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們隻想要一份平靜的愛,

一個平凡的愛人,

履行平淡的誓言。

“她沒有被定罪,醫院出具了證明,確診鑒定為精神問題。她被強行帶進精神病院進行治療。”

“看不出來,她還真是擁有出色的演技。”接過淩睿遞來的炒飯,含曦聽著他帶回來的消息,忍不住諷刺了一句。

“你也不賴。”

淩睿在她身旁入座,愜意地享受著自己烹調出的美食,真心地讚美含曦。想到那時含曦定下計謀,**杜薇薇說出真相的情景,雖然是事出有因,可他心裏還是極度不爽,因為那個擁抱連他都沒享受過呢。

“秦夢卿還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要和她真正較量一次!”大口吃著飯,鼓著滿滿的腮,含曦嚴肅地發誓。

“喂,不準再這樣做!”

“不準再叫我‘喂’,我有名字!”

覃絲絲的事情結束了,也意味著這一份工作的結束。兩人放鬆了下來,肆無忌憚地互相調侃。想到覃絲絲父母得知真相後寬慰的樣子,含曦就覺得無比滿足。

離開那所古老的學校後,他們回到了原先的大學,過著平靜無波的生活。唯一的區別就是,淩睿經常會來含曦的小套房,說是擔心她餓到自己,所以為了確保她不會餓死,他自告奮勇為她煮飯,然後就故意找各種借口賴上好些天。

有了那段日子的朝夕相處,再加上生死一線的互相扶持,他們的感情更深了。盡管沒有任何承諾,但兩人逐漸嵌入到對方的生活中,分不開了。

含曦以為有些事是不一定非要說得清清楚楚的,彼此了解就好。就像……她對淩睿的感情,早已不是單純的朋友而已。

“含曦,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淩睿托著腮,挑眉看著眼前的女孩,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見她詢問的眼神,他繼續說:“這一個月內,我們都別接任務了,做回普通人,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好嗎?”

“嗯。”含曦回答得很爽快,因為淩睿的請求是她一直都期盼的。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天真單純,每天最大的煩惱也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然後和喜歡的人手牽手,逛街、聊天,用正常的方式來戀愛。

含曦的毫不猶豫反而讓淩睿一下子愣住了。他以為那麽熱愛演戲的她會舍不得這份工作的,他可能需要一番連哄帶騙或者威逼利誘,沒想到這麽簡單就搞定了。

“那你記得要經常約我出去玩,請我吃冰激淩,還要帶我去逛街,另外要經常來煮飯給我吃……”

她說得滔滔不絕,淩睿瞪大眼,怔愣著,模樣很是可愛。

含曦停下來,望了他一眼:“有什麽不對嗎?我看我們學校那些女生戀愛都是這樣的。”

“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那你去洗碗。”理所當然地,含曦推掉了飯後一直由她負責的工作。她逃也似的溜去了電視機前,今天會播放媽媽演的那個新電影呢。

淩睿無奈地望了她一眼,隻好搖頭,歎自己的苦命,偏偏他還覺得很樂在其中,真是怪事。

淩睿心不在焉地洗著碗,潺潺的水聲煩擾不了他的心事。其實,他很想問含曦是不是因為喜歡他才答應的,更想問她現在他們間的關係是不是能稱作情侶。可是他卻害怕,長那麽大,縱使從前露宿街頭幾次差點喪命,他都不曾害怕過。

然而此刻,他反倒開始怕了,生怕含曦給出的回答粉碎了他的美夢。

達成了協議之後,含曦和淩睿幾乎形影不離。每天放學,含曦總會在拐角處見到淩睿斜靠在摩托車上,靜候著她的出現,然後一起回家。他們甜蜜地在嬉鬧中解決晚餐,一邊閑聊一邊看電視,偶爾還會八卦好久。

這樣的生活,含曦覺得很好,寧靜、充實。她沉溺於無憂的幸福中,轉眼才發現已經一個多月了。

這一天,她依照這些日子的習慣,快速離開校園,順勢甩開粘人的雷蕾,拐過街角,衝著不遠處的淩睿甜笑開。

“真不明白,為什麽每次都不讓我去你學校門口。”遞上安全帽後,淩睿抱怨開了。

這樣的抱怨幾乎每天都要上演一回。

含曦從起初的胡亂解釋,到現在已經是懶得理會了,隻自然地轉個話題:“今天晚餐吃什麽?”

“去約會。”拋下這話,淩睿帥氣地跨坐上摩托車,不理會身旁路過的女孩的注視,轟開油門加大馬力疾馳而去。

含曦從身後緊緊環抱住他的腰,閉上眼,靠上他的背。什麽都不想,就這樣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他。她的世界到底還是一個人慣了,突然有人闖入,雖然不再空洞,但她依舊有少許的堅持,她害怕不知不覺間,被淩睿占領了她所有的空間。

隨意地找了個停車庫,停妥車後,淩睿突然出聲,喚住走在前頭的含曦。他臉色有些微紅地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盒子,強行塞入含曦的手中。

“哇,好漂亮。”含曦好奇地打開,紅色絨布上靜躺著一條別致的銀色手鏈,鏈上垂吊著無數星鑽,美輪美奐。

“送給我的嗎?”

“廢話。”淩睿翻了翻白眼,除了她,還有誰值得浪費一下午的寶貴時間挑選禮物。

“可是為什麽突然送我禮物?”

含曦依舊覺得困惑,這話招來了一道白眼,這回還外加一道怒吼:“喂,你日子到底是怎麽過的!今天是情人節!

“不準叫我‘喂’!”她依舊在小事情上糾結,看淩睿愈漸鐵青的臉色,她突然嬌笑了起來,“好了啦,你知道我最討厭冬天的,不如這樣,回家吃飯,我親自煮飯給你吃。”她自然地纏上他的手臂,撒著嬌,哄著他。很快,淩睿的怒氣煙消雲散了。

淩睿興奮地拉起她,又跨上了摩托車。聽聞她要親自煮飯,心裏漾起的甜蜜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

感覺著身後倚靠著的這個甜蜜的負擔,淡淡的笑意爬上他的唇角,一個決定正偷偷在他心底醞釀開。

“為什麽你會煮飯,每次都還要我來煮?”

才一會兒工夫,含曦就準備了滿滿一桌的美食佳肴。淩睿瞠目結舌地看著,禁不住埋怨開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愛上的女孩壓根不是天使,而是惡魔,總以娛樂他為樂。

“我喜歡吃你煮的東西。”

淡淡一句解釋足夠讓淩睿覺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他笑著摟她入懷,撥弄著她戴在白皙手腕上的手鏈:“傻瓜,隻要你喜歡,以後我一直一直都煮給你吃。”

“一直一直是多久?”

“就是……”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手機刺耳的鈴聲就響起。

互看了一眼後,淩睿無奈地接起電話,神色認真了起來,簡短的幾句對話,含曦便明白了。他又有工作了,沒有出聲,她靜靜地等著他掛上電話。

“我接了。”淩睿隻交代了一句。

“沒關係,記得抽空來看我就好。”含曦體貼地衝他俏皮眨眼。想到了覃絲絲的事,無端地,那種隨時可能失去對方的恐懼感,讓她覺得極度不適。

終於等到她的回應,還是那麽堅定。淩睿又笑開了,依舊純真如孩子般,開心抱她入懷。憋了許久的一口氣被吐出,他閉著眼,嗅著她發間的香氣。

他輕聲做出承諾:“我會給你一個安穩的將來,讓你不再蜷成一團,害怕和恐懼。”

這句話講完,含曦抑製不住勾起唇,眉間洋溢著的是幸福。

這個冬天仿佛不再寒冷,記憶裏那個孤獨的寒冬遠去了。

她要住的是一份真實的溫暖。

往往,越是相愛的人,驀然回首,越是隔得最遠。

入夜後,華燈初上,點點暈開,恍如天際星辰,斑斕耀眼。廣場上有孩子追逐嬉鬧著,舉步間,驚擾了潔白的和平鴿。它們忽地一起振翅而飛,為這城市的華麗夜色平添了幾分祥和。

含曦收回視線,緊了緊大大的圍巾,哈著氣暖著自己的手,嘴角漾著甜美的笑容。明天一早,淩睿就要去工作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在工作前再來一次約會。

兩分鍾前,含曦看身旁路過的女孩開心地吃著爆米花,突然童心大起向淩睿討要。淩睿笑著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飛快地跑去賣爆米花的攤子上。

他就這麽這麽無條件地寵著她。想著,含曦更是笑得開懷了,難怪人家都說戀愛中的人是最幸福的。

廣場上的音樂噴泉開始噴出晶瑩的水簾,歡快的樂聲也隨之響起。含曦情不自禁地跟那些孩子一起,隨著樂聲蹦跳了起來。童真,在她小時候就離她遠去的東西,是淩睿替她重新找回了。

在淩睿麵前,含曦常覺得自己就是個孩子,而他也是。兩個孩子相互依偎著,熬過寒冬。

鬧得正歡,混跡在一群小鬼間,含曦覺得自己也年輕了好多。一個不小心她撞上了身後的路人,踉蹌著險些就跌倒。幸好,身後的人及時地伸手挽住了她,穩住身體後,含曦長舒一口氣。

趕緊回頭道歉,沒料,轉身映入眼簾的那張臉讓她刹那愣住。無端地,她覺得全身發冷,忍不住打顫。

“真巧,又遇見了。”

是博睿,他帶著淡到幾乎不易察覺的笑,顯得很是熟絡。

“嗬嗬……是啊。”敷衍了一句,含曦下意識地往後退開,拉遠彼此間的距離。

這男人讓她沒由來地覺得害怕,本能地想避開。

“這條手鏈很漂亮。”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含曦的手腕間。沒多久,又擰起了眉,若有似無地歎了聲,“你跟送這條手鏈給你的人……不會有好結果。”

聽到他的話,含曦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害怕這個高貴的男人。據前幾天無意中看到的新聞說,他是國內知名的預言師,他的預言奇準無比,卻從不輕易給人預測。可是他居然接連兩次替含曦下定論,那些話偏偏是含曦最不想聽到的。

含曦恍惚著,不想理會這些話,她一再地在心裏告訴自己,這隻是博睿的惡作劇,可是心情還是免不了低落下來。

“怎麽了?”

再次回神,是淩睿夾雜擔憂的喊聲。含曦身子一震,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不是博睿,而是淩睿。他頑皮地揮著手,試圖喚回她的注意力。含曦眨了眨眼,回一句:“沒事。”

她的視線開始在人群中搜索起剛才的那道身影,隱約間,她看見了一抹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淺藍色的襯衫,領子微敞,明明該是不羈的韻味,偏偏那個博睿卻依舊顯得尊貴無比。

“在看什麽?”淩睿仍是覺得不放心,追問。

“哦,那個人長得好奇怪。”硬生生地收回思緒,含曦伸出手指,隨意指了個方向,想糊弄過去。

“人家不過就是胖了點,眼睛小得有些看不見,嘴巴大得有些突兀,發型詭異了些,你也不能這麽說嘛!”

含曦瞪大眼,沒想到淩睿居然真能看過去,還給出一堆無厘頭的評價。她更沒想到,那裏竟然還真站了個長得格外“搶眼”的男孩。

含曦剛才還低落的心情,被淩睿這麽一鬧,瞬間又活潑了起來。隻隱隱地,含曦覺得,她無法自欺欺人地去正視這個疙瘩。她開始麵對自己和淩睿交往的現實,他們倆會有將來嗎?帶著不安和混亂的思緒,之後的她總是走神。

一直看在眼裏的淩睿也不再多問,她不想說,他怎麽都逼問不出。他隻是默默緊握住她的手,害怕一鬆手就失去了她的蹤影。

而淩睿這才發現,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他竟開始如此害怕失去含曦。小小的屋子裏燃著清新的甘菊香,這種能使人寧神的香氣對於含曦來說卻毫無用處。她盤腿側坐在窗台上,擰開牆上的壁燈,翻著相冊。

相冊裏的小女孩笑得很甜,越到後麵她的笑容越少了。這個女孩叫彎彎,今年八歲,是著名的童星,也是含曦正在猶豫要不要接的工作。淩睿早上臨走時,隻說“你開心就好”,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反而讓含曦沒了主張。

第一次,含曦無端地排斥起一個任務。

晚上七點,電話鈴準時響了,含曦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

“柳小姐,你考慮好了嗎?”

聽筒那頭是個沉穩的女聲,她是彎彎的經紀人——莫愁,昨晚和彎彎的父親一起來委托她的。那時含曦下意識地拒絕了,回來後也和淩睿聊了許久,始終還是拿不定主意,這才約了莫愁七點再來電話。

看了一眼手中的腕表,含曦的唇角溢出一絲笑容,還真是準時:“好,我接了。”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不過彎彎是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不太容易相信人,所以……還需要你有個周詳的計劃,這次就拜托你了。”很快地,對方說完一大段話後掛斷了電話。

隻剩下含曦獨自對著手機發怔。這次的工作很詭異,要假裝被彎彎死去的母親附身,而後說服彎彎答應莫愁和她爸爸的婚事。

含曦始終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按彎彎爸爸的說法,彎彎的母親在她四歲時就去世了,一直都是莫愁做她的經紀人。這樣經曆的孩子會有什麽樣的想法含曦很了解。她該是和莫愁最親近的,就像含曦小時候特別依賴藍修女一樣。無論從哪個角度想,含曦都覺得,對於這個婚事,彎彎不該反對。

“在發什麽呆?”隨著一陣輕微的關門聲,淩睿關心的詢問聲傳過來。

看他風塵仆仆一臉憔悴的模樣,也許是剛結束了工作。含曦迎了上去,體貼地接下他的外套。

“晚飯吃了嗎?”她轉頭問了句。見淩睿點頭,她便也不多說,之所以會最終答應接下彎彎的工作,更多原因在於淩睿。

含曦忽然覺得,沒有淩睿的屋子空****的。最近淩睿忙著工作,沒有空陪她,她隻好也讓自己忙碌起來。

“我接了彎彎的活。”

“就是昨天拒絕的那個工作嗎?也好,自己小心些。”淩睿不會反對,隻是有些擔心,想起覃絲絲的那回,難免有些後怕。

含曦乖順地點了點頭:“你也是,自己小心些。”

她不知道淩睿這回接的是什麽工作,淩睿不說,她也不便追問,這句關切隻是由心而發罷了。委托人都有自己的隱私權,身為職場中人,在他們不想透露的情況下,必須為他們保密。

“喂,你照顧好自己吧,我沒有什麽事。”口氣有些霸道,但淩睿還是微笑著,含曦情不自禁的關心讓他覺得很欣慰。他輕撫了一下她的發,順勢將她帶入自己的懷中,貪戀地吸著她的發香,喃喃自語,“含曦,你真的不能有任何事,不要讓我擔心。”

私心裏,其實他並不希望含曦再接工作的。這些年,他存的錢還是足夠養活她的,隻是他不想毀了她的夢想。他知道她愛演戲,用生命在投入的表演。而他也剛剛接了新的工作,雖然不是很棘手,但一直擔心含曦真發生了什麽情況,他分身乏術。

總是無奈地發現,騙得了所有人,騙不過自己。

四周密封的室內到處都裝點著奇異的飾品,透著股濃烈的詭異和神秘。含曦麵無表情地端坐在正中的座位上,看著被莫愁和父親領進屋的彎彎。

彎彎有一雙很清澈的眸,卻隱隱藏著一種敏感和孤獨,那不是這個年齡應有的感情。當看到含曦的時候,有那麽一刹那,彎彎的眼中閃過興奮期待的目光。含曦知道自己這個造型很符合一個通靈師,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 無論她怎麽看,這小女孩都不是莫愁所說的任性乖戾。

“可以開始了嗎?”含曦淡淡地問,聲音很輕。

“嗯嗯。”彎彎匆忙地點頭,坐上一旁的位置,顯然已經迫不及待了。

含曦能感覺到莫愁投來的眼神暗示,她不想理會,也不需要任何人用眼神指點她該怎麽做。更重要的是,她潛意識裏不怎麽喜歡莫愁這個女人。她總覺得那雙狹長的眼有些許的邪魅。

布置好一切後,含曦有模有樣地閉上眼,緊緊握住彎彎的手。

四人圍著桌子,相互握住彼此,這樣的遊戲頂多也隻能騙騙彎彎這樣的孩子。

經過一番努力,含曦的額間已沁出薄汗。看起來,像是很疲憊,可除了這她沒有任何變化,彎彎的表情被失望掩蓋了。

在含曦無奈的搖頭下,她委屈地嘟起嘴,牽住爸爸的手,仰頭道:“算了, 爸爸我們回家吧,也許是媽媽不願意出來見彎彎。”

“我送你們出去。”含曦看到莫愁投來了不解的目光,沒吱聲,隻客氣地起身送客。

“姐姐,心裏不寧靜,就不會成功嗎?你能看見媽媽嗎?”

彎彎還是不死心,眨著眼,回頭問著。

含曦愣了愣,被她的眼神震撼了,一如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她也曾是那麽渴望能見媽媽一麵。那時候的她,從來沒有貪婪的想法,單純得隻要見媽媽一麵就好。

“以後,彎彎可以再來試試。”思忖了片刻,含曦小聲地勸說,聲音雖小卻有些明顯的暗示。說著,她臉上開始浮現出溫柔的微笑,連眼睛裏都泛著慈愛的光芒。

彎彎看到含曦的表情,皺起秀氣的鼻子表示有些困惑不解。

含曦迅速地按下電梯的開關,門關了,已經步入電梯的她帶著彎彎先下去了。

突然含曦蹲下身子,哽咽輕喚:“彎彎,真的是彎彎嗎?你可以看見我了嗎?”

“你是?”彎彎沒有害怕,隻是不敢置信,往後退縮著。

“是我啊,媽媽啊,彎彎真的不認識媽媽了嗎?”含曦太熟悉這種感覺,久別重逢的感覺她能掌握得極好。

“你騙人!”她卻沒料到,彎彎隻是靜了片刻,就毫不猶豫地喊道。

“彎彎……”含曦沒有解釋,還是不停地呢喃著她的名字。

“那為什麽你剛才不出現,現在才出現?”

含曦很想說出事實,剛才她猶豫了,她不想欺騙彎彎,不想利用她的單純,去為莫愁達到目的,她的良心會受到譴責。可是,她卻更不舍得看彎彎失望的表情。隻是這些話她隻能在心裏呐喊,沒辦法說出口,所以隻好找了個理所當然的理由:“因為我不想看見她,也不想讓她看見我。”

“你是說莫愁嗎?”彎彎有些軟化,甚至開始相信了,因為含曦眼中傾瀉出的神采是彎彎記憶裏媽媽才有的。

含曦點了點頭,失落地低下頭,即便眼前站著的僅僅是個八歲的小女孩,她仍舊不敢懈怠。不單單隻是因為彎彎比一般的小孩子早熟些,更重要的是她想讓彎彎看見希望。

“你……真的是媽媽嗎?那為什麽那麽久了,媽媽從來不到夢裏來看彎彎。爸爸說去了天堂的親人,都會因為思念來夢裏看望自己最喜歡的人,媽媽為什麽不來看彎彎,難道彎彎不是媽媽最喜歡的人嗎……”彎彎一下子撲到含曦懷裏哭了起來。這一刻,她才真的還原成一個最普通的孩子,想要媽媽寵愛的孩子。

“對不起,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雖然能將彎彎的委屈看明白,但是含曦不知道除了道歉,她還能說些什麽。

到底她還是無法去欺騙一個孩子,她發現自己快要演不下去了。眼前的彎彎讓含曦想到媽媽剛離開那年的自己,那時她也才九歲,縱使修女們對她再好,可是在孩子稚嫩的心裏,仍然代替不了媽媽。

含曦想,如果那時有人用媽媽的身份來欺騙她,她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的。

“你們誰都不明白彎彎究竟在想什麽,從來都沒有人願意來了解我,就連爸爸也是,討厭!”忽然,彎彎失控般地大喊起來,狠狠地推了含曦一下。

雖然媽媽去世時彎彎隻有四歲,而家裏又甚至連一張媽媽的照片都沒有,但彎彎依然清楚地記得媽媽身上的味道,那麽甜蜜那麽溫暖。媽媽抱著自己的時候,就好像是被陽光照得暖暖的,就算是不記得媽媽的樣子,她也不會忘記在媽媽懷裏的感覺,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帶給自己的安全感……

雖然彎彎是真的想見媽媽的,可是含曦知道那永遠不可能了。死亡將兩母女永遠的隔絕開來,現實如此殘酷蒼白。

含曦還想再說點什麽,電梯的門突然被打開了,傳來莫愁的叫嚷聲:“彎彎,快進來,你爸爸急壞了。”

彎彎應了聲,臨走前忽然回頭,目光冷冷地瞅著含曦,吐了句:“大人都不是好東西,都是騙子!你一定是莫愁請來的,你們都聯合起來騙我!”

還真是第一回嚐試到失敗的滋味,含曦很是無奈,這樣的失敗就等同於她的演技受到了質疑。

她呆住,目送著彎彎在自己眼前消失,良久都忘了要起身。

一整天,含曦的心情始終是悶悶的,因為彎彎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自己居然失敗了,而是這個小女孩臨走時的哭訴,多渺小的願望。莫愁說彎彎很任性,可是在含曦看來她一點都不任性。

她並沒有要求爸爸給她星星月亮這些遙不可及的東西,隻是希望有個人可以像媽媽那樣陪她說說話。從那間莫愁臨時租下來的通靈室離開後,含曦又逛了一下午。

忘了什麽時候起,含曦幾乎已經有了習慣,遇見不開心的事,她就喜歡鑽在人多的地方,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煩惱給淹沒了。

一直到淩睿打來電話,劈頭就把她狠狠罵了一頓,勒令她站在原地不準動,等著他來接。

含曦停止了遊**,乖乖地坐在路旁的長椅上,看楊柳隨風輕晃,不知不覺春天都快來了。

“喂,你幹嗎不多穿點出來!”好像並沒有過多久,又或許是含曦想得太入神,淩睿熟悉的吼聲傳了過來。還沒看見他的身影,一件厚重的外套就飛了過來,直直落入她的懷中。

含曦認得它,是淩睿的外套,上頭還留有他身上獨特的味道。

“做什麽啊?”她不解地問。看淩睿隻穿著單薄的白色毛衣在她身旁坐下,她更覺得不舒服。這家夥都不冷嗎,為什麽要脫自己的衣服給她。

“穿上啊,不然還給你吃啊!”淩睿沒好氣地說了句。見含曦依然沒有反應,索性自己動手幫她穿上,還不停地叨嘮,“現在的天早晚溫差很大,以後出門多穿些,感冒了就麻煩了,還是要我來照顧。還有,這個熱牛奶,是剛才在超市裏買的,你拿著捂手……”

“淩睿,我心情很不好。”淩睿的關心,讓含曦覺得自己像個孩子,理所當然地想要依賴他。從前的含曦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一個人默默地承受,可是現在,她隻想把所有煩惱一股腦地告訴淩睿。

聞言後,淩睿頓了頓,然後繼續自己的動作,確認將含曦包裹得嚴實無誤後,他仍是覺得不放心。最後,幹脆把她攬到了自己懷裏,替她擋著風。

含曦的順從讓他覺得很滿足。把頭擱在她的肩胛處,淩睿輕柔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彎彎……讓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我很想幫她,可是無能為力……”

“會嗎?”淩睿自顧自地呢喃,“那要看你用什麽身份去幫她了,我們跟委托人之間是沒有感情的,可是如果單純地以一個姐姐的身份去對待,也許效果會更好。”

“姐姐……是啊,以前我也好渴望能有個姐姐,她可以讀懂我所有的心事,可以鼓勵我撐下去,等到媽媽回來。可是沒有,所有對我好的人,隻是因為媽媽的托付,隻是把我當作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憶起往事,像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說話的人,含曦越說越多。

淩睿始終沉默聆聽,不知不覺地把含曦擁得更緊了。

聽她提起小時候,淩睿的心很痛。雖然比起自己,含曦吃過的苦也許不算多,但是淩睿仍舊希望,以後含曦的回憶裏不要再有悲傷和難過。就像此刻,再大的風雨都有他替她抵擋。

“含曦,別再說了,都過去了。以後,你的每一天都會是快樂的。”

“那你呢?”含曦微微仰起頭,看著淩睿,頑皮地用額頭磨蹭著他的下顎,零星冒出來的胡楂刺得她酥酥麻麻的,可是這種感覺很真實很溫馨,“以後你是不是也會一直都陪著我快樂?”

意識到含曦頭一回對自己主動親近,淩睿的身體緊張得僵硬了起來,他甚至不敢動,怕隻是一個呼吸也會驚擾了她,小心翼翼地,他不想放過這個讓她坦白內心世界的機會:“我會陪你,但是你得給我個理由讓我陪。”

“我不想一個人……”含曦說得很輕,夾雜著許多的依賴。

雖然仍不是淩睿想要的標準回答,可是他覺得夠了,不想勉強她。想著,他笑開了:“那就永遠兩個人,一起享受雙份的快樂。別想太多了,跟我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出去逛逛,就當散散心。”

“好。”

是誓言嗎?含曦想著淩睿的話,她開始不大確定自己的心意了。她清楚自己是喜歡淩睿的,也是真的依賴他,可是這份喜歡是不是真的濃烈到了“愛”的程度?還是,就像自己剛才說的,單純地害怕寂寞,不想再麵對一個人的生活了?

這些想法含曦不敢說出來,她還是怕的,怕這些話會傷了淩睿的心,把他逼走了。

早春的寒是刺骨的,空氣裏有柳絮隨風飛舞而來,含曦散漫地踱著步,手被淩睿嗬護著藏進了外套口袋。

賞著眼前的一草一木,含曦忽然發現自己最近好像愛上了這樣的古建築。它們有二三十年代特有的韻味,斑駁紅牆綠瓦,周圍是竹製的籬笆,裏頭有各色花花草草,置身於其中,有一種悠久難得的愜意。睨了一眼淩睿似笑非笑的側臉,含曦也跟著偷偷笑了起來。

昨晚她不過就是盯著電視播放的畫展新聞,眼神多停留了幾分鍾,淩睿就能準確無誤地猜出她的心思,一早就逼著她起床,拖著她來到美術館。

含曦一直很喜歡這個畫家的畫,尤其是他細膩的筆觸,總能將各種女性的神韻刻畫得相當寫實生動。

拿著宣傳單,含曦正琢磨著,就聽見淩睿張揚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喂,我昨晚好不容易訂到的票,你就不能表現出小小的感動嗎?”

“哈哈,我好感動哦!”含曦回神,大笑著配合起他。

“你好假。”淩睿無奈地瞪了她一眼,還是很沒用地沉溺在她無邪的笑容裏。

不似其他女孩,含曦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更多時候誰也勉強不了她。淩睿喜歡她這樣的堅韌和獨立,可這卻也是他最害怕的。他總覺得握住的這雙手還不夠有把握,他害怕他們不夠長久,她的心思遊移得太快,淩睿怕自己追不上,也抓不住。

“怎麽了?”從遐想中清醒後,淩睿才發現含曦突然頓住腳步,目光定定地望著遠處。

當遇見了自己遺失的影子,我會希望,她比我快樂。

含曦的視線始終落在不遠處,剛才還輕鬆的氣氛好像不見了。

聽聞淩睿的詢問,她扯回視線,嚴肅了起來:“那邊……是彎彎和莫愁。”

“原來那個女人就是莫愁啊。”順著含曦眼神所指的方向,淩睿望去,皺眉思忖了起來。

這個莫愁跟他想象中的簡直大相徑庭。她很有氣質,高束的盤發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幹練,卻不怎麽親切。嘴角雖然在笑,可能明顯地感覺到敷衍,顯然她對這些畫並沒有太多的興趣。反倒是彎彎,經過精心打扮,很難認出她就是最近紅透了半邊天的小童星。

她微張著唇,站在一幅女性畫前,久久不肯離去,畫上的女子托著腮,眉宇間投射出來的是溫柔。

“好了,彎彎,時間差不多了,你不能再看了,我們要去片場了。”莫愁終於忍不住了,不耐地催促。她很不明白,這才八歲大的孩子怎麽會喜歡上這種東西,若不是早上這丫頭特地當著她父親的麵求自己帶她來,莫愁才不會浪費任何時間來這種鬼地方呢。要知道,以彎彎現在這樣的知名度,每一分鍾都是寶貴的。

“等一下,我想再看一會兒……”

“不看了,走了!”完全不理會彎彎的反抗,莫愁彎下身,強行抱起彎彎就往外走。

出乎含曦和淩睿意料的是,彎彎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哭鬧,她的目光還是鎖定在那幅畫上,留戀極了。唯一的表情不過咬了咬唇,有絲無奈的沮喪。

“她看起來好像很不快樂,上次你的工作失敗了嗎?”淩睿轉過頭,這才想起含曦一直都沒對自己說過那件事。

含曦揮了揮手,開始煩躁:“別提了。”

“是不是不太喜歡莫愁?”淩睿很高興,因為他能一眼看穿含曦的心思,足以證明她在自己麵前是完全真實的。

“嗯。”含曦點點頭,很坦誠。淩睿想到可能她看到彎彎,回憶起了自己小時候。他覺得有些不忍,尤其是她那無助的目光。

隔了一會兒,他繼續追問:“莫愁後來沒打過電話給你嗎?”

“打過,我說我要陪男朋友,等我過一段時間再說。”

“傻瓜,真是任性!”雖是斥責,可是淩睿的口氣怎麽聽都是開心的,含曦居然為了自己放下所有事,他非但不想責怪,反而高興極了,“我們跟去看看吧。”

“咦?”含曦反倒覺得驚訝了,想起淩睿之前拚命地訓斥她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中的表情。沒想到,這時候他居然主動支持她。

“喂,愣著做什麽!再耽擱下去就追不上了!我工作完成啦,可以保護你,你能放心地工作了。”

淩睿歪著頭,挑開唇角。這話聽起來很矛盾,更像是玩笑,但是聽到含曦的耳裏,卻是無比甜蜜。她快步奔上前,挽住他,沉溺在淩睿給予的溫暖裏。她發現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小女子,渴望被人捧在手心裏嗬護。從前所謂的堅強,也許隻是因為淩睿還沒出現罷了。

不斷有聲響從封閉的廚房內傳出,劈裏啪啦,擾得淩睿心緒不寧。他不停地探頭張望,手中的遙控器在他的**下已經轉換了無數個頻道。最後他放棄了,實在沒法靜下心埋首在足球比賽裏。他起身,隨意扔出遙控器,闊步往廚房走去。

淩睿背著雙手,注視著跟前那抹忙碌的身影,擔憂地問道:“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嗎?”

“不知道,試試吧,總比放棄好。”含曦回了一句,繼續忙碌開了。

猶豫了半晌,淩睿卷起袖子,認輸了:“我幫你吧。”

自從那天從片場回來,含曦就打電話給莫愁,表示想繼續那個任務,但是不希望莫愁過問她到底用什麽方法。莫愁很開心,隻要是含曦提出的要求她都答應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是興奮的,顯然最近的彎彎讓她很難堪,給她找了不少麻煩。

“可是,你真的打算讓彎彎答應她爸爸和莫愁的婚事嗎?”翻攪著碗裏的蛋清,淩睿皺起眉。雖然才一麵之緣,可他很不喜歡那個叫莫愁的女人,尤其是那日她在畫展上對彎彎趾高氣揚的訓斥,他想,含曦一定也不會喜歡的。

果然,含曦挫敗地放下手裏正忙碌著的活,皺起鼻子:“我正在想,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彎彎爸爸認清莫愁的真麵目。他們一起來委托我的那天,莫愁可溫柔了,跟在彎彎麵前判若兩人,如果她真做了彎彎的媽媽,彎彎一定不會幸福。”

“算了,先別想太多。先想辦法讓彎彎快樂起來,其他的事總會有解決的辦法。”那個才八歲就一直愁眉不展的女孩,看上去真可憐,如果有人疼愛有人關心,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嗯。”含曦心不在焉地應了聲,覺得心裏難受,悶悶的。

她突然轉過頭,輕聲問:“淩睿,你會幫我,會陪在我身邊是不是?”

“你說呢?”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淩睿本想嘲笑她一番,含曦竟然也有依靠別人的時候。可她眼裏閃爍著的眸光讓他認真了起來,“傻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隻要放手去做,保證自己的安全就好,我會永遠在你身後。”

像吃了顆定心丸般,含曦安下了心,也覺得舒暢多了。原來淩睿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偷吃,抑製不住的含曦用力出聲。

隻是對於淩睿來說,這吼聲沒有任何的殺傷力,他隻是頑皮地聳肩、耍賴:“你做的東西特別好吃嘛!”

不理會含曦憤怒的瞪視,淩睿自在得很:“別看我啊,我一直在你身邊,少看幾秒也不會有什麽事的,趕緊做呀,明天還要給彎彎送去呢。”

他說得悠然自得,完全不顧一旁要抓狂的含曦。

含曦很無語,她真的很好奇怎麽有人可以在前一秒還一臉正經,後一秒又變成了孩子似的耍著無賴。她的心漸漸軟下了,望著他忽然又嚴肅起來的側臉,不禁發呆,到底怎樣的淩睿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