”
“他不止一次給過你類似的預言嗎?”看含曦激動的模樣,淩睿猜測。
含曦頓了頓,微點了一下頭,就算一再告訴自己不用理會,心情還是變得糟糕。
“你會為了這些預言真的跟我分開嗎?”漆黑的瞳深邃異常,淩睿難得這樣沉穩,眉宇間露出急切,屏息等待著含曦的答案。
“當然不會!”含曦答得飛快,對於她來說,這是壓根不需要思索的問題。
“那就當從來沒遇見過他就是了。”淩睿翹起嘴角,笑得開心。他心裏漾滿了甜蜜,如果說曾經他怨恨過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既然注定要遺棄他,為什麽還要帶他來這個世界。那麽現在,這些怨都不存在了。他應該就是為了和含曦相遇才來的,往後的人生不會再黑白。因為有了她。
最快樂的人,是懂得安慰自己,懂得知足常樂的人。
亮堂堂的廚房裏有潺潺水聲,不成曲的調調從廚房裏溢出,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絲難掩的雀躍。男孩斜倚在廚房的門邊,好整以暇欣賞著眼前的她,僅僅隻是一道背影,透露著的溫馨就讓他無限留戀。這般融洽的氣氛持續了良久,誰都沒舍得打破。
終於,淩睿忍不住了,含曦那隨意哼出的歌聲實在讓他不敢恭維:“喂,你一定要唱歌才能把碗洗幹淨嗎?”
“是啊,不然你來洗。”
順著他的話,含曦回答得坦率。想起剛才磨了很久都推卸不掉這洗碗的責任,她的口氣就開始犯衝。
淩睿笑了一聲,緩步上前,探出手,自含曦的背後順勢摟住她,接過她手上正忙碌著的活。他越來越發現自己無可救藥了,隻要含曦耍賴、嬌嗔,他就無力抵抗。
“哎哎哎,真是狠心的女人啊,居然舍得讓一個剛剛康複的人這麽操勞。”
伴隨著淩睿的嘀咕聲,含曦一陣嬌笑,偎進他懷裏,順勢仰起頭:“淩睿,我也發現這麽下去我一定會被你寵壞,要是有一天沒有你了怎麽辦?”
“怎麽會沒有我!”心抑製不住地顫抖了一下,難言的酸澀感湧,出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力道,“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趕也趕不走。”
“別洗了,去約會吧!”
聽見他的話,含曦的身子一僵。淩睿是個從不吝嗇諾言的人,隻要她想聽,他可以不停地說。可即便如此,她每回聽見依舊覺得滿滿的甜蜜醞釀開。
沉寂了半晌,她突然搶過他手中的碗輕放下。
接著,含曦扯過他的手,在清澈的水流下衝洗著。
掩去了心思,她胡亂嚷嚷著,興衝衝的模樣隨之也感染了身後的淩睿。難得含曦主動提出要出去約會,淩睿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女孩在自己麵前一點一滴地蛻變,破繭成蝶,隻為他美麗。她的眼裏隻有他,隻圍繞著他翩翩起舞。
“帶你去看螢火蟲。
心情正好,淩睿隨意替她拿了件外套,確認將含曦裹得嚴嚴實實,不會被寒風侵襲,然後牽起她的手,往門外走去。
任由自己這樣被照顧著,牽著,望著兩人交疊的手,含曦偷勾起唇角,笑得十分愜意。
多奇妙,不過是如此單純的牽手罷了,可在她交出自己這雙手的瞬間,她與淩睿的心之間已經沒有了隔閡。
從前,含曦用旁觀者的態度見證了無數的愛情。她也一直天真地以為,愛就該驚天動地,花前月下,轟轟烈烈。可如今,當他們攜手走過漫漫長路,在絲絲的寒風中溫暖相依時,她才頓悟,原來平淡比絢爛有更悠長的保質期。
“天啊,好漂亮!”
微微傾斜的山坡上鋪著一層鬆軟的草,是早春剛萌芽出的嫩草。即便是在朦朧的月色下,依舊碧綠沁心。
漫山遍野,一望無際,沒有盛開的花叢,隻有成群結隊的螢火蟲撲翅飛舞著,那樣微弱,卻又不甘示弱,仿佛在與星月爭輝般。
瑩綠的光芒讓她驚訝得合不攏嘴。很久很久,自那聲感歎之後,她就這樣一直愣愣地發著呆。
“以前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裏,很久很久以前,聽一個同學說,螢火蟲是上帝的使者,它是為了把美好帶來人間而生的。”
聽著,含曦有絲沉醉,便隨意地坐下來,盤起雙膝,癡癡望著,眼神悠憐動人。
“嗬嗬,這麽說,螢火蟲就是天使的光芒!”含曦看起來很輕鬆,很頑皮。
“嗯,跟你一樣。”
淩睿也坐了下來,仰望著自然界賜予人們最美的景。圓潤的月亮以漆黑的夜幕作底色,的確美得叫人移不開視線。
螢火蟲……曾是他信奉著的使者,如含曦所說,即便再黑暗的人生,都有一束光在等待著。就像他,跋山涉水而來,為了與她相遇。
縱使是在黑暗中,他還是尋到了含曦這抹綠光。她就像上帝派來的使者,讓淩睿看見光芒。他喜歡看含曦依賴自己的模樣,那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淩睿,你為什麽踏入這個行業?”這是含曦一直沒有提起過的問題,可現在的她就是想了解淩睿,拚命地了解,試圖在短短時間將淩睿的一切都了解清楚。
“機緣巧合,剛開始不過是想找些事做,好讓自己的生活充實些。到後來,才發現慢慢愛上這個工作了。也好,要是沒幹這個工作就不會認識阿姨,也不會認識你了。”
淩睿想,這一切也許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緣分。三番五次地巧遇,好像他們注定誰都避不開誰。
“你從小也一直隻是一個人嗎?”
看到淩睿點頭,含曦更是驚訝,她忍不住感慨:“我一直都覺得,我們就好像是雙子星,天生就在一起的,隻是隕落的時候分開了。”
說著含曦俏皮地舉高手,試圖抓住那些螢火蟲,卻撲了空。
今晚,她好感慨,曾經以為幸福就像天際的星星,遙不可及,卻從沒想過,有一天它會離自己那麽近,近到就像那些螢火蟲,仿佛隨手一抓就是了。
“嗬嗬,不是有個傳說嗎,說是女人本來就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來到人間時都會不小心遺落,剛好你就是我的那根肋骨咯,終於找到了,這是一早就注定的,所以才會出奇地吻合。”含曦口中的那種感覺不止她有,連淩睿也有。
第一次遇見時,隻是淡淡的一眼。她穿著純白的禮服,漂亮得宛若一尊精雕細琢的娃娃。那一刹那,他便一廂情願地覺得想將她嗬護在手。算是一見鍾情吧,他衝著她笑,義無反顧地救她。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經過思考,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了。
“為什麽不說你是我的肋骨,這樣才對。”含曦嘟起嘴,難掩女孩的天真乖戾。她倚靠在淩睿肩上,甜蜜的感覺直入心房,他的左肩就好像是天生為她預留的一樣。淩睿常說她不正常,一般女孩不管是坐是站還是走路,都喜歡待在右邊。可是隻有含曦自己清楚,她喜歡淩睿的左肩,因為那裏離他的心髒更近些。
“都一樣了,總之,你掌心的川字紋清晰地烙印著,柳含曦這輩子是逃不開淩睿了,你完蛋了。”
淩睿調侃著,口吻也如同在耍賴的孩子,有些淘氣,反倒讓含曦覺得很放鬆。順著他的話,她本能地垂頭研究起自己右手上的掌紋,她不會博睿那套玄術,看不懂。
可就像淩睿說的,那裏是流年刻下的痕跡,有注定的軌跡,現在滿滿的都是“淩睿”這兩個字,她的確再也逃不開了。放開心,含曦憨笑,從這一刻起她決定奮不顧身,不去想結局。或者該說,從相遇的那一瞬間起,她就必須勇往直前開始了。
默不作聲,淩睿注視著她,看著她的小動作,不經意間失神了,這張臉為什麽會讓他覺得一輩子都看不夠呢?
“含曦……”淩睿輕柔地喚了一句,換來女孩懶懶的低應聲。
他吞了一口口水,臉色潮紅,不自在卻又堅定地說:“我想吻你。”
“啊?”含曦傻傻地抬起頭,完全沒明白淩睿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沒讓她有太多細想的時間,才剛抬頭,她的唇就被淩睿猛地攫取住了。這個唇不同上一回的,很輕柔,軟軟的感覺在唇齒間**漾。
含曦不自覺地閉上眼,貪心地希望這種感覺可以永遠停留住,她和淩睿可以肆無忌憚、什麽都不用理會,就這樣一直相擁到老、到死、到以後的生生世世。
糾纏了很久,淩睿才舍得放開她。含曦羞紅臉頰,怯怯地垂下頭不敢看他。那模樣逗得淩睿大笑,其實沒有太多理由和邪念,他隻是單純地想吻她,想證實身旁的女孩是真實存在的,永遠不會消失的。
寬闊無人的斜坡上一直回**著串串笑聲,是清脆無邪的笑聲。從日落,到日升,久久彌漫。
乍暖的氣候讓人突然變得慵懶。尤其是在這午後,再吵鬧的聲音,在含曦聽來都像是催眠曲,眼皮像灌了鉛似的,越來越沉。早知道這樣,昨晚就該早點拖著淩睿回家,今天就不會那麽萎靡不振了。
“含曦,電話響了!”
都快進入夢鄉了,雷蕾尖叫聲傳來。昏昏欲睡的含曦猛地往前一衝,險些讓下巴撞上桌子,疼痛讓她清醒過來。
口袋裏的鈴音不斷貫穿耳膜,一聲聲,急促有力。含曦歎了口氣,不緊不慢地翻出手機。
“怎麽了?”
是淩睿,這還是第一次,她居然會在學校接到他的電話。之前他們一直像達成了共識般,不會輕易打擾對方的學業。
“快請假,我在街角等你,阿姨出事了!”
急促地說完,淩睿匆忙地掛斷了電話。
含曦傻愣著,半天沒有消化他說的話。
阿姨……是媽媽!前些天來看他們時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出事了?不敢再有一刻耽誤,含曦立刻收拾好東西,衝出教室。
身後傳來雷蕾費解的叫嚷聲:“含曦,你去哪兒,下午還有課要修啊!”
此刻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喚不回含曦。因為在她心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媽媽,包括自己。
她一路小跑,趕到約定的街角時,淩睿還沒到。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對含曦來說都格外難熬,她不停地看著手表,不停地張望。不經意間,她想起了博睿曾經的忠告,忽地一陣戰栗。
……
“你母親會有一場大災難,這也會是你們之間的大災難,趁早分開吧……”
不會讓他說中了吧,這個男人打從出現在她的生活中起,就沒說過好話。雖然從始至終還沒有一句是應驗的,可是這回居然成真了,含曦不敢再往下想。淩睿焦急的呼喚聲已經傳來,一把拉過她:“快上車。”
他們被堵在醫院門口,看著一窩蜂的記者,還有不少媒體在陸陸續續地趕來。鎂光燈,記者直播的聲音,讓原本就忙碌的醫院更顯擁擠。
含曦徘徊在走廊內,隻能這樣徒勞地看著,她進不去。她被人當作記者推了出來,心都快跳出來了。頭一回,她覺得自己原來那麽渺小,那麽無力。
“沒事的,等人少些了,我想辦法帶你溜進去。”拉住不停踱步的含曦,淩睿努力控製自己的焦慮,試圖安慰她。阿姨忽然出事了,他也亂了方寸,可為了穩住含曦,他必須堅強。
“好端端的片場怎麽會失火,拍那場戲時難道不用替身嗎?主角親自上陣,那也得認真檢查所有的道具啊,怎麽可能發生這種意外!她是柳如煙啊,國際知名影星啊!”含曦立在大廳裏,失控地吼著,眼淚一發不可收拾。
她沒有理智了,也顧不得周圍一堆八卦記者,隻知道裏頭那個正在搶救的人是她用了十幾年終於等回來的媽媽!她不要媽媽有事,不要再承受一次那種失去的滋味。
含曦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好不容易生活終於平靜些了,老天又要跟她開這種玩笑。她想要的真的不多,隻是希望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已。
“含曦,你冷靜點。現在不能亂,還有我,我一直都在……”
柳含曦沒有力氣再掙紮了,注意到一旁不斷的窺視,她也意識到以自己的身份壓根沒有資格哀傷。無奈地,她躲進淩睿的懷裏,尋著那個至少能讓她暫時安下心的溫暖:“淩睿,如果她出事了……我會撐不下去的……”
斷斷續續地,含曦喃喃細語,極輕,可是足以讓近在咫尺的淩睿聽得清楚。他輕柔地撫著她,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安慰著:“不會的,她不會有事的,都會過去的。”
正如淩睿所說,都會過去的。等到記者終於散去些後,跟隨媽媽二十多年的經紀人才出現,她一眼便認出了含曦,體貼地領著她進去。
病房很靜,映入眼簾的場景含曦並不覺得陌生。就在前不久,她才陪淩睿在這樣的環境下住了好些天,才從一場驚心動魄裏全身而退。她怎麽也沒料到,平靜隻是轉瞬,頃刻間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場噩夢。
心電儀的聲音有規則地響著,病房很肅穆。看著**依舊處於昏迷狀態的柳如煙,誰也不敢說話,隻能靜默地屏息。一切沒有過去,這不過隻是個開始。
含曦伸手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鹹澀的淚水滲入指縫間。淩睿體貼地伸手遮住含曦的眼,扳過她的身子,不讓她去看眼前觸目驚心的畫麵。
**的柳如煙不再如往日般光彩逼人,被紗布纏繞住的臉部隱約還滲透著殷紅的血。含曦無法想象,如果媽媽醒來得知自己毀容後,會是怎樣的反應?連她都接受不了,當紅影星卻失去了最美麗的容顏……
“去沙發上躺一會兒,如果阿姨醒了,我叫你。”
意識到這個消息帶來的後果,看大夥為難惋惜的臉色,淩睿輕聲安撫著含曦,擔下責任。
靜靜地背對在床前,猶豫了很久,含曦最後還是艱難地點頭,乖乖往一旁的沙發上走去。她確實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積攢力量,不然一會兒媽媽醒了,她非但給不了支持,自己都會垮下去的。她不能垮,如今,她是媽媽唯一的依靠了。
世界上最難熬的痛,是看著最在乎的人受苦。
含曦不知道這場黑暗連綿的夢魘持續了多久,她隻是茫然地坐著,看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不停輪回。淩睿不斷地往她嘴裏塞食物,逼她吃下。此時此刻不管是什麽美味,含曦感覺如同嚼蠟。
病**傳來微弱的呻吟聲,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唯獨含曦一動不動,傻傻地蜷縮在沙發上,靜候著醫生的宣判。
“她醒了,沒什麽大礙了,好好靜養,紗布……”
“謝謝醫生,有事的話我們再叫你。”經紀人很迅速地打斷了醫生的話,眼神瞥向默不作聲的柳如煙,見她並未有太大的起伏,才定下些心,不住地和淩睿交換著目光。
淩睿能感覺到,含曦握住自己的手不斷地冒著汗,還不時地顫抖。他下意識地緊緊回握她,勉強牽出一絲笑容。
之前已做了無數次準備,臨陣時,他還是躊躇了,不知道該怎麽說出這殘忍的消息。
“我……怎麽了?”
正當眾人麵麵相覷,卻都不知該如何起頭時,反倒是柳如煙開了口,氣若遊絲的聲音聽得含曦心頭絞痛。
“阿姨……”淩睿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感覺到含曦試圖阻止他。他覺得,早晚都要麵對的事實,任是誰都欺瞞不了,不如坦誠相告,勇敢直麵。
“好好休息最重要,你的臉……也許毀了……”
“是嗎?那可以做植皮手術嗎?”出乎眾人的意料,柳如煙的語氣格外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議論一件與自己並無太大關係的事。
“醫生說燒傷麵積太大,恐怕……有些困難……”相較於她的坦率,反倒是淩睿有些遲疑,小心翼翼的。
“我明白了,沒事的話都出去吧,醫生不是說我需要好好靜養嗎?別都聚在這裏,我透不過氣,明天早上再來吧。”柳如煙困難地翻了個身,十分冷靜。
“媽……”
含曦鼓起勇氣起身,喊出一句支離破碎的媽媽,剛想說點什麽,她的嘴被淩睿捂住了,直接拉著她往門外走。她瞪大眼,不解地看向他,默黑的眼裏滿是質疑。
“讓阿姨好好睡一覺吧,這裏有醫生護士,不會有事。既然她想一個人靜靜,那就聽話,明天我再陪你來,你也需要休息。”淩睿僅在她耳邊咕噥一句話,順利地讓她安靜了下來。
她眨了眨眼,無奈地點點頭,隨著大夥一起出門了,掛念著**的媽媽。正是她非同尋常的平靜讓含曦覺得膽戰心驚,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中一樣。
“換洗的衣服,水果,湯……都在了,淩睿,有沒有缺什麽?”醫院安靜的長廊邊傳來女孩清朗的嗓音,隱隱帶著疲憊。
聞聲,淩睿淺笑,心疼地摟過含曦:“不缺了,就算缺了,我也能幫你回去拿,別太辛苦了。”
“那些記者都安排好了嗎?真的不會出現?”
“嗯,你陪阿姨吧。”這些話,含曦從剛才出門至今,幾乎叨嘮了上百遍。淩睿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答著,一點都不覺得累。隻要能讓她覺得有撐下去的依靠,讓他付出再多都無所謂。
得到他的肯定,含曦淡笑,這笑容苦澀異常,讓人瞧了更加心疼。縱使沒有從小的相依為命,媽媽對含曦來說仍是無可取代的,那種母女連心的痛是烙印在血液裏。這與生俱來的母女情,這二十多年的牽腸掛肚,任憑是全天下的人都放棄了柳如煙,她都絕不會放手。
有了這個堅定信念,還有淩睿全力以赴的支持,含曦突然覺得,即便麵對再多未知的將來,她都不怕了。想著,她握緊小拳頭,加快步伐往病房走去。
推開門的刹那,映入眼簾的畫麵讓她又一次失控地大叫出聲。
“媽媽,你怎麽自己下床了。”含曦疾步上前,手忙腳亂地扶住母親搖搖欲墜的身體。雖然醫生宣布已經好轉,可母親的舉動讓含曦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躺累了而已,別管我。”柳如煙沒有堅持,任由含曦將她被攙扶回**。
一旁默立著的淩睿猛地皺眉。這話太冷硬,不像是一個母親麵對女兒的焦切關懷該有的反應。
不隻是淩睿,就連含曦自己也感覺到了。柳如煙快速地抽回手,語氣裏有明顯的疏離,讓含曦有些不安。
她試著說服自己,也許媽媽是因為突然的噩耗,影響了情緒,表現有些反常了些罷了。人之常情而已。
“淩睿特地為你煮了湯哦,連給我喝他都不舍得,好香,我替你盛出來涼涼。”
安慰好自己後,含曦又換上了若無其事的笑臉。
“放著吧,我現在不想喝。”柳如煙淡漠地回道,目光呆呆地定在窗外。
“那……”回絕得太爽快,含曦都不知該怎麽接話了,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她才又興奮了起來,“那你要不要吃蘋果,我給你削。”
“不用,我這裏沒什麽事,有醫生在,你們先回去吧。”
犀利的逐客令如同冬日的一場鵝毛大雪,瞬間降落,勢頭猛烈。看似輕描淡寫,卻冰封了含曦欲出口的所有關心。
無奈地望著眼前始終冷漠的母親,她硬生生地吞回所有的話,手足無措。
“阿姨,別這樣。臉上的傷也許還有辦法,別灰心。含曦隻是想留下陪你說說話。”淩睿看不下去,但是也不敢越過輩分把話說重,隻好軟下語氣柔聲規勸。
跟含曦一樣,他也隻當她是因為意外被毀容而鬱鬱寡歡。
“嗬嗬,不過是毀容罷了,我還沒那麽脆弱。隻是沒話想說,也懶得說,回去吧。我要是有事,再打電話給含曦,平時就別來了,免得被記者撞見。”
“阿姨……”這回,換成了含曦突然截住淩睿,拉著他往門外走去。
臨行前,她叮囑一句:“媽媽,那你好好照顧自己,我等你電話。”
而後,她拖著淩睿離開了。
媽媽變了,那麽明顯的疏離,含曦能感覺到,她的每句話都說得很明白,仿佛將她視作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這樣的感覺刺傷了含曦,她一直天真地以為自己和媽媽間該是最親密無間的。到底還是天真了,媽媽不願意跟她分享任何心事。盡管這些年彼此相隔千裏,她們都習慣了孤寂,習慣了天大的事都一個人麵對。那種隔閡一直存在,就算現在一團和氣,這種隔閡也不會消失殆盡。
想更懂你,不是為了抓緊你,隻是要你知道,有人永遠愛著你。
屋內很靜,夜半徐徐晚風帶著些涼意,俏皮地透窗而入,擾得輕紗窗簾翩然起舞。
含曦窩在淩睿的懷裏,厚實的胸膛,柔暖的沙發,至少能讓她暫時忘卻寒冷。沒有開燈,隻有電視屏幕上散發著的幽藍光芒忽明忽暗。
許久,碟片自行更換,屏幕重新亮起來。
正播放著的是柳如煙出道至今所有專訪的合集。她的事已成了最近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的消息,到處都在追憶這個一代名伶的毀滅。或者,如剛電視裏那個主持人所說,對於柳如煙而言,死亡反倒是種解脫。她已經將最美的瞬間永遠留在影迷們心中。
無所謂了,對含曦而言都一樣,無論媽媽成了什麽模樣,在她看來都沒有任何改變。
“含曦,別再哭了,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憋了良久,淩睿終於忍不住了,幹澀的喉間擠出這麽一句話,無比擔憂。自從阿姨出事以來,含曦幾乎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他卻什麽都不能做,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女孩一天天消瘦。
含曦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小的屏幕裏那個神采奕奕的女人,她笑得很燦爛,骨子裏透出來的風韻和自信是誰也取代不了的。她興高采烈地講述著自己在國外經曆的趣事。
“以前我一直夢想……如果自己能和媽媽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多好,當聽到修道院的修女們說我的嘴像媽媽時,我興奮得一晚沒睡覺,她真的好漂亮,為了夢想也真的好努力,付出了太多,甚至……差點連我也丟下了。可是,為什麽會換來這樣的遭遇?我似乎能讀懂她,這是老天給她的命運,怎麽都抗爭不了。”
含曦抽泣了一下,徒勞地睜大眼,繼續說道:“淩睿你知道嗎?媽媽剛回來的時候,我好恨她,恨她在專訪裏麵不改色地否認我的存在。可我還是傻傻地把那期專訪看了好多遍。這些天來,媽媽一直在我身邊,我覺得好幸福。我真的好愛媽媽,我不知道爸爸是誰,媽媽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好怕失去她……”
不爭氣地,含曦的視線又一次模糊了,越說情緒越是失控。電視裏的這些片段,她曾看了無數次,甚至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來。可她怎麽也沒想到,生活對她如此殘酷。
“至少她輝煌過了,你看最近的新聞,這樣的落幕並不會讓人們遺忘了她的努力。”淩睿笨拙地試圖去安慰她,可連自己都覺得這話沒什麽說服力。
“可媽媽走不出來,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她連我都不想見。”
那天離開醫院後,她每天請假在家,不斷給手機充電。她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生怕因為沒有信號而錯失了。可已經一個星期了,含曦始終都沒等來母親的電話。
或者她錯了,媽媽隻是在避著她,疏遠她,除了含曦似乎誰都可以見。
想了一會兒,淩睿皺眉說道:“也許正是因為你們太像了,你的臉會勾起她太多回憶,所以她才不想見的。別想太多了,給阿姨點時間,突來的變故誰能一眼就想得通,看得透?”
“淩睿,你不會懂這種無力感。她是我母親,可我突然發現,自己對她的了解竟然是那麽膚淺,我甚至從來不知道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淩睿苦笑,他怎會不懂。比起含曦,他更明白這種無力感,他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隻能茫然地在這個他們曾經可能生活的城市裏,尋找一些模糊的痕跡來填滿自己空虛的心。
“阿姨也快出院了,不如把她接到這裏吧。那個家她是回不去了,一定守了很多記者,我陪你一起照顧她。”
含曦仰起頭拚命點著,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淩睿很欣慰,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陪伴著他,和他風雨與共。
一個眼神,一句話,甚至隻是一聲歎息,淩睿就能明白含曦的心聲。反之亦然。
那種感覺讓他覺得好飽滿,想著,他閉上眼將她摟得更緊了。再大的風雨,幸好有彼此扶持著。
在淩睿的陪同下,含曦給媽媽辦了出院手續,秘密地將她接到了自己的家中。意料之外的是,這一切竟然出奇地順利,媽媽甚至沒有反對。這對含曦來說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淩睿說,他放學回來給你帶你最愛吃的烤鴨,還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我,我打電話讓他帶回來……”含曦一個人窩在廚房準備晚餐,絮絮叨叨著。
寧靜的下午讓人不禁產生錯覺,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又回到了最初,一家人其樂融融。
叨嘮了很久,她都沒聽到媽媽有反應,含曦也習慣了。雖然人是來了,但是媽媽每天還是很少說話,多半是坐在窗口發呆。
含曦聳了聳肩,繼續忙開了。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忽然入耳的是一陣熟悉的笑聲,很爽朗,片刻後是主持人的提問聲。
含曦猛地僵住動作,臉色慘白,慌忙丟下手裏的活,衝出廚房。
“媽……”睨了一眼電視,上頭正播放著的是含曦珍藏的影碟,都是媽媽的。
此刻,媽媽正拿著遙控器,坐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看著,背挺得筆直。這太過平靜的表現,更讓含曦害怕,她輕聲說話,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母親的反應。
“那主持人真八卦。”
隔了半晌,對含曦來說卻像一世紀之久,柳如煙唯一沒有扭曲的美麗紅唇間說出了一句話,聽上去更像是個玩笑。這讓含曦放下心來,她低著頭,默默走過去,很想將電視關了,可又害怕那個舉動會在刹那間觸發一切,隻好猶豫著。
“含曦,我想吃草莓。”
“啊?”對於媽媽第一次主動提出的要求,含曦沒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兒,她才開心地點頭,“好,我讓淩睿帶回來。”
“我現在就想吃,可以幫我去買嗎?”柳如煙微仰起頭,黑白分明的眼輕眨,帶著乞求。
她臉上大部分的紗布已經拆了,隻留下零星一些。那些觸目的印記看得含曦揪心,她拒絕不了,尤其當觸及那道眼神的時候,她的防備在這一刻瓦解了。
含曦點著頭,二話不說地拿起外套,往門外奔去。
臨走前她開心地囑咐:“我很快就回來,你自己小心哦,別勉強,想做什麽都等我回來。”
見到媽媽毫不猶豫地點頭,聽話的模樣讓她感覺放下心來。
含曦輕輕地關上門,蹦跳著離開了。
第十一章
聽見天堂的鍾聲了嗎?
是寧靜,還是依舊風起雲湧?
不算寬敞的客廳裏,女孩的身影來來回回,手中的電話都快被她打爛了,可得到的隻是一波又一波的失望。嬌嫩紅豔的草莓散落一地,如同一地殘紅。
“好的,謝謝,有消息的話麻煩立刻通知含曦好嗎?”淩睿客氣地拜托,掛上電話,轉頭看向一旁瘋了般的含曦。
這是最後一個電話了,連阿姨的經紀人都不知她的行蹤。不過片刻,含曦出去買草莓的當口,回來後等待她的就是一室靜寂。柳如煙不見了,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可能聯係的人,都沒有收獲。他們隻能傻傻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失。
淩睿衝上前,想阻止她的瘋狂行徑。可不知含曦哪兒來的力氣,連他都覺得拉不住。他索性從身後牢牢地抱住她,總算讓含曦的情緒穩定了些。
“現在不是自虐的時候,就算你把自己折騰死了也無濟於事,理智點。”淩睿輕斥出聲。他了解她,知道這時候徒勞的安慰說服不了什麽,隻能狠狠地把她罵醒。
“理智,冷靜,一切會好的……都是這些話,可是一切卻越來越糟糕……淩睿,我真的好累。我以為等了十幾年,終於把媽媽等回來了,什麽都過去了,原來隻是一場噩夢,我什麽時候才會醒?”說著,含曦無力地滑下,癱軟在地上,幸好有淩睿在背後攙扶。
他心疼地看著她,這個倔強獨立的女孩,獨自承受著的傷痛無人能懂。曾經,淩睿以為自己看明白了,原來也不過隻是表象,他沒有陪她經曆過,不過他知道那十幾年的等待是怎樣的生活。如今,隻是聽她說,都讓他覺得痛徹心扉。
“含曦,我們不是說好再大的風雨都要一起麵對的嗎?即便是噩夢,也要勇敢地迎上去,十幾年都熬過來了,為什麽快要看見曙光了,卻退縮了。”
“我沒有退縮,柳含曦不會退縮,在我被媽媽寄養在修道院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天大的事,往後都要一個人扛……”
“是兩個人,現在還有個叫淩睿的傻瓜陪著你,無怨無悔。”淩睿宣誓道,輕柔地吻去她頰邊的淚,重複呢喃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我會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護你在乎的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
即便是在慌亂無助的此時,含曦的心仍舊因為這句單純真摯的誓言戰栗。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連淩睿都離開自己了,那她的天空還會有光明嗎?
今晚驟起的風似乎特別凜冽。含曦和淩睿就這樣漫無目的地不斷穿梭在各個街頭,像無頭蒼蠅似的尋找。他們心裏都清楚,這樣胡亂地尋找不會有太大的效果,可就是誰也不願坐以待斃。
直到接到經紀人的電話,含曦才立在街邊,拿著手機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火灼傷了似的,幹裂疼痛。她仰頭,眺望著西邊的日出,微弱的光亮是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黑暗中徘徊的人都以為找到了方向,等來了希望。卻沒人知道,白晝之後還有黑夜,輪回不斷,周而複始。
“怎麽了?”
“去醫院,媽媽在那兒。”
看她漸白的臉色,淩睿也不敢耽誤,不再多問。待確定含曦坐穩後,他便發動摩托車,瞬間消失在街口,唯有轟鳴聲彌漫開。
含曦想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去縱火,她瘋了嗎?她究竟想燒死誰,是蓄意的陰謀,還是隻是無意的宣泄?
又是這家熟悉的醫院,含曦幾乎是在淩睿的攙扶下,才勉強走到急診室門口。
不同於上回,這次經紀人將消息封鎖得很好。幽深的長廊上很靜,能夠清晰地聽見那些等待的人發出的凝重的呼吸聲。
“胡阿姨?”淩睿抑製不住地驚呼出口,沒料到會在這裏見到胡彩玉的母親。
對方聞聲,隻是呆滯地轉過頭,滿眼呼之欲出的幽怨,不期然溢出一聲冷笑,足以使人汗毛直立:“真好玩,都到齊了。”
扔下這沒頭沒腦的話後,她就轉身離開了,步履有些蹣跚,跌跌撞撞的,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般,空洞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媽媽放火燒的人是胡雲暉?”呆呆地望著那道背影,很快,含曦就醒悟了過來,腦中隱約拚湊出了大概,不敢置信地轉頭問向經紀人。
經紀人點頭,無奈地吐出一記長歎,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有氣無力地說了句:“你來了就好,我被如煙折騰得好久沒睡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下,這裏麻煩你照看了。要是有事應付不來,打我電話就好了。”
說著,她輕拍了一下含曦的肩,眼中流露出的情緒很複雜。任憑含曦和淩睿拚命地探究,她也不再多說一句。
大夥都走了,走廊上變得更安靜了,隻剩下含曦和淩睿兩個,他們互看一眼,誰都沒有說話,隻牢牢地握住對方的手,一起倚靠著牆,靜默仰頭,屏息觀望著急診室外盈亮的紅燈。
一直到它忽然暗下,有護士匆忙地從裏麵奔出,一臉焦慮,他們才直起身,靜候著護士……
不管結局如何,都笑著看,因為最容易看清楚的落幕是喜劇。
“是胡先生和柳女士的家人嗎?”
護士循禮問了一句,對於焦急中的兩人來說卻顯得太多餘。他們下意識地迅速點頭。
“病人大量出血,需要輸血,可不可以麻煩你們跟我去驗一下血?”
含曦動作比護士還快,一馬當先地衝在了前頭。此刻,對她來說要多少血都無所謂,隻要能救活媽媽。
淩睿望了她一眼,匆忙地跟上她的步伐。
一係列的檢查,用去不少時間。在走廊盡頭等待結果的兩人不停地來回踱步,十分焦心了。淩睿突然在窗口處停住了腳步,想到裏頭正躺著的是活生生的兩條人命。或許含曦的血能救阿姨,那胡先生呢,沒來由地,淩睿覺得有些煩躁。
兩人互看一眼,迎了上去,焦急地詢問:“怎麽樣?”
護士愣了愣,目光在他們之間環顧了一圈,而後才緩緩開口說:“都跟我去抽血吧,你們的血型剛好可以救胡先生,至於柳女士我們已經從血庫拿血了。”
“我們倆都可以救嗎?”這答案讓淩睿覺得有些驚訝,沒想到自己和含曦血型一樣。
“是呀。”護士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開玩笑地說,“你們不會是兄妹吧,長得也很像呢。”
護士一句玩笑話卻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幸好淩睿率先醒悟過來,有些生氣地朝護士嚷道:“我們怎麽可能是兄妹!”
“啊……我是開玩笑的,不好意思呀,因為胡先生是罕見的 RH陰性血,而你們倆也是,這種巧合太少發生了。我看你們的年紀差不多,又有些相像,才猜測你們可能是兄妹,對不起,對不起……”看著淩睿血紅的眼,護士有些被嚇到了。
“不能確定的事就不要亂說!”淩睿不想去理會那個所謂的“極有可能”。身旁的人是含曦啊,是他用生命去愛著的女孩!
含曦是第一次看見淩睿發火,如同一頭被人搶了地盤的獅子,豎起全身的鬃毛,草木皆兵地防範著。
她輕聲開口,拉住他,勸了句:“救媽媽他們要緊。”
兄妹……這是足夠讓含曦凝滯住全身血液的假設,如果是真的,她會瞬間崩潰。可現在,趁她還有理智,她知道有些事更重要。這句話很成功將淩睿的怒火澆熄了。淩睿瞪了一眼一臉露怯的護士,深呼吸,緩下語氣:“還不快走!”
“是是,這就去。”經曆過不少事的護士,不止一次地看見有家屬因為病人的逝世而癲狂,可像眼前這男孩的模樣,她還是頭一回碰上,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將她吃了似的。不敢再有片刻耽誤,護士趕緊轉身,小跑步地領著他們往抽血室走去,努力忽略掉後頭那道駭人的視線。
轉眼又是四個小時,天亮了,天空陰沉沉的。從窗外眺望出去,隻看見滿天的灰雲,看上去十分抑鬱。經紀人一早替含曦他們帶了早餐來,兩人卻完全沒食欲。
他們眼巴巴地守在手術室的門口,這裏頭躺著的已經不僅僅是兩條人命,更藏著一個秘密,一個關乎含曦和淩睿未來的秘密。淩睿覺得無比諷刺,他設想過無數風雨,也早已經暗自發誓了無數次。不管什麽事,他都會陪著含曦一起走下去。可是,老天爺該不會給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吧?
“你們倆多少吃點吧,這樣折磨自己也幫不了如煙,等她醒了你們還得照顧她呢。”實在看不下去了,經紀人在含曦身旁蹲下,語重心長地規勸。
含曦沒有任何反應,她依舊蜷縮在墨綠色的椅子上,緊縮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裏。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的內心無力地呐喊著。為什麽會這樣,如果早知道有如此殘忍的可能,她寧願永遠活在井底,守著頭頂的那一方小小天空。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含曦和淩睿同時抬起頭,匆忙起身。
手術室的門被護士打開,並排推出兩張病床,病**的一男一女皆睡得安詳。反倒是這一刻,淩睿有些希望他們不要那麽醒來,如果那樣的話,有些秘密就能永遠地封存起來。
至少他能掩耳盜鈴地安慰自己。
“醫生,怎麽樣了?”出聲詢問的是經紀人。
“不確定,暫時還沒度過危險期。”身著純白長袍的醫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憊不堪的倦容,“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如果他們能醒過來應該就沒大礙了。”
“多久才會醒?”含曦顫抖著唇,問得很平靜,眼神眷戀在媽媽的睡顏上。即便是已經扭曲了的臉,在她看來依舊美好。
“一般兩三天就能醒,但是柳女士先前的傷還沒養好,新長的皮膚還太嫩,再加上這次又是大麵積的灼傷,很有可能會突然傷口感染產生並發症。所以,我們也不能保證,隻能盡力而為。先送他們去加護病房,如果有意外及時通知我們。”
“好。”淩睿點頭,爽快地應允,不想再問太多。
醫生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非但沒讓他們放下心,反而揪得更緊了。一切隻能交給老天,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無力感,天大的事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淩睿,為什麽天那麽陰,為什麽沒有太陽了?”
“太陽一直在,隻是被雲遮住了,靜靜等待,很快……很快它又會出現的。”
靜候昏迷中的人醒來是最殘酷的,尤其還帶著這樣焦灼的心情。等待時,淩睿聽見含曦像從前一樣依靠在自己的左肩上,輕聲低問。他閉上眼,讓滾燙的淚無聲滴落。
含曦不知道用什麽來形容眼前的景象,原本清靜的加護病房裏,此刻混亂不堪。醫生、護士慌忙地進進出出,一堆堆的儀器被推了進來。
玻璃窗外是聞訊趕來的記者,冷血地用相機拍攝著每一個畫麵,想回去奪個頭條。即使是經紀人和院方拚命地驅趕,也不見成效。含曦看一眼外頭,那些掩藏在閃爍的鎂光燈中的人,那一張張臉多麽醜陋。
嗬……他們怎麽可能會走,臨近的兩間病房裏,住著高官胡雲暉,當紅影星柳如煙,多勁爆的新聞。
“含曦,看著我。”淩睿上前,扳過含曦的身子,嚴肅極了,“你聽著,柳含曦是堅強的,換一種角度去看所有的事。即便阿姨真的走了,至少還有你留下替她善後一切,她是幸福的。”
淩睿看著**的柳如煙,本就被火灼燒得駭人的麵容,眼下正痛苦地扭曲著。
她的雙手僵直,胡亂抓住床單,拚命用力,白皙皮膚下的青筋能清晰地看見。不需要去細細體會,淩睿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如今的每一個呼吸,非但耗盡了她的全力,更是一種折磨,他能隱約體會到,這個生命正悄悄地在自己麵前流失。
過了半晌,整個病房突然安靜下來,心電儀不停地蜂鳴,漆黑的屏幕上隻剩一條瑩綠色的直線。多淒美的瑩綠,含曦看著看著想到了那晚的螢火蟲,微弱光芒足以懾人。
比起淩睿,她已經有了更多的心理準備。迷惘地抬起頭,含曦看見醫生無奈地看著手表,翕張著唇像是在和護士交代著什麽。這一刻,連外頭那些記者也安靜了。又好像並沒有安靜,含曦看到大家似乎都在說話。
可是她聽不見,什麽聲音都沒有,她伸出手想試圖抓住淩睿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卻沒能使上力,就這樣硬生生地軟下身子,跌倒在地。
她能感覺到淩睿嚐試著抱她起身,可她不想起來,隻想這樣靜靜地躺一會兒。她睜著眼看著這個世界,攝入眼中的每一個畫麵都是媽媽臨死前看見的畫麵,原來……這樣灰暗。
……
“胡雲暉醒了!”
這聲呐喊來自外頭那些記者。含曦聽到了,她緩緩轉過頭,看著病**掙紮著伸出手想握住媽媽的胡雲暉,頓時不知究竟該憎恨還是該欣慰。媽媽寧願陪上自己的命也要殺了他,可他卻在昏迷中醒來隻想握住媽媽的手。
費力掙紮了好久,可惜病床間的距離太遠,胡雲暉最後隻有無奈地重垂下手,眼角有淚溢出,滲入潔白的枕頭,消散無形。
緩緩地,他嚅動著唇,沒人能聽見他在說什麽,護士趕緊上前湊近耳朵聽著,良久才複述了出來:“分手……讓含曦和淩睿分手……他們不能在一起……”
而後,病房又鬧開了,醫生們趕緊去替胡雲暉檢查。他閉上眼,不想再多說什麽。然而就這一句話,足以讓含曦和淩睿明白什麽叫瞬間崩潰。
兩顆年輕倔強,同樣一直在假裝堅強的心,沒辦法在一天之內承受這麽變故。這回,就連淩睿也無力了,他隻是徒勞地拚命抱住含曦。分手……他不敢想象,如果失了懷中的那股溫暖,以後他的世界會是怎樣。
放不開了,這愛已在心底紮了根,怎麽放。
含曦像丟了魂般,任由淩睿抱著,眷戀在那個懷抱,不想離開不想麵對現實。
窗外細雨連連,氣溫突降,連風是刺骨的,足夠凝固住身體裏所有的血液。她聽見了,護士吐中的每一字就像利刃一記一記地刺入含曦的心,她卻無能為力,隻能看著自己的心在淌血,滿地的血,豔麗諷刺。
她想起了淩睿曾經說過的話……
“都一樣了,總之,你掌心的川字紋清晰地烙印著,柳含曦這輩子是逃不開淩睿了,你完蛋了。”
是的,含曦完蛋了,她再也勇敢不起來,恨不得讓自己身體裏所有和淩睿如出一轍的血都流幹。
“含曦,為什麽那麽久了太陽還不出來。”
隱約間,含曦聽見淩睿咕噥出這麽一句,痛徹心扉,絕望無助。
直到……門被用力推開,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淩睿聽見陣陣屏息驚詫聲響起,緩緩地轉過頭,而後也忘了反應,甚至以為自己瘋了。
“媽媽……”含曦看到了,正倚在門框上那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是媽媽,她有著和媽媽一樣的臉,微勾的唇角是若隱若現的笑容,不明顯卻暢快淋漓,夾雜著得意,狹長的鳳眼輕挑,好看極了。
“淩睿,我看見媽媽了,她回來了,她沒有死!”含曦忽然起身瘋狂地尖叫,不斷在心底告訴自己,是夢,一切都是夢。 現在噩夢終於醒了,天空也會放晴,風雨後會有陽光等著他們。
然而,女子溢出唇間的諷刺笑意,尖酸冷漠的話語,卻讓含曦陷入另一場混沌:“媽媽,嗬嗬……真久違的稱呼呀,我的女兒,哈哈哈……”
偌大的病房裏回**著她癲狂的笑聲,讓人心驚。胡雲暉驚恐地睜大眼,奮力抬起手指著眼前的女子,拚命地想喊出聲,幾番努力後,卻隻發出“啊啊”的叫聲。
“天啊,究竟怎麽回事,你是……如煙?”連經紀人都糊塗了,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另一邊**已經被蒙上白布的女子,目光又再次掉轉回眼前這個,完全搞不清真相。
什麽樣的女人最可怕,毒辣的?自私的?還是喪心病狂的?
“連你也分不出嗎?”女子輕笑,眼神媚波流轉,緩緩地踱步到床邊,掀起白布,看著**永遠閉上眼的人,發出可惜的哀歎聲,“真可惜了呢,這麽好的一個替身,就這樣為了愛葬送了自己。”
含曦緊抓著淩睿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拚命搖著頭。骨肉相連,她已經能徹底肯定眼前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柳如煙,她的母親。永遠冷漠的譏諷,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隻有她才說得出。
替身!難道讓含曦歡喜了好久,以為等回來的那個人居然隻是媽媽的替身!含曦不敢相信,這短短幾分鍾間有太多她無法去置信的事了。
含曦像是看到了魔鬼,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女人有天使的容顏,骨子裏卻透著魔鬼的天性。她令含曦望而生畏,一步步地退縮著,直到無路可退。
她無助地仰頭看著淩睿,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地傾瀉而出。
“到底怎麽回事?”感受到含曦的恐懼,淩睿靜靜地擁著她,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的笑臉刺眼極了。
“含曦,不要怪媽媽,媽媽是愛你的。”說著,柳如煙移動腳步,走到女兒麵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臉。慈母的模樣展露片刻瞬間消失。
“他是爸爸?”
沉聲囈語,含曦看向胡雲暉。
房門再一次被打開,這回出現的人是胡彩玉。同含曦一樣,她也愣住了,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爸爸除了她,竟然還有個女兒!他背叛過媽媽!
“你騙人,你這個瘋子!他是我爸爸,最疼我的爸爸,怎麽可能有私生女!”比起含曦的冷靜,胡彩玉要激動得多,她索性直衝上去,將柳如煙逼到牆角,嘶喊著。
幸好經紀人機敏地趕緊拉開她,才不至於讓場麵太難看,平白又送了一條新聞給那些記者。
“你跟你媽媽真像,沒有理智沒有風度。”柳如煙穩住身子後,稍整了一下儀容,幽幽地說,“有什麽是不可能的,你隻是從來沒看清你的爸爸而已。何止是含曦,就連……淩睿,也是我無意中發現的,有可能是胡雲暉的另一個私生子。嗬嗬,雲暉,你不會忘了吧,淩睿的母親曾經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所以,你決定回國報複。你找了特殊演員化妝成你的樣子,當成你的替身。你想讓胡雲暉家破人亡,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女兒。你到底是不是人?含曦她是你親生的啊,母女連心啊。我以為你已經不在乎這段往事了,不管以前這個男人給你多少屈辱,讓你忍受了多少冷眼,至少你在國外開辟出了自己的天地,為什麽還要執迷不悟?含曦她是無辜的啊!”
經紀人不敢置信,忍不住歎息。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陪伴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竟是如此可怕。
“無辜嗎?誰讓她身上流著這個男人的血。”柳如煙看著窗外的雨簾,不禁想到了自己離開胡雲暉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如同今天一樣細雨霏霏,一樣天昏地暗,她的夢在那一天永遠地隕落了。
曾經的柳如煙一如天真的女孩,在演藝圈裏跌跌撞撞,身心疲憊的她遇見了他,胡雲暉。他有著良好的家世和標致的長相,還有滿腹的才華,這樣的條件足以讓任何一個女人淪陷,即便知道他有家室。
柳如煙愛他,甚至願為他承受無數冷眼和緋聞,不惜葬送自己的事業。直到他的妻子找上門,瘋了般地打她、罵她,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可她的感情卻收不回了,因為她的肚子裏有了他的孩子。
萬般無助下,柳如煙不過是想見他一麵,告訴他,自己可以不要名分,隻求能伴在他的身邊,隻求他能分一點愛給她,還有他們的孩子。
可她怎麽也沒料到,她用那把曾經象征愛意的鑰匙打開那扇門後,會看到如此不堪的畫麵。他用來金屋藏嬌的別墅裏,****纏綿在一起的兩人,是胡雲暉和她最好的閨蜜清靈。
當時的胡雲暉抽著煙,明亮的白熾燈下,柳如煙透過嫋繞的煙霧,第一次將這個男人看得如此真切。他以為她是為了錢才這樣踐踏自己的嗎?
最終,她什麽都沒要,退隱娛樂圈。人言可畏,那段日子她體會得淋漓盡致了。直到含曦九歲了,她才下定了決心——柳如煙絕不能白白讓自己成為被人嘲弄的玩偶。
“你……是從扔下我的那天,就開始醞釀這個計劃的嗎?”含曦鬆開了淩睿的手,步步逼近母親,眼神比起她更冷漠。
愣了片刻,柳如煙仿佛在女兒身上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很快她就回過神:“不是,曾經我是真的想為我們的將來打算,想讓你即使沒有爸爸,也可以過得幸福。直到得知了淩睿的存在,我才有這樣的想法。我開始調查,因為這個男人無情的拋棄,害得淩睿的母親自殺,那年她才二十三歲,淩睿也才兩歲!胡雲暉他負了我,最後也負了我最好的閨蜜。”
……
這些話柳如煙說得很輕鬆,像在閑話家常一樣,卻讓一旁的眾人聽得驚心動魄。
含曦不敢想象,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她等了十幾年的母親,她連自己十月懷胎的骨肉都能作為棋子來利用。
病房很亂,猶如被雷擊般,胡彩玉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太多的變故讓她無法接受,她曾不顧一切愛上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哥哥,而她的情敵竟然是柳含曦……她的姐姐。
因為恨,我們不停去報複,最後才發現迷失的還是自己。
靜靜聽著這個荒唐的故事,淩睿閉上眼,挫敗地靠著牆壁。這是頭一回聽到關於生母的消息,他開始慶幸自己此刻才知道的。如果知道得早一些,或許他也會像柳如煙一樣喪心病狂,不顧一切地想毀了胡雲暉。
爸爸,淩睿這才知道,這個所有兒女很平常的愛的稱呼,竟然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眼前的病房一片狼藉,當報複的火焰蔓延到了現實,付諸了行動,演化成如此淒慘的下場。
院方已經把記者趕走了,四周靜了,隻有淅瀝的大雨,依舊我行我素地滴落。
“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看現在我有多恨你就清楚了。”在胡雲暉的病**坐下,柳如煙伸手撫上他的臉,眼神裏隱約還能見到當年的愛慕。“我費盡心機安排了這出戲,故意找來替身扮演我,接近你,也接近淩睿,讓他有機會可以認識含曦。這兩個孩子倒還真配合。我要你親眼看見自己的女兒和兒子真心相愛,卻又不能相守,要你飽受煎熬,悲痛欲絕……可惜,你的運氣總是那麽好。我千挑萬選的替身居然真的愛上了你,真的將含曦視作了自己的女兒。”
“你是瘋子,你真的瘋了,為什麽要這樣……你可以衝著我來,為什麽要把兩個無辜的孩子牽扯進去……讓他們為了上一代的恩怨彼此折磨,你會把含曦逼瘋的……”
胡雲暉努力想撐起身體,呼吸愈發急促。他喘息著,好不容易才說出這麽一段話。他眼角有淚,嘴角滲血,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猛咳。咳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意識到不對勁,胡彩玉趕緊衝上前,緊握住爸爸的手,顧不得其他,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不管剛才柳如煙的話給胡彩玉帶來了多少震撼,她依舊無法憎恨自己的父親,尤其是此刻這樣虛弱無力的他。自從上回她任性地刺傷淩睿後,父親不顧尊嚴為她去求情,她才知道,原來父親竟是那麽疼愛她。
“淩睿、含曦……過來,過來……”感覺到自己快不行了,他低語,召來一雙兒女,緊握住他們的手,“是爸爸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分手……去找尋自己的幸福……”
眼看著跟前這對亭亭玉立的兒女,他卻來不及再彌補什麽,甚至連失而複得的欣喜都沒機會把握了。
曾經,胡雲暉一直覺得自己這一生虧欠了太多人,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欠得最深的就是含曦和淩睿。
他們甚至一天都沒享受過父愛,卻要承受他從前犯下的錯。
胡雲暉怎麽也沒想到年少氣盛的衝動會鑄就今天的結局。
漸漸地,他垂下頭,呼吸停了,至死都沒放開他們的手。他始終沒有閉上的眼睜得很大,牢牢地盯住柳如煙,說不清的愛恨情仇,仿佛是想把這張自己曾愛過也恨過的容顏拚命刻進腦中。
柳如煙還在一旁大笑,她成功了,明天的新聞足夠讓胡雲暉身敗名裂,可她卻沒有預期中的欣喜。她隻是想笑,用笑來安慰自己,假裝這一切成功足夠給她帶來喜悅。
笑著笑著,反而哭了,她跌坐在另一張**,想起當年初見胡雲暉時的情景。雷雨天,她從片場走出來,嘟著嘴,埋怨這場不該出現的大雨。他慌忙跑來,也躲進了雨棚下,那一眼互望,讓她從此陷入萬劫不複。
終於,柳如煙控製不住自己如潮的思緒,痛哭了起來,手胡亂地抓著,就像溺水的人想垂死掙紮,握住一株救命稻草一樣。她抓到一隻手,屍體冰涼的觸感讓她發瘋似的彈跳起來,拚命地大叫。
整個病房再度陷入混亂,隻有含曦和淩睿目不轉睛地互相注視彼此。他們都知道,每個人都必須麵對這一切。這一眼,他們隻想將對方刻入心底。然後帶著最初的微笑轉身,背道而馳。
“連就連,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連綿了好些天的雨終於停了。碧綠的草地顯得生機勃勃,團團簇簇的花爭相綻放春生機盎然。
仿古的尖角亭裏傳來優雅的女聲,一遍遍念著曾經的誓言,好像又回到了戀愛的時刻,那曾經的地老天荒。
突然,她笑了,笑容裏是恬靜悠然的味道。澄清的眼神有些陶醉,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的歲月,和自己最愛的人手拉著手,一起在夕陽下漫步,夢想著屬於彼此的未來。
“我擋了所有記者,或許這樣的安靜對於如煙來說會好些,她才能安心養病,早點康複。含曦,要辛苦你了。”
“邵阿姨,沒事,不辛苦,其實現在這樣,對媽媽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
含曦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姨,陪著媽媽好些年的經紀人。如今媽媽瘋了,她還願意經常看望陪伴,含曦覺得很感動。
那日的混亂後,他們接連送走了兩個人。媽媽也瘋了,被送進了療養院,看著眼下安靜的媽媽,含曦覺得也許這是個不錯的結局。
總好過她自己一個人,拚命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無力地抗爭。含曦斂起笑容,默默地轉身,眺望著遠方。不經意,她看見了那個樹叢後的身影,曾經她最熟悉的身影,那個懷抱救贖了她,也湮沒了她。可如今,他們隻能感受著對方,遙望著對方,默默關心著對方。
伸出的手即便隔著僅僅一個轉身的距離,也無法再相握。因為,誰也做不到忘掉過去。他們都忘了怎麽去忘記。
良久,風撫過,吹起含曦的長發,也吹來飄揚的柳絮。含曦囈語出聲,她知道隔著那麽遠的距離,淩睿聽不見。
可是,無所謂了。她不要他聽見,她隻要自己確信,而後繼續在瘋狂中瘋狂。
遠處,淩睿知道含曦看見了自己。他不想回避,於是就這樣傻傻地佇立著,目光炯炯。
淚痕早已被風幹,也似乎再也流不出了,原來一個人的眼淚也有流幹的時候。
從前的淩睿經曆過太多,一個人浪跡,求生,漂泊。可是他從來沒有流過一滴淚,因為他清楚眼淚救不了自己。
現在,他一樣知道,眼淚挽救不了這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可是,他還是哭了。他看見含曦的唇在嚅動,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是,他們的心曾經、現在、將來……一直離得那麽近,他又怎會聽不見她的心聲。
無聲地,他眨了眨幹澀的眼,轉身離開。
舉步間他輕語:“我也永遠愛你。”
有時候難免埋怨命運,偏要把相愛詮釋成相愛過。
清晨,露珠還凝結在碧綠的樹葉上,搖搖欲墜,晶瑩剔透。
鳥兒哀鳴著飛過,大片樹林環繞下的墓園,肅穆中透著幾分寧靜。混跡在黑壓壓的人群裏,含曦始終低著頭,心裏縈繞著悲哀,可她哭不出來。
太多的淚、太多的痛,她都已經麻木了。今天是爸爸的葬禮,身為高官卻格外冷清,隻有零星幾個親戚。臨死前,被媽媽一鬧,這個男人用了一輩子積累下的名聲全沒了。頃刻,他身敗名裂。媽媽成功了,可也發了瘋。彼此折磨為的就是這個可笑的結果嗎?
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照片裏的人笑得燦爛,依稀還能見到年輕時的俊朗。
淩睿冷著臉,看大夥扔下手中的花。他想,這樣也好,用這些鮮花這些黃土,把所有的恨和愛都埋了。
然而他還是抑製不住地抬頭,目光掠過隔著的人群,直鎖一言不發的含曦。她咬著唇,大大的眼睛十分空洞。淩睿握了握手心,好想像從前一樣攬她入懷,給她安慰。
隻是,他們都越不過兄妹這道坎。
牧師麵無表情,公式化地念完祝福,那些人一一上前,給予胡媽媽和彩玉安慰,而後毫不停留的離開。他們的臉上尋覓不到一絲該有的悲痛,隻是有些許的惋惜,敷衍的惋惜。
帶著胡雲暉兒女的身份,含曦和淩睿即使希望迅速逃離,也得留到最後曲終人散的時候才能離開。
兩人目光相對,彼此都免不了一震。彼此思緒壓抑得再深,在這樣對視下,情緒再也控製不住地噴湧而出。
含曦頓了頓,默默調勻呼吸,嚐試著擺出一個若無其事的微笑,卻發現太困難。
“哥哥,姐姐……”
兩個人正尷尬,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情況、這樣的身份下,到底要給對方什麽樣的表情才算適合。胡彩玉的聲音忽然插入,有些怯弱,試探性地輕喚,這遲到的稱呼。
她眨著眼,眼眸中的掙紮絲毫不亞於他們:“我和媽媽商量過了,你們還有學業要完成,不如……就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吧,大家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了!”
“不用。”
還是那股默契,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出那句話。互看了一眼後,情愫依舊還在,匆忙地收回視線,含曦這才注意到一旁滿臉失望的彩玉,她忍不住安慰:“我隻是習慣了一個人,而且還要照顧媽媽,住在外麵會方便點,我會經常來看你和阿姨的。”
胡彩玉體諒地點了點頭,眼神轉向了淩睿。多奇妙的際遇,此刻,連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那你們倆都經常來,阿姨煲湯給你們喝,一個人在外麵生活也不容易。至於……你們爸爸臨終時的遺言,還需要你們自己好好斟酌。阿姨就先走了,你們好好和他說兩句吧。”胡媽媽無奈,苦笑看向這兩個孩子,對於他們之間的關係多少也看明白了些。都是孽緣,正如胡雲暉說的,為什麽要報應到這兩個單純的孩子身上。
胡彩玉體貼地挽住媽媽,一步步離開,不放心地回頭,被愁緒覆蓋的眼神讓她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也懂事了很多。
“媽媽,你真的不恨爸爸嗎?”忍了許久,在一起走遠後,彩玉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她感覺到母親的手臂輕震,緩出氣,閉上眼,懇切地說:“不恨了,你也不要恨。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是放不下的。”
仔細想來,這些年胡雲暉無論是對她還是對彩玉,都無微不至地照顧,給她們最好的生活,所有人中也許最沒有資格去恨的人就是她了。比起柳如煙,還有淩睿他母親,她甚至該為自己的結局慶幸了。
“那你說哥哥和姐姐真的能放下嗎?”說到這裏,彩玉又回頭看了那兩人一眼。
“但願能吧,放不下他們又能如何呢?”胡媽媽反問了一句,感歎。
“我忽然覺得,隻有他才是最幸福的人。”
等到四周靜了,靜的隻有清脆嫋繞的鳥鳴,淩睿開口了。他輕輕走到含曦身後,陪著她,一起安靜地看著那個黑色墓碑。
含曦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像以前一樣,如此之近。隻要她後退一步,就能安慰自己說淩睿一直都在,可事實她卻往前邁了一步,刻意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如果沒有柳含曦,淩睿也會是幸福的。”
“我的幸福一直都是你給的。”如果沒有她那一句完全違心的話,淩睿或許還能克製住自己。可當聽見她的話語,看見她的逃避,他隻覺得心被狠狠地撕裂了,對方甚至還拿最戳心的話語直抵他最脆弱的心房。
淩睿積壓了多日的感情,他最堅定的信念,在這個清晨崩塌了。失去了理智般,他突然拉過含曦,不讓她有絲毫可以逃開的縫隙,將她緊擁入懷中。他狠狠地吻向她的唇,隻想任性最後一次,欺騙著彼此。這個吻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恨不得想通過交纏的舌將靈魂也交給她。他不敢再說“愛”,隻想著含曦能從這個吻裏體會到他的傷和痛。
一如淩睿所想的那樣,含曦一直都是最懂他的,哪怕一個眼神,她都能讀透他的心事。此刻,她沒有逃避,任自己溺死在那一汪深情中。
含曦閉上眼,享受著他傳遞過來的眷戀情深。淚奪眶而出,滑過臉頰,滲透淩睿的指腹。她在他的吻裏品嚐到了鹹澀、酸楚,不用睜開眼,她也能猜到,淩睿也哭了。
“淩睿……”含曦絕望地逼視著他。
收回迷戀的心,含曦告訴自己要堅強,即便是離開,也要給他最燦爛的笑臉:“你也是,忘了柳含曦,再見。”
淩睿點頭,看含曦轉身,又回頭。他知道如果他不走,她會一直一直地回頭,直到他們誰也放不開那雙手,誰也無法尋找對方口中所謂的幸福。於是,他也轉身了,才跨出幾步,就猛地轉頭,癡望著那道背影。
這一次,含曦沒有再回顧。她給了他一道看似灑脫的背影,也讓淩睿明白,有一種愛叫放手。離開這裏,他希望她可以做回最初的柳含曦,而他,永遠不會是最初的淩睿。
因為……用盡一生,他也擦不去自己親手在手心刻下的這個名字。
離開他,你可以再次微笑?你可以活得更好?
午後的大學校園,三三兩兩的學生嬉笑著結伴而過,散發著年輕的光彩。未來於他們是一個夢,未來於柳含曦是一片黑暗。
最近的柳含曦瘋狂地迷戀上一首歌,它的名字叫《葉子》。含曦開始喜歡上那裏麵的每一句歌詞,仿佛皆在唱著她的心聲。
於是她開始習慣在暖陽的日子裏,翹課跑去草坪上,閉眼仰躺著,一個人靜靜聆聽那首歌:
隻是我早已經遺忘
當初怎麽開始飛翔
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
狂歡是一群人的孤單
愛情原來的開始是陪伴
但我也漸漸地遺忘
當時是怎樣有人陪伴
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
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
隻是心又飄到了哪裏
就連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僅僅是失去你
含曦開始變得越來越安靜,就連雷蕾都覺得無法親近她。
這一段感情含曦不想讓自己忘卻。因為,忘了淩睿同樣會讓她痛不欲生。
她像歌詞裏唱的那樣,一個人吃飯、看書、寫日記……去他們曾經去過的廣場看噴泉看和平鴿,晚上又是一個人跑去小山坡看螢火蟲。她幻想自己的身邊依舊還有一雙手,小心翼翼地牽著自己。引導她用正確的方式走過人行道,安全地穿過馬路。她可以放心地閉上眼睛,把自己交給那雙手的主人。他會在冬天寒冷凜冽的風裏,將她包裹在大大的外套裏,一起抬頭看雪。
含曦輕笑,看著手機屏幕上倒映出的那張臉,原來微笑真的要帶著眼淚才耐看。
“為什麽你不再唱歌了呢?”如同個天真的小女孩,含曦胡亂撫去額前調皮的發,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她多希望有一天它能像從前一樣響起,然後屏幕上清晰顯現出淩睿的照片和名字。
每天放學,含曦都習慣地往那個街角走,期待有一天可以突然聽見一聲呼喚“喂,我等你很久了”……隻是,那個人再也不會等在街角了。
含曦突然好想找他,告訴他,她不在乎了。不管這世界上所有人用什麽樣歧視的眼光來看她,她就是愛了,就是放不掉了,就是義無反顧了。可她沒有勇氣,不敢讓淩睿陪著她一起墮落。
因為他這一生都可能會毀在她的愛裏的。
“放手吧,也許他的摩托車後座已經有個更合適的人了。”含曦安慰著自己,想讓那顆還在為淩睿跳躍的心快些死去。
就這麽漫無目的地坐了很久,她用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看著白花花的太陽,驀地起身,換上了燦爛的笑臉,大步往校門外走去。今天她給自己放假,允許自己最後一次沉淪於緬懷中。她決定去拾起那些回憶,通通帶回家珍藏起來。
“這個故事真好聽,小夥子,你記得要每天來給我講故事,每天帶這些吃的東西來給我!”低矮的桃花林中有一座古亭,小橋流水格外愜意。亭子裏零星坐了幾個人,突然有個女聲揚起,開心地握住眼前那個大男孩的手。
“好,我每天白天都會來。”淩睿淺笑,耐著性子安撫著柳如煙。
這句話他說了好幾遍了,也確實每天白天都會翹課來看她,隻是她常忘記了他是誰。白天來隻是為了避開含曦,堅持來看柳阿姨……也是為了想在這張像極了的臉上尋找夢中女孩的痕跡。
“那就好,那就好……”
聽著那一聲聲滿足的呢喃,淩睿有些恍神了,他憶起了那個讓他們從此牽手的地點。她假扮柳如煙勇敢地救下他,現在想起來,如果沒有那一次的相遇,他們還會那麽親密無間嗎?
“阿姨,你還記得愛一個人是什麽滋味嗎?”淩睿知道她已經聽不懂了,也不會回答他了,隻是隨意地問。
那邊的柳如煙聞言後,還是傻笑,徑自吃著巧克力,說了句:“甜的。”
淩睿無奈地苦笑,明明是答非所問,卻還是被她回答得那麽精準:“是呀,好甜。就連分開了,想起來都是甜的。”
柳如煙忽然神秘兮兮地衝淩睿招手,等他傾身上前,她才輕聲說道:“你知道嗎?他說過幾天就會來接我,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了,嗬嗬,他說他最愛的人是我。這巧克力就是他送我的,好甜呢。”
淩睿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不禁感慨出聲:“你其實並不恨他,反而一直一直都愛著他,是不是?”
柳如煙沒有心思再理會他了,還是一個人自言自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也一直一直好愛她。”淩睿望著外頭,說得很輕聲。
“可是我不能去找她。”淩睿繼續說。他壓抑太久了,真的好想找個人說說話。
博睿!他怎麽會突然想到博睿呢?是的,博睿是警告過他,但是博睿不會明白他這回有多認真,或者他明白了,隻是連他也給不出任何意見。
“那就去以前遇見的地方,她會在那裏等你的,如果看見她了,就趕快帶她走!”
男子說得很認真,淩睿皺眉看著身著病人衣服的他,突然覺得自己瘋了,居然能跟療養院的患者**那麽多心事。
“我去逛逛。”
他起身離開,不得不承認那人的話讓他來了興致。他想去看,去他和含曦第一次牽手的地方看一眼,沉浸在回憶裏,想著從前相偎的甜蜜,那是淩睿這些日子支撐下去的唯一動力。
淩睿走得匆忙,夕陽下映照出他孤單的背影。漸漸地越拉越長,而後由一個變成兩個,重疊在了一起。含曦拖著逛了一天的疲憊身影,就這樣出現在淩睿的身後,背對著他,望著眼前的療養院。
換上最自在的笑容,不管媽媽現在還會不會康複,含曦堅持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痛苦。
就這樣,那兩個重疊的身影又錯開了,漸離漸遠,誰也沒有發現背後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第十二章
最難戰勝的,是自己;
最難忽略的,是心魔。
在不斷的錯過中,我們積壓下了重逢時的感動,所以它才會再也抑製不住。
隨著變換的音樂,噴泉射出各種多變的形狀,在夜色中絢爛霓虹燈的裝點下,翩然起舞,用孤獨的水來澆淋孤單的心。
鴿子懶懶地聚成一堆,窩在地上,不再振翅飛翔了。
淩睿緊了緊外衣,明明已經回暖的天,竟還讓他覺得一絲寒意。他歎了口氣,收回目光,瞥見身旁專注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孩。
他蹲下身,親切地問道:“怎麽了?”
“哥哥是在等女朋友嗎?那買一束花給她吧,這樣等姐姐來了,看見了一定會高興的。”小女孩微仰起頭,努力舉高手中的花籃,賣力地推銷著。
不經意的話讓淩睿心裏泛起苦楚,他勉強笑了笑,看著這小女孩深陷的眼眶,有些不忍:“哥哥不是在等女朋友,但……可以買下你的花。”
“真的嗎?你要買下所有的?”聞言,小女孩高興極了,轉瞬又怕他隻是開個玩笑故意逗她,笑容垮下了。
“真的,你算算多少錢,我給你。”
接過淩睿遞來的錢,小女孩才算放心,開心地將整個花籃塞入他手裏,正打算離開又被叫住了。
“我不要你的花,你隨便找個人送了吧,或者再賣給別人。哥哥沒有女朋友,要了花也沒人送。”他隻是覺得這小女孩有些可憐,對於這些花,他實在沒多大興趣。
他聽見身後的小女孩大聲嚷道:“謝謝哥哥,我會送給一個漂亮的姐姐,然後下次再遇見你,就告訴你她的名字,你就有女朋友了!”
淩睿莞爾一笑,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腳步也未見停。
小女孩佇立在風口,望著那個哥哥的背影,開始掙紮了起來。如果把這些花又賣了,明天就可以休息了,可是她不能。
下定決心後,她的視線開始在廣場上搜索,直到看見遠處有個姐姐開心地拿著氣球,那笑容暖暖的,看一眼就能讓人難以忘記,她興奮地奔上前。
“姐姐,姐姐,這些花送你。”
“我?”被她選中的女孩有些不解,皺了皺鼻子,蹲了下來,“為什麽要送花給我?”
“有個哥哥買下了我所有的花,讓我替他找個漂亮姐姐送。送完了我就可以回家了,姐姐可以收下嗎?”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還是收下了:“好吧,那就快些回家哦。”
“嗯嗯,姐姐有男朋友嗎?我可以知道姐姐的名字嗎?我答應要告訴那個哥哥的。”
“小傻瓜。”女孩被這小丫頭真摯的眼神感動了,無奈地揉了揉她的發,“姐姐有男朋友了,我叫柳含曦,快些回家吧。”
“這樣啊,真的好可惜呀,那我走了哦。”
說著,賣花的小女孩蹦跳著離開,遠處的博睿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含曦直起身望著那道背影,像是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她沒有賣過花,修道院的人都對她很好,可是……她跟那個女孩一樣孤單,一直一直,都孤單。從轉身離開他的那一刻起……
棉花般的白雲,湛藍的天,盤旋而過的鳥兒。
含曦仰頭沐浴在教堂裏傳出來的歌聲中,靜靜看著那個偌大的十字架,教堂裏唱詩班的孩子們正用盡全力在讚美他們的主。含曦覺得,這樣的歌聲能讓人分外安心。
這裏是她曾經扮演新娘的那個教堂,也是在這裏她第一次見到了淩睿。在一片混亂中,沒有人顧得上她這個替身,隻有淩睿接連救了她兩次。那個溫暖的懷抱,直至現在,含曦想起來,嘴角仍掛滿甜蜜的微笑。還有十字架,讓她想起了覃絲絲的那件事,仿佛無論走到哪兒,都是淩睿的影子。
其實,不過是些平凡無奇的東西,哪裏都不會再有淩睿。可是,對含曦來說,哪裏都有他,因為他就住在她的心裏。
“傻瓜。”意識到自己這不爭氣的心,含曦脫口而出,罵起了自己。這樣的肆無忌憚也隻有一個人時才能展現,所以她愛上了一個人的生活。
發泄完後,含曦非但沒有覺得心裏舒暢了些,反而更加難受。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得這麽反複無常地過上一輩子。
她猛地轉身,一瞬間,凝滯了所有的思緒。正對上的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卻憔悴得可怕。眼睛的主人沒有任何動靜,隻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她,仿佛恨不得將她融入骨髓似的。
教堂厚重的大門忽然被打開,誰都沒想到走出來的人會是博睿,他立在一旁,閑閑地看著這出重逢戲碼。
隻是此刻,於含曦而言,眼裏除了眼前人,誰也容不下了。淩睿怎麽也沒料到,真的會再遇見。
他不敢開口,從看到那道背影開始,他就發現自己沒辦法移動腳步,他掙紮著,不知道該不該喚她。
心底偷偷下了決定,他說過要她永遠不要回頭的,如果……含曦回頭了,他就再也不會放手!結果,她不但回頭了,還駐足了,閃亮逼人的眼眶裏有淚滑落。
每一滴,都是近日來獨自煎熬的心碎,都是覆水難收的愛。
含曦不敢眨眼,怕一瞬間再次睜開時眼前什麽都沒了。她就這樣拚命地睜大眼,看淩睿抿著唇,一步步靠近自己,他們互望著。
這一刹那,仿佛連呼吸都是種奢侈。淩睿知道自己再也控製不住了,他忘不掉,沒辦法當作從來沒有愛過。
忽地,他閉上眼,不顧一切地將含曦擁入懷中。當再次觸摸到這股溫暖時,他怎麽都不願再放手了。
“對不起,含曦,我忘不掉……”
“我愛你,柳含曦愛淩睿,一直都愛,永遠都愛。”比起淩睿,含曦更是崩潰,她匆忙地截斷他的話,不願去麵對事實,隻是這樣一次次地呢喃。
他們的愛不是清淡如菊,可有可無的。一轉身,縱然用上一生一世,忘不掉就是忘不掉。因為經曆了太多,彼此在對方心底留下的就不僅僅隻是幾個回憶了,而是跨越生死的刻骨銘心,是融入靈魂的糾纏。斬不斷,就像沼澤,你越是掙紮越是泥足深陷。
最難戰勝的,是自己;最難忽略的,是心魔。
“你們會為愛而重生。”
那是博睿在離去前拋出的話,他的神情淡淡的,如果不是一貫冷冰冰的口氣,她幾乎不敢確認剛才的話真的是博睿說的。
回頭看時,已有他的背影了。一步步依舊邁得優雅,傲然卓絕,骨子裏散發出神秘的氣息。眼下,被淩睿牽著手,走在曾經和他一起漸漸熟悉的街頭,含曦又不經意想起了剛才博睿的話,他們真的可以為愛重生嗎?
含曦覺得自己做不到。順著交握的手,她緩緩抬眸看向淩睿僵直頹廢的背影,她猜,淩睿也做不到,他們可以不顧一切地去愛對方,卻都不會忍心讓對方一直在這樣的煎熬裏過餘生。
正當含曦躊躇猶豫時,淩睿突然緊了緊手心,薄汗隨之滲進了含曦的手心。他希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堅決,擁有她,放棄她,對他來說都是生不如死。
可他也清楚,自己超脫不了。每當想起這層可笑的關係,想起柳阿姨發瘋之前那歇斯底裏的宣言,他就開始恐懼。
“淩睿,我們要去哪裏?”含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在這雜亂的街頭幾乎輕易就被埋沒。
淩睿還是聽見了,他怔了怔,匆忙的腳步停了片刻,又繼續牽著她往前走。
“我不知道,大概……一直走下去總會有個地方能待,無所謂了,隻要牽著手,就算永遠不停地走也是種幸福。”
其實,含曦更想問的是,他們能去哪裏?世界那麽大,她隻覺得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他們倆,容得下這不倫之戀。
“你還記得覃絲絲的事嗎?”歪了歪頭,含曦真的覺得心揪著痛,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抹淚,可惜頰邊什麽都沒有,她已經痛到隻記得痛,連流淚都忘了。
見淩睿點頭,她才繼續道:“那還記得我們一起排練過的《雷雨》嗎?記得周萍和四鳳的愛情嗎?”
“記得。”淩睿駐足了,回頭深究著含曦,複雜糾纏卻又好似格外堅定的目光。他是了解含曦的,幾乎不需要交流就能讀透她的心。就算眼下,他也明白含曦真正想表達的意思。
“我們去海邊吧,我喜歡海。”淩睿很認真地冥想了一會兒,笑著說得若無其事。
“嗯,哪兒都跟著你去。”含曦毫不猶豫地點頭,轉而又忽閃了下眼眸,垂下了頭,“可我想先去看看媽媽。”
“哪兒都陪著你去。”
說著,淩睿已率先邁開步伐,跨步往前走去。
含曦傻立在原地片刻,便匆忙地追了上去,像從前一樣肆無忌憚地挽住了他的手,依偎著。他會習慣性地揉她的發,寵溺地笑;她也會習慣性地仰頭,做一個全然沉溺愛河的女孩。但他們都清楚,那隻是片刻,下一次再如此,會是何時?
“柳小姐,又來看你母親嗎?”跨過狹長的走道,護工客氣地打著招呼。
見到攜手一起走來的兩人後,她明顯地愣了下,才驚訝地說:“原來你們倆認識呀,是男女朋友嗎?難怪這位先生每天都會來陪你媽媽呢。”
含曦沒有出聲,與淩睿互看了一眼,衝護工笑了一下,便往裏頭走去。她清楚,自己邁不過現實的枷鎖,而這枷鎖更多的是自己給予的,她贏不了自己。所以,即便是出自別人口中真心的祝福、讚揚,她都覺得是生生的諷刺。
“原來你每天都會來陪媽媽。”
“嗯。”淩睿點頭,溫柔淺笑,“我想著或許能在這裏再見到你,又怕再見到,所以都是趁你快放學了就走。”
這是含曦最無奈的感歎,似乎老天隻是特別喜歡捉弄她和淩睿。一次次,不遺餘力地和他們開著玩笑。
“如果真的一直錯過了,一輩子都錯過了,你會忘了淩睿這個名字嗎?”淩睿低聲問,並未回頭看含曦給出的反應,不用看他也知道,含曦不會,因為他也不會。
如他所料,含曦拚命地在他身後搖頭。
臨近病房時,淩睿才止住步子,輕聲說了句:“那就是了,也許老天都不舍得再折磨我們了。”
推開房門後,直撲而來的是個晶瑩的玻璃杯。含曦來不及避,幸好淩睿敏捷地伸手接住,握緊後,他跨入病房,順勢將手中的杯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這才發現病房雜亂不堪,護工們正想方設法控製住瘋狂的柳如煙。
“怎麽了?”含曦擔憂地看向母親,才發現她的手肘間全是血紅的抓痕,微微滲著刺目的血,看得她一陣心驚。
“我們也不清楚,今天一早柳女士就像失控了似的,一直鬧到現在。”一旁年紀偏大,身材卻略顯魁梧的女護工邊拚命壓製住柳如煙,邊解釋著。
含曦皺著眉,心疼地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母親。她是真的陌生,發現從小到大自己從來就沒將媽媽看透過。她是個極好的演員,演的是電影,也演著自己的人生,誰都不知道那張麵具下的真實,即便是她的親生女兒。
此刻,柳如煙窩在角落,似乎安靜了些。她的發絲淩亂,披散開來,有些被咬進了唇中,眼神呆滯,沒有焦距,一副癡癲的模樣。
“沒事了,你們都出去吧。”淩睿果斷地下令。
這話一說,大夥焦急起來,連忙勸說:“不行啊,她現在很危險……”
“虎毒不食子,再危險的人會對自己女兒下手嗎?”含曦冷冷拋出一記寒光,厲聲反問,堵得眾人無言。
可柳如煙隨即出口的話,別人聽不懂,淩睿和含曦卻能聽懂。那是對含曦的話最好的反駁,最譏諷的嘲笑。
“他們相愛了,哈哈,我故意讓你知道,你的兒子愛上了你的女兒。我要你死了都不能解脫,看他們痛不欲生,你才會痛不欲生!”嚷著,柳如煙又掙紮了幾下,很快就停下來了,瘋狂地大喊,痛苦的聲音彌漫在整個病房,“胡雲暉,把我的心還給我!”
含曦愣著,臉上沒了血色。她不明白,母親到底是真瘋還假瘋。為什麽……為什麽她至今都能清楚地記得胡雲暉這個人,卻不記得她。
與其在今生不停地錯過,誰都把握不住,我寧願賭你的來世!
良久,柳如煙似乎是累了。她靠在牆上,蜷縮著身子,前後搖晃著,口中念念有詞,隻是誰也聽不清。
含曦咬了咬唇,拿起一旁的梳子,小心翼翼地接近母親,怕驚擾了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她。
“媽媽,你的心一直在原來的地方,為什麽看不見呢?就像含曦一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為什麽不看我呢……梳完這個頭發,不要再弄亂了,以後沒人替你梳了。因為……含曦累了,我想找自己的幸福去了,對不起媽媽,我為你活了二十多年,請容許我任性一次,為自己活一次好嗎?”含曦自言自語說了一堆,她已經不在乎母親是不是能聽懂了。從來她就不懂自己的心,現在也不需要了。這是獨自毫無怨言地撐了那麽多年後,含曦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委屈,她真的覺得累。
單薄的雙肩扛不下這一切,更扛不下這命運的局。此時,她隻是想做個交代,說出一直以來想說又不舍得說的。
“我還漂亮嗎?”如含曦所料,柳如煙絲毫沒有聽進她的隻字片語。她徑自對著電視機,就著那反光的屏幕照著自己的容顏,手情不自禁地撫上,悠悠地說,“昨天他又來看我了,他說我的心好醜,他說好想看我初見他時的笑容。怎麽辦……怎麽辦……我忘了那個笑容了,怎麽辦?”
柳如煙不停地問著周圍的人,問含曦,問淩睿,最後自己問著自己。
含曦無奈跪坐在地上,喃喃著:“我也不知道,我也找不回那個笑容了。”
最單純的笑容,最初的愛,遺落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從此不再出現。她轉頭茫然地望著淩睿,同樣對上一雙迷惘的眼。母親的胡言亂語顯然在他們心中投下了毒,漸漸散發開。她不知道該怎麽定位眼前這個男人,哥哥?情人?
這天的午後過得特別漫長。含曦倚著窗邊,淩睿默不作聲地側坐在窗台上,陽光從暖暖的,一直到散發不出威力,消失在凝重的夜色下。柳如煙睡了一會兒,偶爾安靜,偶爾又會胡言亂語一氣。他們盡量不去聽她說的話,太犀利,現在的含曦和淩睿不願意再去承受。
一直到入夜,含曦才突然正起身,換上一抹燦爛的微笑,仿佛即便沒了太陽,她也能替自己製造一個一樣。
“我們去海邊吧。”
淩睿也笑了,在含曦這樣的凝視下,他很難抑製住自己,於是“嗯”了一聲。
臨行前,含曦繞到了床邊,靜靜看著母親的睡顏。她還是如同以前一樣美好,她的嘴角有微笑,是又夢到爸爸來看她了嗎?還是,終於找回最初那個笑容了?
“媽媽,再見了,含曦一直一直都愛著你。”
夜幕下的海沒有白天懾人的美,反而像是魔鬼,震耳欲聾地在咆哮著,吞噬著一切。
含曦第一次知道,在湛藍海麵下,還有這樣駭人的一麵。海風席卷而來,吹散了含曦的發,卻吹不掉心頭積壓的愁緒。
看著含曦嘴角溢出的一絲苦笑,他硬著心腸,對含曦說:“現在我決定要麵對現實,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為我們的未來去爭取的。”
沒有回答,含曦垂下頭,看著近在眼前的漆黑大海,想起從第一次見麵到今天博睿給過她的預言,似乎都是真的應驗了,隻是她不願聽。但她不悔,愛上淩睿,自始至終,她都不曾想過“後悔”二字。因為蒼茫人海,他們偏偏遇上了,不偏不倚地愛上了。兩個孤獨的人在一起,他們甚至比自己都了解對方的心思。
“其實,周萍和四鳳的結局對我們來說,真的好適合。”憶起那時,含曦忽然覺得好笑,命運仿佛在一開始就為他們埋了伏筆,給了他們預兆,終於他們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含曦此刻臉上的笑容是幸福的,她找到了最初的微笑,單純沒有雜質。一種叫作死也不放手的愛。她想,既然掙脫不開一早就設定好的局,至少她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淩睿轉過身,片刻不舍移開目光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孩,想永遠記下她的容顏、她的味道,烙印進什麽都擦不去的記憶最深處,來世再來尋找。緩緩地,他落下吻,極其輕柔,這一刻已經不需要刻骨銘心的糾纏了,他們連靈魂都糾纏在了一起,還有什麽跨不過去的。
“答應我,下周是我的生日。我們在這裏見!”淩睿抓住含曦的手,鄭重地請求。
“嗯!”
含曦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唇齒間的沉重,可是,下周,那麽遙遠的下周,如今令她度日如年的每一天,她還能熬到那一天,還會來赴約嗎?
含曦不確定,可是看到淩睿祈求的眼神,她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了她的允諾後,淩睿定下了心,他握住含曦的手,輕聲但堅定地說:“含曦,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人潮擁擠的醫院裏,淩睿在焦急地等待檢驗結果。即使已經被柳如煙判定了死刑,但淩睿還是不甘心。DNA鑒定需要七個工作日出結果,七天前他已經將自己和含曦的檢驗材料送了過去。
這是最後一線希望。淩睿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口中念念有詞。
“淩睿!”護士的聲音響了起來。淩睿的心髒如同千軍萬馬奔馳而過,轟轟作響。直到護士再次喊出他的名字,他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
兩分鍾以後,一臉狂喜的淩睿衝出了醫院大門,他手上揚起一張白色的檢驗單,口中狂呼:“含曦,等我!”
海邊。
含曦遙望著海麵上翻騰的浪花,眼中一片迷茫。巨大的海浪打過來,撞擊出無數美麗的泡沫,晶瑩剔透。一轉眼,泡沫隨著海水,消逝在空氣中,無聲無息。
與其兩人都承受著煎熬,不如這痛苦就由她一人承擔吧。含曦咬咬嘴唇,抬腳向遠處的海慢慢走了過去。
冰涼的海水漫過她的腳踝,吞沒膝蓋,淹過胸腔……朵朵浪花擊打在她的臉上,她卻毫無表情,隻是沉默著前行。
含曦在心中默默呼喚,淩睿,我永遠的愛,就讓我來承擔著一切,你要好好的,我會一直守護你的。
風依舊在猖獗侵襲,夜色霧靄,一如既往,似乎什麽都沒變。隻有無邊的海浪翻騰,那抹身影已經消失。
海水奔流不息,抹去一切痕跡。
海麵上,清風徐徐,誰都不知道,曾經有一種至死不渝的愛,曾在這裏蓬勃,又在這裏逝去……
平淡流年中,隻有風兒記得,最初十指相扣的那雙手曾給予彼此的溫暖。
完
番外
二十年前一個冬天的夜晚,寒風呼嘯。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抱著一個熟睡的小男孩,悄悄地來到了王老漢家中。
王老漢和王家女人仔細觀察這個小男孩,男孩長相十分清秀。半晌之後,兩人對望了一眼,王老漢拿出一根煙給男人,女人進了裏屋,從床頭櫃拿出一遝錢,仔細數了數,然後放進口袋。
女人隱蔽地將錢交給了戴鴨舌帽的男人。
男人走了,小男孩被留下了。
睡醒的小男孩四歲左右,他睜著懵懂的眼睛,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十分局促。他扁扁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王家女人趕緊拿出一塊糖,放進他的嘴裏,又順手塞給他一個舊玩具,小男孩嚼著糖,拿著玩具,安靜下來。女人摸摸他的頭,對他說,以後他的名字就叫淩睿。小男孩默不作聲地擺弄著玩具。
裏屋,王家女人得意地教訓王老漢:“幸好老張有門路,幫我們找到了一個差不多的小孩,要是那個女人知道淩睿丟了,咱們的錢就打水漂了。”王老漢唯唯諾諾地點頭。
一年後,一個穿著精致的女人款款走入王家,她戴著墨鏡,圍著絲巾,十分神秘的樣子。王老漢和他的女人殷勤地接待了她。
淩睿被叫到了屋裏。他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穿著時尚的陌生人。女人取下墨鏡,正是柳如煙。她朝小男孩招招手。王家女人一把將淩睿推了過去。
女人掐了掐小男孩的臉,又用力地拍了兩下,冷笑一聲,吐出一句話:“小畜生,長得還不錯。”
王老漢驚疑不定地看著,不敢吭聲。
片刻,女人從手包裏拿出兩捆錢,丟給王老漢,隨口說了一句“看好他,日後我再來”,然後揚長而去。
王家女人拿著那兩摞錢,沾著口水貪婪地點著,對淩睿說:“小畜生,還不趕緊滾出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