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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的時候,母親病逝了,那時候他還不明白什麽是死亡,就被家仆拉到大殿去拜大夫人了。
他之前一直住在偏院,除了母親,幾乎沒見過外人,對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主殿上雍容華貴的婦人很是溫柔地問他:“你便是李氏的兒子嗎?”他點點頭,至少年幼的他還記得母親的名字叫李韻。
婦人稱讚道:“很好,模樣也伶俐乖巧,把他支去給大公子做小廝吧。”
他被家仆拉下去,換上仆從的衣服。從此他就給大公子端茶倒水做牛做馬,如果大公子磕著碰著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是他的過錯,他隻能忍氣吞聲接受一切辱罵毒打。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給大公子做人凳,他伏在馬車旁任憑大公子重重地踩上去,自己的脊骨好像都要斷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六歲,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到父親。平庸無能的男人抱著他無聲哭泣,半響,他問一旁的隨從:“小公子可曾取名?”隨從不敢出聲,隻是搖了搖頭。
“也罷,”那中年男人擦拭了眼角的淚水,輕輕摸著他的臉頰道,“你母親死得慘極,從今往後你便叫葉憐韻吧。”
葉憐韻六歲之前就已嚐過人間冷暖,麵對父親的時候心緒也沒有多大起伏。聽到他的話,也隻是默默應下。
隨著年齡漸長,他也逐漸知曉了府中往事。梁溪葉家,本是修仙界名不見經傳的小派小門,葉家家主更是平庸之質。隻是不知用什麽方法娶到了當時的飲花門門主,一時之間從仙家末班一躍成了小有名望的宗門。
飲花門隻收女弟子,以采陰補陽合歡之道修煉成仙。是以,飲花門門主極愛豢養爐鼎,以十四歲以上的青澀少年最佳。他知道飲花門主,也就是那位頗有仙資的大夫人在葉宅別院前前後後養了四十餘隻爐鼎。可當今世道,皇權旁落,山賊亂世,仙家當道,平民百姓命比草賤,這樣草菅人命的事情比比皆是,他隻是葉家有名無權的小公子,他也無能為力。
他的院落在葉宅西麵,爐鼎的別院也在西麵,他偶爾能聽到別院裏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隨後又消逝地無聲無寂了。他既覺得惡寒又心驚膽顫,他在恐懼和良知道德的譴責裏備受煎熬,寂靜的夜晚裏,他望著夜空中懸掛著的白慘慘的銀盤,隻有別院裏若有似無的痛呼聲與他作伴。
八歲的時候,他迷了路,不小心闖進了偏院裏,遇到了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飲花門主以數字給爐鼎取名,從葉壹一直到葉卅,對外便稱他們為自己的養子。她有個極其喜愛的爐鼎,據說資質極佳,是天生的爐鼎料子,她一直珍藏不已,要等到突破元嬰期時拿來享用。那隻爐鼎被她養在偏院裏,下人們都以一個別名來稱呼他。
“大少爺。”
青衣短衫的少年對葉憐韻說:“或者你叫我葉廿也可以。”
葉憐韻迷迷糊糊走進偏院時,就撞見了他,他怡然自得地坐在樹下吹葉笛。其實在葉宅的這些年來,除了記憶裏模糊的跟母親在一起的日子,他未曾有過什麽歡愉的記憶。隻是那沐浴在陽光下的青衣少年,讓他直記到心尖上去,怎麽也忘不掉了。所謂一見鍾情,不過如是。
從此二人就相識了,葉憐韻常常偷跑到偏院去找他,給他帶一些好吃的或者好玩兒的。有時候他會撞見葉廿癱軟在**起不來身,葉廿說這是飲花門的藥浴和針灸,為的是他能更好地做爐鼎,隻是藥性太烈,疼得他動彈不得。葉憐韻扶起他來喂他小口小口地吃粥,他苦笑安慰自己道:“不過這可比五毒穀的藥人要好多了,要真做了那種藥人,才是痛不欲生。”葉憐韻無言,隻是輕輕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
他們幾乎天天在一處,葉憐韻對葉廿愈發了解。他知道葉廿內心其實不似麵上那般陽光,有時提到門主,他麵上會閃過一絲陰毒,隨後又喜笑顏開起來。
秋去春來,偏院的梨花落了滿地雪,葉憐韻看見葉廿半死不活躺在地上,心下一驚,後者輕咳兩聲笑說:“你要是再不來,我可真就死在這裏了。”
葉憐韻將他扶到臥榻上,看見他袖管下駭人的鞭痕,驚得問他:“你這是怎麽了?”
他苦笑搖頭:“這次不知是什麽藥浴,需得我不吃不喝三天,我不依,他們又施鞭刑。”
雖然是大夫人最喜愛的爐鼎,但爐鼎就是爐鼎,沒有尊嚴任人擺布。葉憐韻從小廚房偷來兩個饅頭,悄悄塞給葉廿:“你別擔心,以後我偷偷給你送吃的來。”
葉廿沒有回他,隻是默默接下了饅頭。從此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葉憐韻會給他偷吃食,給他帶膏藥,葉廿雖然時而承受毒打和絕食,倒也終究是撐了過來。
葉憐韻知道,一旦真做了爐鼎,便命不久矣。葉廿已快十四,恐怕大夫人不會留他太久。他雖然是葉家的小公子,但大夫人處處看他不順眼,父親又說不上話,他隻空有一個尊稱罷了。思來想去,他決定帶葉廿出逃,先是偷畫了葉府的地圖,又是耐心靜待出逃的時機。他私下裏偷偷跟葉廿商量過,對方不語,隻是緊緊地擁住他,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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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切開始之前最初的記憶,像走馬燈一般浮現在我眼前隨後又消逝了,我怎麽也抓不住這些碎片,就像流沙逝於掌心,被風吹散了。
我感覺有人抱起我,大聲叫喊著什麽,但我身上已經沒有痛覺了,隻是任由他們擺布。好像有人抓著我的手,濕濕涼涼的水滴落在手背上,我費力睜開眼,原來是哥哥坐在我床邊,又怒又驚地斥責下人:“他不是早已結了金丹,怎麽會這點小傷就快要了他的命。”
我看著他的麵龐,和記憶裏青衣笑麵的少年莫名重疊起來,我剛想張口想喚他,血就從嘴角溢出來,我隻好一邊吞咽著血,一邊小聲問他:“葉廿,你怎麽又哭了?”
哥哥身子猛地一震,握著我的手不停顫抖,我已經太累了,現實和過去我幾乎要分不清,流了太多血讓我渾身冰涼,隻是憑著記憶說:“是不是大夫人又打你了,你別怕,我會帶你走的。”
哥哥抓著我的手越發緊,他噎語著:“不是的...不是的。”我想他這麽恨我,如今我快死了,他一定會很開心吧。我的意識在慢慢流逝,隨著身邊人一陣驚呼,我又沉在一片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