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元手腕一沉收住刀勢。

眼前人影晃都沒晃,燈籠裏燭火連顫都沒顫。

他腳尖點了下地上水漬,涼意透骨。

“水是真,人是假……

“本體不在這裏。”

目光掃過燈籠竹骨,又瞥向祠堂方向,心沉了半分。

“今天下大雨,你……”

女詭的聲音再次發出。

那張畫出來的哭喪臉在油紙上映得扭曲無比。

“砰!”

回應她的,是吳元直接要關上堂屋大門的聲音。

但就在他關上左邊那扇,要去關右邊門時。

一股冷意忽然就襲了上來!

下一秒。

眼前天旋地轉,暴雨聲“嘩啦”灌滿耳朵——

吳元踉蹌站穩,渾身瞬間濕透。

暴雨抽在臉上生疼,天地灰蒙蒙攪成一團,連三步外的樹影都糊成墨團。

雷聲悶在雲層裏,不斷發出駭人的沉悶。

風裹著土腥味往領口鑽,吳元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開始打量眼下的環境。

遠處隱約飄來女人的喊聲:“……當家的……回來啊……”

斷斷續續,聽不太真切。

隻聽到聲音淒慘無比。

吳元循著聲音找去,但這風雨越來越大。

置身於其中,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哪怕是四米開外的歪脖子樹,都隻能辨認出一個輪廓來。

“當家的……”

女人的嗓音在風裏回**。

好在。

她的喊叫聲越來越近。

像是那個女人正往這邊走來。

沒多久。

吳元就看到黑壓壓的暴雨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抹了把臉,剛準備走過去看看時,眼前猛地一晃!

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他的視角竟然與這個女人共享了!

藍色粗布裙黏在身上又冷又重,每走一步都灌滿泥水。

雨水糊住眼睛,睫毛上掛滿水珠子,喉嚨早喊得火燒火燎。

她跌跌撞撞往前撲,手掌“啪”地拍進泥坑,指甲縫裏塞滿黑泥,又掙紮著爬起來嘶喊。

吳元甚至能感到她肋骨被喘息扯得生疼。

不知摔了多少回,膝蓋早沒了知覺,直到腳底踩到鬆軟的塌方泥堆——

前方傳來“嗬嗬”的嗆水聲,還有鐵鍬鏟東西的動靜!

一個男人卡在泥石流縫裏,隻剩半隻手露在外頭。

“當家的!”

女人踉蹌撲過去。

可泥堆邊上還立著個人影!

吳元拚命想看清那人的臉。

可雨水糊著眼,加上女人哭嚎時眼皮腫得發燙,隻瞥見個模糊的輪廓:

穿深色褂子,手裏攥著什麽東西。

女人也急了,伸手往前夠:“幫……幫我……”

指尖離那人衣角隻有兩步遠——

“砰!”

後腦勺猛地一震,像被鐵錘砸中!

吳元眼前發黑,膝蓋“咚”地砸進泥漿,腥氣直衝鼻腔。

他瞬間明白:那人砸了女人的腦袋!

這念頭剛起,第二記重擊又落下來,悶響混著骨頭的脆裂聲。

劇痛炸開的刹那,他聽見女人的慘叫被雨聲吞掉。

女人再也扛不住,一下倒在了大雨當中。

緊接著。

那個人似乎害怕她爬起來逃跑,當即就開始了慘無人道的行為。

哢擦!

女人的雙手雙腳,被猛的給敲斷了……

畫麵到這猛然黑了下去。

——靜!

吳元睜開眼,意識回到了自己體內。

然後他眼皮子猛然一跳。

因為他的一隻腳,竟然已經跨過了堂屋門檻。

鼻尖幾乎貼上了那油紙燈籠!

哭喪臉在燭光裏扭曲,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黑洞洞地“盯”著他。

然後吳元就聞到了一股子怪味:

先是燈芯燒糊的膩香,底下壓著陳年皮襖子的黴味,再細聞竟裹著淡淡的血腥氣。

他屏住呼吸細看——

燈籠紙泛著死人皮膚般的蠟黃,接縫處焦黑卷邊,上頭還綴著幾個針尖大的黑點,活像屍斑!

吳元猛然驚醒——

這不是什麽油紙,這是人皮!

“人皮!”

他後槽牙一咬,倒吸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

這人皮燈籠縫裏突然飄出一陣甜膩異香。

吳元腦袋當即嗡嗡發沉,一股說不出的困意席卷而來,眼皮直往下墜。

發現這種情況後。

吳元立刻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感當即就讓他意識清醒了一些。

然後手比腦子快,迅速拔刀。

殺豬刀“唰”地劈向這個人皮燈籠!

刀刃切過燭光,卻像斬進水裏。

燈籠連火苗都沒晃,女人濕淋淋的藍布裙影子在牆上搖晃,水漬正從她腳底漫過吳元的鞋尖。

人皮燈籠的異香剛剛飄散。

吳元還沒來得及好好研究一下,眼前藍布裙女人的身影就淡了。

像水裏暈開的墨,三兩下褪成半透明。

最後忽然就消失在了門檻外的夜色裏,隻留下一灘滴落的水漬。

看著地上的水漬。

吳元左手虛握,頓時燃起了一道氣血之炎。

轟!

那灘水漬立刻就開始蒸發了起來。

而蒸發出來的,正是一縷縷陰冷的詭氣。

做完善後工作後。

吳元反手就把堂屋的正門給關上了。

然後回去倒頭就睡。

天剛蒙蒙亮。

陽光刺眼地照在眼皮上。

吳元揉著酸脹的太陽穴坐起,院裏靜得反常——

連雞鳴狗叫都是小心翼翼的。

推開房門。

李嬸子常坐的石墩空著,昨夜拴雞籠的麻繩散在泥地上。

隔壁屋傳來壓抑的哭嚎:“春生媳婦也沒了!”

接著是鍋碗瓢盆砸地的脆響。

吳元默默係緊鞋帶,走出去時正好撞見有幾個村民在到處瘋跑。

“李嬸子、王會計全不見了!

“又失蹤了五個!”

看到村民們亂作一團。

吳元沒有過多理會,摸了摸腰間的殺豬刀,他轉頭直奔那間村祠堂而去。

本以為。

他應該是是一個到這邊的人。

畢竟一大早起來就往這裏趕了。

但沒想到的是。

竟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隻見祠堂大門的門鎖,被硬生生撬斷,鐵鏈子耷拉的直接丟在門檻邊上。

很明顯。

這是有人暴力破門了!

吳元愣了一下。

能幹出來這種事的,估計也隻有他們這群外鄉人了。

就在這時。

吳元隱約聽到了裏麵傳來有人交談的聲音。

仔細一聽,竟然是羅大日那三個武校教練在裏頭。

“出了他們三個,裏麵好像還有一個。”

吳元肩頭一沉推開了門。

這裏頭似乎經常有人打掃,因此幹淨異常。

隨即他就看到了羅大日、吳貴、黃濤三人圍在供桌旁。

在他們腳邊。

一個看起來有二十八九的年輕男人,正被五花大綁的丟在地上。

而看到這個男人的第一眼。

吳元就已經認出來了。

正是正是昨天夜裏從李嬸子院牆根竄走的黑影。

不過吳元心裏有些詫異。

就是羅大日怎麽知道這個人?又怎麽會將人綁起來了?

“誒?”

羅大日三個本來看到大門被人推開,立刻擺出架勢。

但當看到是吳元提刀進來後,便不由得鬆了口氣。

“誒!吳元!”

吳貴一嗓子喊破了僵局。

羅大日抹了把油汗,黑眼圈深得像煙熏:“來得正好!

“王寡婦家門上狗血被擦的事你還記得吧?”

之前在那個王寡婦家裏,羅大日觀察到王寡婦門上的黑狗血被人給擦掉了,因此懷疑大家失蹤其實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我們三個人這兩天一直都在留意這事。

“這不正好就在昨天晚上,逮住了這王八犢子!”

黃濤搶著接話,練練道:“然後在我們的審問過程當中,還得知了望河村一個最大的隱秘!

“吳元你可知道這裏為什麽要叫做望河村?

“那是因為以前後山上有條河從上麵流下來。

“後來河幹了……”

話沒說完。

羅大日突然抬手壓住他肩膀,目光掃過吳元:“人齊了再說。”

吳元剛退到牆角,祠堂外就炸了鍋。

小袁帶著兩波外鄉人跌跌撞撞衝進來。

背包帶子都扯斷了,有人褲腿撕開道大口子,露出血痂結塊的小腿。

眾人臉上還掛著蒼白之色。

然後大家開始七嘴八舌了:“喊我們過來是為了什麽?”

“對啊這路還沒通呢,浪費時間真的好嗎……”

聽到這些人的話。

羅大日剛要開口——

“砰!”

祠堂門板被踹得直晃。

一群村民舉著鋤頭鐮刀湧進來,領頭的正是昨晚沒在家的李支書!

然後就聽到有女村民尖利的咒罵聲傳來:

“外鄉賊!

“祠堂可是我們祖宗地界,沒規矩的雜種也敢闖?!”

“打死他們!”人群裏不知誰吼了一嗓子,鐮刀鋤頭立刻不斷揮舞起來。

羅大日、小袁等眾人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對方有武器。

而他們這邊都是赤手空拳,硬剛肯定是不行的。

“你們這群人到底怎麽回事?

“我們望河村好心收留你們,還給你們吃飯、住處。

“不懂得感恩就算了,為什麽還要恩將仇報?”

李支書站在最前麵,神色鐵青無比。

跟著他一同過來的村民,也紛紛對著吳元這邊怒目而視。

一個個恨不得立刻就要生吃他們。

麵對如此情況。

羅大日大聲喊道:“李支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們之所以來這裏,就是為了講清楚一些事情的!

“我記得來的時候,你跟我們講了個故事。

“那麽現在,我羅大日來給你們說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