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那麽一刻,
你陪著我,我陪著你,
都以為對方就是所有。
隔日一早,含曦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讓雷蕾替她請了假。雷蕾說,教授的表情波瀾不驚的,隻是說“我知道了,柳含曦嘛,你下次告訴她請假就不用說了,習慣了,哪天身體是舒服的,能來上學了再特地來告訴我,這樣我比較會當回事”。
雷蕾在電話那頭邊說邊笑,聽筒裏的聲音傳入淩睿耳中,他也在一旁張牙舞爪地笑,隻有含曦感覺到有冷汗正在不停地滴下。
在淩睿的堅持下,含曦坐著他的摩托車來到片場。因為要趕著去上學,淩睿沒法陪她,臨走時,還是不停地叮囑著:“記住,要小心,有什麽事立刻打電話給我,不要一個人逞強,不要……”
“不要魯莽,不要衝動!好啦,好啦,我都記著了,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太閑的。”含曦苦笑,從昨晚起,這樣的話淩睿都叨嘮了好幾百遍了,他還那麽樂在其中。
“喂,我很認真!你要是敢出事,死了我都把你打醒!”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嗎?真是,我走了,等我電話,晚上記得來煮飯給我吃。”含曦揮了揮手,像隻蝴蝶般飛走了。
看起來沒有一絲的依依不舍,讓淩睿很苦惱,到底什麽時候他才能在含曦的眼中看見她對自己的愛?
他甩了甩頭,發動起車子,揚塵離開了。罷了,不管柳含曦是怎麽樣,就算她至今為止從來沒說過愛他,那又如何?能一直一直這樣守護著她,對他來說,已經是幸福了。
片場很混亂,也很嘈雜。守衛很嚴,含曦知道自己不見得能輕易混進去的。
今天的她打扮得很成熟,長發被盤了起來,一身白色,幹練中透著溫婉。在片場附近徘徊了好久,她終於找到了機會,隨著人群溜了進去。
那邊是室內場景,女演員坐在那兒,一堆人正束手無策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彎彎。莫愁的吼罵聲充斥在空氣中,很刺耳,含曦很不滿意地皺眉。
“我的大小姐!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可不可以快點進入狀況,一會兒還要趕另外一出戲,不過是要你叫一聲‘媽媽’而已,有那麽困難嗎?”
“她一點都不像我媽媽!”彎彎不服輸,小小的身子挺了起來,回吼著。
引來一旁陣陣訕笑,莫愁更是掩嘴,笑得尖銳:“見鬼了,難道還真要找你媽媽來演戲嗎?你大概都快忘了你媽媽長什麽樣子了,就當成是何小姐這樣不就好了。”
彎彎的臉瞬間垮下來,莫愁的話無疑刺中了她的軟肋。在她四歲的時候母親就死了,在她的心裏確實沒有留下深刻印象,可是那又怎麽樣,她覺得不像就是不像!
含曦看著沙發上的那個女演員,她正一臉不耐煩,不停地跟助理抱怨著。
含曦認得她,她是最近剛紅起來的新星,也就是莫愁口中的何小姐。之所以認得她,是因為就在前不久,她才和媽媽上了同一檔節目。
每個人都這樣,偏偏就是沒人願意耐下性子去柔聲規勸彎彎。他們難道都忘了,那個女孩雖然是個冉冉升起的童星,可她畢竟隻有八歲!
“小姐,你是哪位,為什麽會在這裏?”
含曦正想得入神,一聲驚訝的吼聲傳來,她瞬間成了整個片場的焦點。
“我……我是彎彎的姐姐。”含曦支吾了片刻,輕聲地說道,垂著頭,有點遲疑。她不想欺騙,於是采用了淩睿提議的方式,作為一個姐姐,慢慢地走進一個女孩的內心,聽彎彎的故事,陪彎彎發泄。
“你在胡說什麽!”這次說話的是莫愁,身為彎彎的經紀人,她確實最有資格在這個時候發飆。眾人多半知道她和彎彎父親間的事,於是大夥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看著莫愁,含曦很不舒服地擰起眉頭,眼神裏有不修飾的厭惡,她怯弱又堅定地回答:“我沒胡說,我真的是彎彎的姐姐。”
沒人能確定這場家庭鬧劇中,誰真誰假。導演猶豫了半晌,吩咐暫停,大夥先休息一下。
得了空閑,彎彎小跑步衝了過來,沒等莫愁有機會繼續做出反應,她牽起含曦的手就往外走,甚至連聲招呼都沒有。
出乎大夥意料的是,向來脾氣不好的莫愁,這回居然沒有阻攔,由著彎彎胡鬧,她看著她們背影,甚是得意。
她轉身若無其事地向導演道歉。
導演不解,隻顧著怔怔地點頭。
“你為什麽會來?”
一直跑到後邊的花園,彎彎才停下腳步,在長椅上坐下,詢問道。她的臉上是開心的,可對含曦她多少還有些防備。
“我親手做了些點心,想到你了,想帶來給你吃。先說哦,我很笨,就算不好吃,彎彎也不能嫌棄哦。”一字一句,含曦都在心裏仔細斟酌過。對於這個戒備森嚴的女孩,她清楚自己的做法不能太急於求成。
“點心!”彎彎聞言後,眼神中閃耀著興奮的光芒。她伸出小手,可是就在快要接觸到糕點時又停住了,冷哼了一聲,“沒用的,不管你做什麽都接近不了我,你隻是莫愁請來演戲的,是壞人。”
“我不喜歡關小姐。”這句話含曦脫口而出,其實也是她的真實想法,她不想要掩飾。在彎彎炯炯的逼視下,她轉過頭,輕柔地撫上她的發,“你不喜歡那個工作嗎?”
“不是,我隻是不喜歡那個女演員,她一點都不像媽媽。”柔軟的觸感傳遞著暖暖的味道,仿佛有魔力般,讓彎彎瞬間就被蠱惑了。她真的好想找個人陪自己說說話,關注她的感受。而含曦正努力嚐試著走進她的內心。
“你見過你媽媽嗎?”
“沒有,家裏沒有任何照片,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人一樣。可是我就是知道,媽媽不是他們那樣的,因為我記得媽媽的感覺。小時候媽媽每天都抱著我,我特別喜歡她身上的味道,在媽媽懷裏,我就會覺得很溫暖,我覺得,我媽媽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的人……”
彎彎下意識地蹬了蹬腿,表現出了適合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嬌縱,微卷的發披散下來,如同洋娃娃般,好看極了。
含曦有些恍惚:“我知道,是不是媽媽應該像雷偌瓦畫中的女子一樣?”
想起那次在畫展上遇見她,彎彎拚命地盯著那張畫看,含曦大膽地臆測著。
她沒想到,這竟然換來彎彎驚訝的目光,也正因為這句猜測,似乎讓這個女孩徹底放下了戒心:“你真的不是莫愁請來的人?”
小孩子到底還是單純,含曦輕笑,到底是個孩子。她微彎下身子,遞上蛋糕給彎彎,並沒有回答她的話:“那你一會兒可以把那個女演員想象成媽媽的樣子啊,就想著是媽媽在你麵前笑著,這樣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嗎?可是,彎彎好累。”彎彎撒著嬌,窩進含曦的懷裏。
“累了嗎?沒關係,我像你那麽大的時候有好多個夢想。想過跳芭蕾,想過學溜冰,最後都放棄了。你還小,有的是時間追逐自己的夢想。”含曦在撒謊,哄騙著彎彎,隻是為了讓彎彎能快樂些。
從小到大,含曦唯一的夢想就是演戲,甚至貪心地盼望能站在母親身邊,在離她最近的位置,和她一起演戲,但是長大後含曦才知道這是不能有的幻想。
“其實……彎彎不討厭這個工作,隻是,隻是……想偶爾休息一下。”
多單純的願望,含曦愣住了。她不知道對於一個八歲女孩來說,最大的煩惱竟然是沒法休息。愣了半晌,她接不上話,隻是憐惜地看著彎彎。
反倒是彎彎笑開了,含曦無意中展現出來的溫柔和愛護,讓彎彎覺得很滿足:“沒關係了,姐姐陪彎彎一塊吃蛋糕。等一下,彎彎表演給你看,彎彎很厲害哦!”
“嗯。”
清晨的花園裏格外清新,淡淡的泥土香味撲麵而來。這一刻,恬靜得足以讓人忘卻所有的煩惱。就連從前覺得吵的鳥叫聲,都顯得很悅耳。
彎彎笑著,紅撲撲的小臉上還有些嬰兒肥,這樣的笑容讓含曦很心軟。她溫柔地替彎彎擦去嘴角的蛋糕屑,也跟著她一塊笑。
安詳和諧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場務匆匆而至。彎彎跳下椅子,緊緊牽住含曦的手,神采奕奕地往片場走去。
“她叫柳含曦,是彎彎的姐姐,誰都不準趕她走!”這話像是對著剛才嘲笑含曦的眾人說的。彎彎的眼神直直地看向莫愁,交代完,她甜笑著看向含曦,“含曦姐姐,你在這兒等我哦,一會兒我們一塊走,我馬上就好。”
說完,她雀躍地離開了。蹦跳間,發絲在她肩上頑皮地跳著,漂亮得讓人不遠移開目光。
注意到莫愁的眼神,含曦起身,望了一眼已經徹底投入角色中的彎彎,才放心地隨著莫愁一起退到外頭的走廊上,還是一樣,她依舊不喜歡莫愁。
有些人的孤單,有時比你想象的更孤單。
“柳小姐,真的很謝謝你。”確認四下無人後,莫愁笑著,對柳含曦很是客氣。
“不必謝。”
說不清為什麽,含曦覺得心底酸酸的,堵得慌。她不想用天賦的演技去欺騙一顆單純的心,這樣是唯一兩全的方法了。幸好,莫愁並沒有太多意見,含曦覺得,對莫愁來說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嗬嗬,到時一定請你喝喜酒。”
聽著莫愁刺耳的笑聲,含曦別過頭,冷聲說:“不用了。”
隱約地,莫愁覺得今天的柳含曦很不對勁,沉默了不少。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策劃就跑了過來,急急地追問:“關小姐,那個……彎彎再接兩部片,真的沒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莫愁的口氣很強硬,不容置疑。
“可是,彎彎的爸爸說了,最近盡量替她安排點休息的時間,讓她喘喘氣……”
“我是她的經紀人,我說了算!”
含曦立在一旁,皺眉聽著他們的對話,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剛才彎彎會說累,不過是想休息片刻,可是她的工作被莫愁安排得完全喘不過氣。
“那就好,那個彎彎母親還活著,我們要去追蹤報道的策劃,需要讓彎彎參與嗎……”
這句話問出口,莫愁立刻變了臉色,慌忙斜了一眼柳含曦,趕緊拉過策劃,走到了角落邊,壓低聲音,竊語著:“當然要,這種事私下裏說,我還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哦,好的好的,對不起。彎彎隻身為了母親去紐約,這個策劃要是出來,一定能賺到好多眼淚和人氣,哈哈,沒準連身在紐約的彎彎母親都要驚訝死的……”策劃笑著,一路遠去了。
莫愁之後又說了什麽,含曦完全沒有上心,不過是些妄想消除她疑慮的開脫之詞罷了。她的心思全繞在了剛才那件事上,彎彎的母親沒有死?難道一切都是謊言嗎?
淩睿端著牛奶,吹著氣,試圖讓它可以不再那麽燙。他緩緩步出廚房,將杯子遞給含曦後,看她喝了幾口,才放心地在她身旁坐下。
這丫頭,喝個牛奶就像要了她命似的。好說歹說,他整整用了兩個小時,軟硬兼施,才好不容易說服了她。
隨手拿起一旁的雜誌,恰巧看見封麵上彎彎的照片,淩睿這才問道:“確定不是為了嘩眾取寵才想出的策劃嗎?”
“啊?”突然拋出的問題,含曦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思忖了半晌,“嗯,我覺得彎彎的母親也許真的活著。”
“可是怎麽可能有人明明活著,還狠得下心一直不來看自己女兒的?”
淩睿托著頭,忍不住插了一句,卻沒想到,這句無心之語傷到了含曦。
含曦的笑容頓住了,垂下頭,麵無表情,這讓反應過來的淩睿手足無措了起來。
“呃……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明明是壓抑了那麽多年的委屈,不被人關注倒也好,可是淩睿這樣當真了起來,反讓含曦更加難受。
見她這樣,淩睿索性閉嘴不說話了,怕自己一錯再錯,趕緊一把將她擁入懷中,不自然地換過話題:“明天我就幫你去調查彎彎的事,別想了。”
“對了,明天我要住進彎彎家。”含曦也沒心思自怨自艾,過去就過去了,隻當是一場夢,夢醒了,痛也好了。她就著淩睿的話,說起了她的安排。
“不準!”淩睿強勢起來,剛才的溫柔煙消雲散。
他很憤怒。沒開玩笑,彎彎爸爸可是正值壯年,而且樣貌家世都拿得出手。他怎麽可能放心讓含曦跟那個男人在一起,那還不如要了他的命。
看他流露出的孩子氣,含曦心頭一暖,笑了起來:“彎彎的爸爸今晚出差了,她不想跟莫愁一起住,請問這位先生,還有其他問題嗎?”
“喂,你不會早說嘛!”淩睿鬆了口氣,恢複了鎮定的樣子。
“哈哈,傻瓜。”含曦忍不住取笑,“明天送我去吧,調查清楚那件事,請過來告訴我,我怕電話裏說不清。”
“咦?讓我來找你,不怕彎彎看到而前功盡棄嗎?”
“怕什麽,彎彎不是那麽蠻不講理,何況她真的把我當作姐姐,難道姐姐有男朋友她會排斥嗎?”
“嗯,乖。我很喜歡男朋友這個稱呼,哈哈……”
淩睿得意忘形地笑,冷不讓被含曦用力扔去的抱枕砸中。說實話,有時候柳含曦真的很想狠狠地把淩睿揍一頓,他總是喜歡逗她,可氣的是偏偏含曦每回被他取笑,還會覺得生活很美好。
她瘋了!
有些事不該去探究的,結局會讓人覺得心碎。
既然含曦說自己可以去找她,沒有多大關係的,淩睿便很聽話的,三天兩頭就往彎彎家跑。
誠如含曦曾說,彎彎真的是個很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比起她還更勝一籌。
起初,彎彎對淩睿是疏離的,就好像有個人莫名其妙地闖進了她的生活般,弄得含曦好幾次絲毫不給麵子地將他往外麵趕。一直到一個星期後的現在,淩睿一臉鐵青,雙手若有似無地敲打著椅子扶手,他開始後悔了,為什麽要接近這個女孩,為什麽要用實際行動來驗證“女人都是魔鬼”這句話。
“含曦姐姐,我等一下還要去這邊看!”端詳著手中的地圖,彎彎叫得很大聲,怪怪的,今天的她看起來格外興奮。
話音剛落,換來含曦附和的笑聲,以及……淩睿痛苦的哀叫聲。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照得那張逼人的俊臉更有真實感。
彎彎癡癡地看了很久,又一次忍不住讚道:“睿哥哥,你真的好帥。”
“大小姐,這句馬屁你已經拍了幾百次了,我再也不會說‘甘願為你效勞’了!”天知道他的痛苦,他真的好累,就這樣陪著一大一小在這植物園裏不停地逛了一天了,鐵人都需要休息,這兩個人怎麽就可以一點都不累呢?
說來,彎彎和含曦還真不是一般的像。最近含曦據理力爭,替彎彎爭取來不少天的假期,可這孩子竟然不想去遊樂園之類的地方。昨天逛了個雕塑展,今天則吵著鬧著要來植物園,這些喜好都和含曦像極了,會是同樣的經曆使然嗎?
“啊……含曦姐姐,睿哥哥看起來好像很累。”彎彎這才注意到他臉上的倦容。
順著彎彎的目光望去,含曦正對上淩睿肆無忌憚的目光,臉紅了一下,然後開始無辜地眨起眼:“你累了嗎?昨晚不是很早就回去睡了嗎?沒睡好嗎?”
“當然,沒有你睡得不習慣。”淩睿說的倒是事實,卻更是喜歡看含曦因為這句話漲得通紅的臉頰,可愛極了,嬌豔欲滴,讓他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可他忘了身旁還有個比含曦更難對付的小惡魔。被他們倆遺忘了很久,彎彎壞壞地笑開了:“那睿哥哥就好好休息一下吧,在這裏等我們,我們自己去逛好了。”
“可以嗎?”其實他不過是怕太陽,照得人慵懶。
“當然可以啊,不用擔心含曦姐姐的。剛才一路走過來,我看見好多男孩子盯著她看,如果真有意外,一定會立刻有人願意出現保護她的,睿哥哥放心吧。”
淩睿敢打賭,這小鬼絕對是故意的!更讓他無奈的是,含曦居然還故意呼應起來:“啊,真的嗎?好看嗎?怎麽剛才不叫我看,真是的!”
“我們等一下可以趁睿哥哥不在,折回去看。”
“好呀好呀……”
“柳含曦,你敢!想都不準給我想!”沒轍了,即便知道她們是故意的,淩睿還是一頭往套裏鑽了,誰讓他就是在乎她,“走,不是說要去那裏嗎?快點啊!”
說完,他二話不說牽起含曦,順手抱起彎彎。遠遠看去,儼然就像一家三口,這樣的組合可算是羨煞了不少人。
偌大的屋子裏,時鍾嘀嗒嘀嗒地走著,客廳裏彌漫著溫馨的燈光。暖暖的屋子,蒸氣熏得窗戶霧蒙蒙的,眺望去瞧不清外頭的景。沙發上窩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他們好幸福……”
“是啊。”彎彎翻了個身,調整了個舒適的睡姿,依舊枕在含曦的腿上,蜷縮成一團,典型的嬰兒睡姿。
順著她的囈語,含曦隨意答了一句。彎彎是個很好哄騙的孩子,含曦隻是這樣靜靜地跟她講著故事,她就睡著了,不吵也不鬧,她不過是渴望有個貼心的人陪在身邊。
這幾天的相處一直很快樂,唯一讓含曦覺得心酸的竟是那些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彎彎居然一個都沒聽過。縱使自小同樣失去母愛的含曦,好歹還是被修女寵著,此刻她才覺得天下間可憐的人太多。
相較而言,自己真的很幸福。有媽媽,還有……淩睿,想著,她的臉頰邊蔓延開笑意。
她輕緩地抱起彎彎,往樓上走去,這孩子是該好好睡一覺了。要不是最近天天粘在一起,含曦幾乎不敢想象,她居然有那麽驚人的工作量,當真是連呼吸都是奢侈。
側坐在床沿,貪看著她的睡顏,含曦有些癡神了。彎彎真的是很漂亮,尤其是睡著的時候靜靜的,就像一尊精心雕飾出來的瓷娃娃,讓人愛不釋手。她開始困惑了,如果彎彎母親真的還活著,舍得放棄這麽可愛的孩子嗎?
若換成了自己,恐怕一定會寸步不離地守著,隻想能看著她慢慢長大,比什麽都滿足。
正想得入神,手機響起,含曦怕吵醒她,趕緊往門外跑。看是淩睿的電話,她又笑開了。
“喂,有事嗎?”
“我在門外,有重要的事跟你說,趕快出來。”
電話彼端,淩睿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躁,讓含曦不舒服地皺起眉,不安的感覺在心裏泛開了,想必淩睿該是調查出了眉目。她發現自己是真的對彎彎用心了,這一刻她竟然緊張了起來,害怕聽到真實的結果。
打開大門,含曦將淩睿迎進了花園。外頭下著細雨,看他狼狽的模樣,含曦趕緊拉他進屋裏,細心地幫他擦著身上的雨絲,就怕他感冒。
“她母親……在彎彎四歲的時候離開,確實沒死。”
縱然有了再多的準備,含曦還是沒了反應,愣住了。
良久,直到淩睿擔心地撫了撫她的發,溫暖的觸感才讓她回了神。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可怕:“那是為了什麽才離開的?”
“是離婚,他們夫妻倆在結婚第二年感情就開始越來越不好,之後也許是因為莫愁出現,於是彎彎的父親就提出了離婚。她母親拖了很久,最後還是答應了,簽完協議後就隻身去了紐約,狠心扔下了彎彎。”
這麽說來,也不能怪彎彎母親,含曦偏心地將一切都歸咎於莫愁。她忽然覺得,那個女人仿佛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不過……現在是真的死了。”
一波波的驚訝讓好不容易平複了些情緒的含曦又失神了。她不明白淩睿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更不敢想象,如果讓彎彎知道這一切,該是多殘忍。
就在含曦以為彎彎的母親還活著,她或許可以讓遠在紐約的她回來見彎彎一麵的時候,淩睿的這句話瞬間讓含曦所有的想法全瓦解了。
總會在某一個瞬間,迷失了自己,模糊了自己。
“怎麽回事?”沉默了很久,含曦回過神來,顫抖地問。
“彎彎的媽媽去了國外以後,也許因為傷心,也許因為思念,她開始酗酒,後來生病了,很快就去世了。”
“難道彎彎的父親完全不知情嗎?連她死了都不知道嗎?為什麽不去紐約看看她,隻要一句關心一聲問候,或許她就不會這麽早離開這個世界。”含曦蹙起眉頭,情緒有些激動。
“那邊有人試圖通知過彎彎的父親,隻是消息都被攔截了,壓根沒傳入她父親的耳中。”
含曦握緊拳,不用細想她也能猜到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可能有女人那麽毒辣。她咬牙切齒地吐出話:“我一定不會讓莫愁得逞的!”
“千萬記得,不要違反職業道德哦。”
雖是開玩笑的口吻,想讓氣氛輕鬆些,可淩睿說的是事實。她是莫愁聘請來的,結果反而破壞了她的好事,的確有點違反職業道德。但是含曦清楚,這樣她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彎彎的依賴和信任。
正想著,一陣關門聲忽然傳來,驚擾了客廳裏的兩人。
探頭望去,他們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對方就驚呼出聲了:“彎彎,爸爸回來咯,提早一天回來了……你們是誰?”
還真會裝!含曦不屑地撇了撇唇,明明就是這個男人和莫愁安排了一切,現在居然演得比她還好。猶豫了一會兒,含曦還是配合了起來:“我……我是彎彎的朋友。”
“哦,我記得你,你是那個通靈師。彎彎,你站在那裏做什麽?”彎彎的父親問。
這句話讓淩睿和含曦同時驚訝住了,他們僵硬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彎彎正穿著睡衣,呆立在樓梯角,冷冷地看著樓下的他們。
她是什麽時候出來的?難道說,她聽到了他們方才所有的話嗎?含曦的臉頰上沒了血色,她有些不安地緊握住淩睿的手,下意識依賴著他。
“都是騙子!大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彎彎忽然出聲,大聲嚷著,豎起了防備,又回到了含曦最初見到的那個模樣。
“彎彎,你怎麽了?”彎彎的父親開始不安了起來,目光狠狠地瞪向含曦,“你對她做了什麽?”
看他發怒的模樣,淩睿擋在了含曦的前頭,側眸打量起眼前這男人。看來,他還是挺在乎彎彎的,那又怎麽會絲毫不關心彎彎的生活,就這樣全權交給莫愁打理了呢。難道他就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女兒的情緒嗎?
“應該問你才是。”淩睿冷哼出聲。
“爸爸是個騙子!”伴隨著一道發瘋般的喊聲,彎彎衝了下來,撞向她的父親,哭了起來,“你騙我,為什麽要騙我說媽媽在我四歲時就死了,她到底去了哪兒?”
含曦別過頭,不去看彎彎父親詢問的目光,也不想看眼前這一幕,這是他自己造的孽,她管不了,她隻是心疼起彎彎來。顯然彎彎是聽見了剛才她和淩睿的對話,要知道這一切對一個八歲孩子來說是多大的傷害。
“對不起,彎彎對不起,爸爸不是故意騙你的。隻是怕你太小,接受不了媽媽離開的事實,所以才這麽說的……”
“我討厭你,討厭莫愁,討厭柳含曦,討厭淩睿!你們全都騙我,合起夥來騙我!”
在彎彎的哭喊聲中,她父親好不容易將她哄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含曦,客氣道:“對不起柳小姐,這回的事麻煩你了,我想……現在這場戲也演不下去了,剩下的我自己會處理,你們先離開吧。”
“不準走!”彎彎又大叫了起來,掙脫開爸爸的懷抱,眼眶紅得可怕,她隨手拿起一旁的花瓶,往含曦潑去。花瓶裏的水濺開,幸好淩睿及時將含曦護在了自己的身後,雖然被淋濕了,他還是不避開,就這樣擋在含曦前麵。
“討厭,為什麽連你們兩個都騙我!”
顯然,含曦和淩睿的欺騙才是給這孩子最沉重的打擊。一個封閉了自己好多年的女孩,終於試著敞開心扉,卻發現原來不過是一場騙局。含曦可以理解這種感覺,就好像從頭到尾被人愚弄了一回一般。
含曦注視著不遠處使勁摔東西發脾氣的彎彎,癡癡地,心很疼。良久,一個溫柔的嗓音響起,低低的:“彎彎,媽媽沒有騙你,沒有騙你……”
就這樣一直不停地重複著,一遍一遍,不但慢慢讓彎彎停下了動作,更讓淩睿好奇地回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含曦,她還是以前的含曦,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可似乎又變得好陌生。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好像除了彎彎,就看不見任何東西,嘴角的笑容溫柔得像能沁出水似的。
“柳小姐,都結束了,你不必再……”彎彎的父親歎了聲,想試圖阻止。不料彎彎比誰反應得都快,她隻愣了片刻,然後直衝了過去,惡狠狠地將含曦推倒在地,漲紅了臉怒吼道:“不要再騙我了!”
小小的身影,動作太快,快到這回連淩睿都來不及反應,隻好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孩就這樣摔倒在了地上。他本想幫忙扶起她,可他卻愣住了,看含曦的表情,她的眼神、氣質都變了,含曦已經完全投入到了這個角色中。
對含曦這突然的表現,淩睿無法認同,她走了步險棋。在最後一刻,希望能用彎彎母親的身份,讓這個女孩重新振作,感受到溫暖和關懷,不要憎恨全世界。可雖然危險,淩睿還是不可否認,他喜歡看這樣的含曦,為了演戲而綻放自我的含曦!
“媽媽沒有騙你,是媽媽不好,我隻能那麽沒用地一直看著你,可是連伸出手抱你的能力都沒有了……”說著,含曦站了起來,眼眶裏積滿了淚,一眨眼就撲閃而下,“我看著你被莫愁逼迫著轉學,一個人被同學欺負,卻不能安慰你,不能告訴你‘媽媽會保護你’。看著你被莫愁安排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又不能帶你逃離,隻好看著你硬撐,是媽媽沒用,是媽媽自私。以前隻顧著自己逃避,就這樣忽略了你的存在,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大夥都愣住了,空****的屋子裏隻不斷地飄**著含曦的“對不起”,一遍遍,久久徘徊不散。
“靜賢……”就連彎彎的父親也分辨不出了,他不敢置信地念著前妻的名字,聽著她說的每一句話。
“我不信,你是騙子!我討厭你,就算莫愁不斷地給我加重工作,我也沒那麽討厭她,因為彎彎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可是彎彎喜歡你,你卻騙了我,我恨你!”
即便臉上已經動容,彎彎還是倔強,她不想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接連傷害兩次。吼出這句話後,彎彎光著腳衝了出去,顧不得外頭還下著雨,也顧不得自己還穿著睡衣,就這樣發瘋似的在黑暗中奔跑。
含曦率先反應了過來,趕緊追了出去……
如果想用生命去守護別人,就放心去吧,因為你背後還有我。
彎彎不敢去猜測剛才見到的人,究竟是柳含曦,還是真的媽媽。她隻覺得有人讓自己的心很痛,就像剛才她扔出去的那個花瓶,就這樣碎了一地,卻沒人顧得上問它疼不疼。
連綿的雨絲傾打在身上,彎彎已經感覺不到冷了,她隻想就這樣一直跑一直跑,天真地以為可以來到媽媽的身邊,撲入那個懷裏,永遠也不要再離開。她隻不過是單純地希望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給她依靠。
匆忙中,腳踝處忽地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倒抽了口涼氣,猛地跌倒在地。
聽見身後柳含曦的驚呼聲,彎彎驕傲地想撐起身子,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坐在那裏不要動!”隔著街,含曦圈起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地叮囑。
她能感覺到彎彎受傷了,不想再看她發生任何意外,含曦奮不顧身向她衝去。她顧不上那麽多了,即便是真的聽見了淩睿驚恐的喊叫聲從身後傳來:“柳含曦,不要動,不要!”
含曦不知道淩睿為什麽會如此失態,她沒有看到不遠處,刺目的汽車前照燈正閃爍著逼人的光芒,越來越近。
彎彎無助地坐在地上,張大嘴巴哇哇大哭,想跑,卻起不了身。
下意識地,含曦將蜷縮在地上的那個小小身影緊鎖進懷裏,伸手替她遮擋風雨。她抱緊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軀,安慰懷裏顫抖著的人:“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身邊。”
“媽媽……姐姐……對不起!”
彎彎哭泣著,後悔起自己的衝動了,她真的被含曦感動了。這一刻,她不管了,無論柳含曦到底是不是真的媽媽,至少……她是個願意用生命來保護她的人。
耳邊傳來的尖銳的汽車刹車聲,回**在深夜的街邊。
而這兩人一起跌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懷抱的主人不停地嚷著:“真是兩個笨蛋,柳含曦,你想活活把我折磨死對不對!”
所有人依舊驚魂未定,就連那輛汽車的司機也不停地在駕駛室喘著氣,瞪大瞳孔,臉色慘白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三人。
可含曦和彎彎居然默契地大笑出聲,笑聲伴隨著淅瀝雨絲彌漫開來。淩睿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又哭又笑的兩個人,看到她們終於安全了,他才跌坐在地上。他深呼吸,吐出長氣,放鬆下心情,和她們一塊歡笑。
這樣的場景讓匆匆趕來的彎彎父親看傻了。
“喏,吃吧。”溫暖的燈光籠罩著的屋子裏,淩睿不情不願地扔下手裏的盤子,沒好氣地開口,“柳含曦,我警告你,要是下次再敢那麽衝動,我就餓你三天!”
“知道啦,知道啦。”
含曦大口吃著眼前的美食,鼓著腮,敷衍地點著頭,一臉孩子氣的耍賴樣讓淩睿感到束手無策。
原本還想說些什麽,至少再訓斥上幾句的,可電視裏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台上那個天真燦爛的孩子,吸引了兩人的目光,原來正在播放的是彎彎的專訪。
“那作為小童星,你有沒有崇拜的其他女明星,或者說讓你定為目標努力的女明星?”主持人問著。
彎彎歪著頭,俏皮地眨了眨眼,歡快極了:“當然有,她叫柳含曦!”
“呃……嗬嗬,嗬嗬,我真是孤陋寡聞,竟然不認識呢。那不管怎麽樣,還是預祝你在新的經紀公司能待得愉快……”
看著主持人尷尬的模樣,淩睿狂笑了起來。他確實覺得很開心,因為含曦的努力,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好多了。
“聽說彎彎父親著手調查莫愁的事,發現了莫愁的真麵目,替彎彎換了經紀公司,也換了經紀人,好像跟莫愁的婚事也不了了之了。”含曦還以為不過是謠言。
“說實話,你還演得真像彎彎的母親,連我都認不出了。”淩睿想到了彎彎方才的話。就演員來說,含曦確實是極有天分,仿佛她全身的每個細胞都隨時準備調動起來。
“說不定我是真的被附身了呢。”含曦繼續吃著飯,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
“你處處詆毀莫愁,破壞人家的好事哦。”
被一眼就看穿,含曦傻笑了起來,她知道沒有什麽事能瞞過淩睿的眼。
含曦喜歡這種感覺,不需要太多言辭,彼此了解的感覺。這時,淩睿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沒有接,但是他們都知道又有新的工作召喚他了。
“告訴我,為什麽要奮不顧身地去救彎彎?”按掉電話後,淩睿很認真地看著含曦,他必須得到她的保證,不然怎麽也無法放心走開。
含曦甜笑開,脫口而出:“因為你在我身後啊。”
這個回答是不假思索的,在那一刹那她的確沒有想過太多,隻知道她一心隻看著彎彎,不希望她出事。她更明白有個男人會一直在她身後保護她。
所以,含曦不顧一切衝出去了,因為她明白這個世界上也會有人為她奮不顧身。
這……是愛嗎?含曦分辨不清,淡淡的喜歡是喜歡,那喜歡加深深的信任和依賴呢?
“真是拿你沒辦法……”淩睿看不出她心底的想法,隻是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盡管氣惱她這不顧及自己的舉動,可至少這個答案讓淩睿很滿意,“這次是我最後一次接工作了,完成後,我就會辭職,我也希望你能辭職,可以嗎? 這個職業太危險了,我不想再看你涉險。”
沒有原因,他隻想自私一回,就算明知道演戲一直是含曦的夢想。可是,他無法再這樣折磨自己了,一次次承受著會險些失去她的折磨。
天知道,從覃絲絲的事情開始,淩睿一次比一次惶恐。他不敢想象,如果沒有了含曦的日子,要他怎麽獨活。
原來隻是試探性地問問,淩睿並不期望她那麽快就同意,也做好被拒絕的準備。隻是,他怎麽也沒料到,含曦立刻爽快地點頭了。
“好,我們做普通人!”
含曦說得很堅定,盈盈淺笑,任憑淩睿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她是害怕的,生怕沒有了這份工作的自己會慢慢枯萎。可也明白,她不能做一輩子的特殊演員,就像淩睿一直說的,或許是該為將來打算一下了。
將來……含曦一直不敢去想的詞匯,可太多事不是不想就不會發生的。
這樣的結果讓淩睿很開心。沒有多話,他用厚實的掌心包裹住含曦的手,很想吻她,卻又不敢造次。
最後,淩睿隻是用溫柔的唇,輕輕覆上含曦的額。
蜻蜓點水般地一吻,他能感覺到含曦身子一震,臉燒得發燙。他想,也許一輩子不僅僅隻是他一廂情願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