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以單一標準來區分科學與非科學的嚐試都是徒勞的,這在當代科學哲學著述中早已司空見慣。至少在實踐和學科曆史的意義上這是徒勞的,因為無論選出的標準是什麽,現代意義上的科學都可以很快舉出至少一個科學和科學家都不會認可的例子。實際上,當人們檢驗並試圖為之做辯護時,他們對於那些被稱作科學的實踐和那些被稱作科學家的人是否具有任何共同之處是心存疑惑的。

譬如,一些自然科學是高度數學化的(如物理學),其他的(如地質學和氣象學)則不是。一些自然科學幾乎完全依賴從嚴格控製的封閉實驗(如亞原子物理學、生物遺傳學、多數有機化學和無機化學)中獲得結果,其他的(如地質學、氣象學或天體物理學)則並非如此,或者至少對其依賴程度不是同等級的。一些科學和科學家仍然宣稱根據所謂的普遍自然規律可以做出精準的預測,然而其他的一些人則將那種規律僅僅視作是基於對統計頻率的觀察值而做出的或然性敘述。在托馬斯·庫恩(Thomas Kuhn)的影響下,當科學哲學家們將他們的關注轉向了具體的科學史並避免了一種關於自然科學的先驗認識論時,巨大的混亂出現了——那些已經被認可的理論、方法和自然科學實踐似乎太豐富了,以至於讓以保羅·費耶阿本德(Paul Feyerabend)為代表的科學哲學家們認為曆史已表明世界並不存在唯一的一種科學方法,存在的隻是那些已經“獲得成功”的觀念、預感、實踐和推測的集合。費耶阿本德認為,自然科學唯一的方法論規則可能就起源於它的曆史是“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的,這樣也就完全等同於沒有規則了。

然而,科琴指出,當代大部分自然科學著述“都讚成將實驗及其結果的應用確定為自然科學實踐所具有的兩個常見標誌”,“自然科學實踐是以這兩個標準之一的存在或兩個標準都存在為特征的”①。然而,實驗和應用不同於理論化或建模,它們具有可廢止實踐的特征,這對於確定自然科學是科學是極其重要的。因為自然科學中的實驗和科學發現的應用都是科學哲學家所說的非話語實踐的例子,即它們是包含思想在內的人類活動。這裏的“思想”,是指已知心理現象和人類創造並使用的全部符號係統——書麵語和口語,數學,數理邏輯等。實驗和應用總會涉及語言的使用,而且常常涉及數學和統計學的使用,此外它們還涉及相當多的非話語元素。

科琴將實驗和應用確定為自然科學的兩個典型特征,並不是出於一種“證實主義”或“證偽主義”認識論的考量。因為拋開休謨(Hume)對實證主義的經典反駁不談,我們知道自庫恩開始,一個可證偽的實驗結果或者一係列可證偽的實驗結果,並不必然會導致一種科學理論或假設的顛覆,科學家們可以通過質疑實驗設計或條件而將結果歸為一個極小的異常現象,或者根據結果而修改或限定理論。因此,堅持實驗和應用在自然科學裏的核心地位並不是為了恢複樸素的證實主義或證偽主義。確切地說,這種堅持是科學事業的本質,即科學家們使用或發展的理論以及假說應該奏效,而實驗和應用的過程為其定義了“奏效”在這個語境中意味著什麽。科琴特別指出,自然科學所指涉的“實驗”這一術語並不包含純思想實驗。雖然自然科學家也進行思想實驗——推測、假設、建立理論,他們這樣做是自然科學工作中的特定環節,甚至也許是其中最有創意的一些部分,但是自然科學家並不停留於推測,他們還通過實驗去證實或反駁推測。因此,科琴明確限定了“實驗”的含義,“我所說的實驗遠遠超出了思想實驗,它包括世界上大量的非話語實踐以及實際幹預措施”①

基於自然科學對實驗的這種限定,我們可以推導出數學不是自然科學。因為數學是發生在符號體係內的,數學中的所有實驗都是話語實驗,這與實驗“包括世界上大量的非話語實踐”的定義是矛盾的。另外,盡管數學是一種具有高度創造性和嚴格理智的活動,且其結論可以成功地應用於實際幹預中,但數學本身並不是一種實際幹預措施,而且一些數學結論是不具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因此,數學並不能滿足自然科學的兩個標準中的任何一個,很難被劃入科學。然而,在現代自然科學中,數學幾乎是所有自然科學必然要借助的工具,甚至在以亞原子物理學為代表的一些自然科學中屬於主要工具。數學不能滿足自然科學兩個標準的情形,使得科琴再度陷入其觀點為實用主義或工具主義的指責。科琴認為,他並不是在論證科學理論或假說之為真在於其是否奏效,他要論證的是將科學理論置於實驗和應用中使它們得以被證明是真理的過程中的一部分,而這在自然科學那裏處於核心部分。證明其為真理的過程還可以包括:理論或假說的係統闡述,為了與一些相關數據或理論認知保持一致而對這樣的理論進行檢測,同領域的其他研究人員對實驗結果進行反複檢驗、測量和計算,等等。所有這些在確證某個理論或假說為真的過程中,可能隻是其中的一部分,也可能僅在其中發揮作用。但是,科琴並不反對人們將其觀點解讀為“科學觀點的實用性在自然科學事業中是至關重要的”,因為這並沒有將他的觀點解讀為是一種“實用主義真理理論”。科琴認為,科學和馬克思主義都應該避開哲學意義上的真理符合論和融貫論,因為這些理論都依賴於巧妙但存在嚴重缺陷的前提,它們都是建立在約翰·杜威(John Dewey)所謂的“旁觀者知識論”基礎之上的。它們都建立在知識是一個認知活動而不是一個實踐活動這個觀念之上,而且都依賴於一個密切相關的觀念,即知識是關於事物的一次性陳述而非一個持續的過程。科琴認為,自然科學在實踐中的巨大力量就在於它們避開了哲學認識論的陷阱,自然科學家追求的是非常明確的真理(而不是一個單一的“真理”),他們通過以實驗和應用為核心的各種各樣的實踐來實現這一目的。

綜上所述,科琴將自然科學定義為一種實踐,確定了實驗和應用作為自然科學的兩個標準。自然科學中的實驗是對科學家所提出的理論、假說或預測的一種檢驗,無論是證實還是證偽,它都是一種具體形式的實驗,而不是純思想實驗。實驗和應用往往是一脈相承的連續過程,自然科學通過實驗得出結論後則要通過應用以再次檢驗或調整結論,從而確保結論在一定條件下的準確性。因此,自然科學家致力於探尋的是內容和形式都很具體的真理,而不是一個單一的靜態的“真理”,他們為滿足自身探索的需求而采取實驗和應用等形式的實踐來反複檢驗和調整,以實現預先設定的科學目標。然而,不同於理論化或建模,實驗與應用都具有可廢止實踐的特征,它們可能常常會出錯,譬如未得到實驗的預期結果,預期的應用未奏效,這個特質對於確定作為實踐的自然科學是極其重要的。這種可廢止實踐的特征也就可以解釋自然科學也並非是絕對必然的真理了。

然而,根據上述關於自然科學的兩個標準的觀點,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或假說並不能在自然科學意義上進行實驗和應用,因而科琴指出“馬克思主義並不是一種科學”。科琴否認馬克思主義是一種科學,這一判斷中有幾點需要澄清:

(1)他並不是說所有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或假說都是錯的或無價值的。相反,科琴堅信馬克思主義中有關世界的一些命題是真理,而且是重要的真理。然而,它們並不是科學的真理,這意味著它們不能通過實驗及其結果的應用這種自然科學標準來確立其為真理。但是,自然科學的真理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理,人們不應該把“科學”和“真理”相混淆。

(2)他並沒有否認馬克思主義可以被歸為社會科學或人文科學。

(3)他這樣說是為了指出自馬克思和恩格斯始,所有試圖將馬克思主義或“曆史唯物主義”當成同其他自然科學一樣都是科學的嚐試,應該被拋棄。

(4)他是為了論證隻要馬克思主義者放棄試圖將馬克思主義歸為一種自然科學的努力,那麽馬克思主義和馬克思主義者將處於一個更有利的知識地位和政治地位。

(5)他是為了論證馬克思主義者並不需要一種“科學的理論”,也不需要任何由哲學提供的“真理理論”來確定或維護馬克思主義命題是真的。馬克思主義是一種包含重要真理的理性觀點,它在實踐中被建構和維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