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漁陽記得, 進入副本的第一天,他是在鳥鳴聲中清醒過來。周一晚上,楚雲西曾聽見了猛獸嚎叫, 周二晚上孟漁陽半夢半醒間聽見象鳴,周三晚上和周四晚上他們倒沒聽見什麽,不過李雪抱怨說房間裏有老鼠。
至於周五晚上,時間變幻太快, 孟漁陽並沒注意到其他聲音。反倒是現在處於周六,所有人都親眼目睹了龍和金翅鳥的決鬥。
要說這些聲音或者事件中間有什麽聯係,孟漁陽摸摸下巴, 周六生肖是龍, 而周日是金翅鳥, 所以周六晚上到周日黎明這段時間,便要完成龍到金翅鳥主權的轉變——而這種轉變過程, 便是鬥爭?
按照這個假設,每個晚上, 都是前一天屬相和後一天屬相的鬥爭,所以那些打鬥聲和鳴叫聲,都有了解釋。然而想清楚這一點還不夠, 至少對於目前的僵局毫無幫助。
npc還說過什麽來著?對了, 還有期限是星期八, 不過這個期限並不明確,究竟是星期八開始前,還是星期八結束之前?如果是星期八前, 也就是意味著,今天過完便是期限。
抬頭望了會兒天邊,孟漁陽深吸口氣, 除了期限外,npc還曾經講過個故事,一個王和七位邪惡的妻子。
王被妻子用頭發勒死,頭顱拋進大海——這個故事和第一個任務相連,頭顱便是寶物,而尋找最美寶物的任務,換句話說就是尋找王的頭顱。
後來找到美樂珠,完成任務,npc收走任務物品後,隻交代了找到納加,並且說明期限是星期八,這兩個任務中間,到底有什麽聯係?
一個王和七位妻子?
星期八?
眨了眨眼睛,孟漁陽緩緩開口:“又是8?一周有8天,而王和妻子的總數,也是8?難道這就是關聯?”
“什麽8不8的?”潘泉沒理解。
孟漁陽也沒跟潘泉解釋,他扭頭找到楚雲西:“雲西,你說王是誰?”
楚雲西:“金翅鳥。”
孟漁陽揉揉鼻子:“為什麽啊?”
“他最強。”楚雲西說。
孟漁陽一愣。
天邊的爭鬥徹底接近尾聲,龍和金翅鳥的吼叫聲都染上嘶啞,不過龍身上鱗片還算完整,而金翅鳥翅膀上掉落了不少羽毛,單憑這個打鬥情況來看,龍算是稍占上風。
楚雲西展開解釋:“他是npc,每天出現。”
關於npc就是金翅鳥的猜測,孟漁陽也曾猜測過,但並沒找到決定性的證據。如今被楚雲西直接說出來,孟漁陽不至於錯愕,隻是有點好奇:“雲西啊,你怎麽確定的?”
楚雲西眨眨眼睛:“看。”
望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孟漁陽下意識勾起嘴角。
“他說是就是啊?”潘泉小聲嘟囔。
“我家雲西說是,就一定是。”孟漁陽篤定。
npc是王,也是金翅鳥,這是最合理的解釋。npc之前對王的各種稱讚,找到王頭顱後的喜極而泣,這些都有了答案。現在已知,npc是故事中的王,故事大意是王被妻子所害,所以第一個任務是找到頭顱,而第二個任務,是要幫助王奪回王位?還是懲製惡妻?
把整個副本重頭到尾又梳理一遍,孟漁陽心裏依舊存著個疑影。
線索太散了,信息也是散裝的,哪怕現在已經推論出npc是王,依舊有其他線索沒有用上——例如船上找到的麻繩,例如竹床背麵的畫。
海麵上的打鬥終於徹底結束,龍和金翅鳥各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岸邊飛去。隨著打鬥的終結,海水迅速退去,隻在地麵留下濕潤痕跡。
孟漁陽看了看楚雲西,朝沙灘飛奔。
楚雲西緊隨其後。其他人連忙跟上。
沙灘上並沒有龍和金翅鳥,反而躺著兩個人,其中一位是消失多日的npc,另一位,則是沒見過的青年。
“快,快殺了他。”npc用顫抖的手指向青年,“殺了他!”
青年也毫不示弱:“殺掉他,隻有殺了他,才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孟漁陽:“所以,最終的任務是站隊嗎?”
npc和青年都點了頭,嘴裏依舊嘟囔著要殺死對方。
“怎麽殺啊?”孟漁陽問,不過話出口前,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故事裏,七位妻子用長發將王勒死,而現在,六位玩家加上npc或者加上青年,都能組成7。
換句話說,最後的考驗是在龍和金翅鳥間站隊,選擇正確的一方,並用在船上找到的麻繩將其勒死。
npc和青年果然都把這個流程講述一遍,隻是他們口中需要被殺死的王,是對方。
動手前,周勝忽然問:“王真是他?沒選錯?”
“錯不了。”孟漁陽看著npc,緩緩道,“進入這個村子前,我曾經看見塊快要腐朽的木牌,上麵的金字倒是十分嶄新,當時我就在想為什麽會這樣,現在我明白了,因為這個村子原本就不姓金,而是因為金翅鳥實力最強將村子霸占,才改了姓。”
“而我們,作為npc口中的原住民,怎麽想都不會跟侵略者金鵬鳥一個姓啊。”孟漁陽頓了頓,“所以不論如何,在明天到來之前先幹掉金翅鳥,是最合理的方法。”
沒人再提出異議。大家折回程明輝房間取來繩子,甚至沒費任何力氣,繩子自動纏繞住npc脖頸,越勒越緊。
幾分鍾後,npc頭顱徹底和脖子分離,裂口處燃燒出大量火焰,孟漁陽看看楚雲西,楚雲西抬腳把頭揣進海裏。
做完這些,所有人翹首以待的傳送口沒有出現。
“錯了?難道我們選錯了”大家漸漸慌起來,潘泉抹了抹滿是汗漬脖子,汗漬沒擦掉不算,反而把手上髒漬蹭到了脖子上。
他氣急敗壞揉搓著脖子:“現在怎麽辦?我就說他不可信吧,你還打保票?”
這個他,指的是楚雲西。聽見著話,孟漁陽微微眯起眼睛。npc已經癱倒在地,沒有任何要複活的跡象,另一位青年也趴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
“請問,任務做到這裏,還要做什麽?”孟漁陽問青年。
青年沒有任何反應。
孟漁陽湊近看了看,發現青年意見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得,果然靠人不如靠己啊。”孟漁陽走到床板拚成的畫麵前,一點點認真看下去。
畫裏或站或坐的那些妻子,準確的說,隻有六個。最後一個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坐,其實更接近於躺。盯著那個人像看了一會兒,孟漁陽回頭看地上的青年。
“這姿勢不能說很像,隻能說一模一樣。”孟漁陽端詳幾秒鍾,目光從青年身上挪到其他人身上。
一二三四五六,一個個數過來,孟漁陽挑眉:“地上一個,廣場上六個,又剛用頭發勒斷了王的脖子,所以不管怎麽看,咱們都像是故事裏的邪惡妻子。”
李雪福至心靈般頓悟:“我們要按照畫上的內容來一遍?”
孟漁陽頗為讚同地打個響指:“看在你如此聰明的份上,剖開屍體塞冬瓜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李雪:“憑什麽?”
“憑你是醫生,見多識廣?”孟漁陽意有所指。
李雪沒吭聲。
程明輝看了看畫,自告奮勇:“我陪你。”
因為先前npc頭顱是楚雲西踢進海裏,所以楚雲西自動對應的,便是畫上懷抱頭顱者。
孟漁陽看看周勝、又看看潘泉,自動站到昏睡的青年身邊:“摘冬瓜的任務,就麻煩你們了啊。”
隨著屍體被剖開,惡臭撲麵而來,孟漁陽捂著鼻子對楚雲西招手。
等楚雲西走近,孟漁陽用另一隻手捂住楚雲西鼻子。感受著手掌下輕柔的呼吸,孟漁陽目光在自己手背和楚雲西臉頰間遊走:“雲西啊,你臉好小啊,皮膚怎麽能這麽白這麽嫩?我本來不算黑,可跟你一比,硬是差了兩個梯度。”
楚雲西伸出舌尖,舔了舔孟漁陽掌心:“我想...”
孟漁陽:“不,你不想!”
幾顆冬瓜塞進去,屍體漸漸起了變化。惡臭味消散的同時,屍體周圍泛起綠光。沒多久,綠光逐漸擴大,最終凝聚成綠色漩渦。
距離漩渦最近的是李雪,她扭頭瞪孟漁陽一眼,率先走進去,程明輝小跑跟上。周勝和潘泉也一前一後離開。
孟漁陽扭頭看看楚雲西,楚雲西挑眉,俯身吻住孟漁陽雙唇。
細小的電流,順著唇邊嘴角遊走,在心尖擦出劈裏啪啦的火花,孟漁陽回吻上去,又馬上離開:“回去,我們先回去。”
楚雲西:“回去可以多做幾次嗎?”
孟漁陽:...之前還不夠多嗎?
別墅二層。
躺在柔軟的大**,孟漁陽眯著眼睛,心想雲西的那個“多”字,使用的還真精準。揉揉脹痛的腰,孟漁陽咬牙切齒伸出手,想去床頭夠點水果。
楚雲西甩著濕漉漉的頭發,迅速端起果盤捧在孟漁陽麵前。
孟漁陽看看他,在果盤裏選了塊火龍果。紅心火龍果被精心雕琢成心形,打眼看去,仿佛一盤紅燦燦的愛心,精致又可愛。
這一看就是楚雲西的主意。
孟漁陽把愛心塞進嘴裏,兩口咽下肚:“就算你再殷勤再可愛,今天也絕對不能再做了!”
楚雲西眨眨眼睛,蔚藍色的瞳孔裏仿佛有水在流淌。他用濕漉漉的眼睛,靜靜望著孟漁陽,水滴自銀色發梢滑落,蹭過臉頰,閃著點點珠光。
“美男計也沒有。”孟漁陽斬釘截鐵。
楚雲西微微眯起眼睛,因為剛洗過澡,他整個人體還帶著絲慵懶。盯著孟漁陽雙唇看了幾秒鍾,他湊近孟漁陽臉頰,輕輕舔舔孟漁陽鼻尖。
孟漁陽被舔得笑起來,心裏酥酥麻麻,好像揣進隻頑皮的小貓爪。
見孟漁陽有鬆動趨勢,楚雲西連忙用頭一下下蹭孟漁陽臉頰。
帶著水汽的發絲掃過肌膚,孟漁陽下意識閉起眼睛。
楚雲西的動作還在繼續,雖然輕柔,卻讓人不能忽視。這種感覺,就好像身邊趴著隻巨大的貓咪,可愛、溫順到讓人常常忘記,這隻貓咪有著極其鋒利的爪子和牙齒。孟漁陽舔舔嘴角,感覺陣地又要失守。
在點頭前,孟漁陽終於反應過來,大貓咪再可愛有什麽用?為愛做0的可是自己,他深吸口氣,推開楚雲西:“不行不行,再裝可愛也沒有。”
見楚雲西眼裏冒出失望,孟漁陽想了想:“除非...”
楚雲西眼睛亮起來。
“除非你讓我當1。”孟漁陽試探著開口。
“你又打不過我。”楚雲西莫名其妙。見孟漁陽沒再說話,楚雲西低頭繼續舔孟漁陽鼻尖,舔到後來,他把頭埋在孟漁陽頸間,隱隱有張嘴趨勢。
“停,停。”孟漁陽趕緊躲開。
不知道楚雲西是什麽愛好,那種時候總喜歡狠狠咬自己脖子,想到最初幾次的疼痛,孟漁陽下意識揉揉脖子。雖然後來在孟漁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下,楚雲西這種動作有所收斂,但隻要一不留意,還是很容易會冒出來。
為了這事,孟漁陽還特意從科學角度出發,詢問了楚雲西動機,卻隻得到楚雲西輕飄飄一句就應該是這樣。
就應該是這樣?哪有人doi的時候就應該咬脖子啊喂,孟漁陽還沒感慨完,忽然感覺脖子有點疼:“停!停!疼死我了,雲西你鬆口啊。”
楚雲西聽話的張開嘴,他舔舔嘴角,仿佛還想說什麽。隻是他剛輕啟雙唇,忽然扭頭看向窗外。
“怎麽了?”孟漁陽捂著脖子問。
“有人。”楚雲西站起來。在窗邊看了幾秒鍾,他微微皺起眉:“是李雪,還有林堅和黃佳玲。”
孟漁陽趴在窗口,什麽也沒看見。他又插顆愛心火龍果塞進嘴裏,邊吃邊趴著看上好一會兒,孟漁陽終於看見馬路上出現車影。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三個人坐在車裏。
看發型和體型,這三個人應該是一男兩女。等車再開近些,麵部特征能看清了,孟漁陽揉揉眼睛,指著副駕上長發飄飄的那個:“那是黃佳玲嗎?”
楚雲西點頭。
“頭發長了不少啊,林堅發型倒是沒變,隻是臉上多了道疤。”孟漁陽咂舌,又看了一會兒,他有點好奇,“也不知道哪來的疤?副本裏?”
“可能是出警時候受的傷。”楚雲西聲音比往常小了一點點。
孟漁陽奇怪地看他一眼。
楚雲西蔚藍色瞳孔直視前方,仿佛根本沒發現孟漁陽在看自己。
“副本啊?”孟漁陽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又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在大門外停穩,三個人陸續下車後,孟漁陽才再次開口:“從第三個副本出來,你們就一直有聯係。雲西都不告訴我,真過分。”
楚雲西看他一眼,垂下眼眸。
“下次不許這樣了哦。”孟漁陽摸摸楚雲西臉頰,轉身下了樓。
柵欄門無聲滑開,孟漁陽對著院子外的三個人招手:“呦,好久不見啊?你們這是又來監視了?”
林堅尷尬地撓撓頭,黃佳玲臉上露出羞澀:“也不...”
孟漁陽奇怪地看這他倆。
李雪:“算是。”
孟漁陽馬上去按關門鍵。
林堅連忙製止:“不是不是,今天來主要是有事想跟楚雲西、還有你說。”
說完,他接過黃佳玲背包,在裏麵翻出張大紅色卡紙。紅著臉把卡紙遞給孟漁陽,林堅又撓撓頭。
“這是什麽?”孟漁陽接過來。看見卡紙上燙金喜字,孟漁陽唰的抬頭打量林堅:“請帖?你要結婚?”
看完林堅,他又看黃佳玲:“新娘是你?你倆要結婚了?”
黃佳玲害羞地點頭,林堅牽上她的手,一個勁兒傻笑。
“恭喜恭喜。”孟漁陽道完喜,扭頭看李雪,“他倆送請帖,你跟來幹嘛?總不能林堅請婚假,由你全權接受監視任務了?”
李雪剛想說話,孟漁陽迅速擺手。
孟漁陽:“是,你們是有權這麽幹,出發點也是好的。但雲西不是你們想的那種人,你們不能不分青紅皂白給他定性。何況,你們要是再這樣子隨便監視他、並且試圖用語言誤導他,小心遭報應哦。”
李雪一愣。
“特別是在副本裏,很容易遭報應的。”孟漁陽滿臉嬉笑,聲音卻很沉,半點開玩笑的感覺也沒有。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林堅插話,“她今天來不是找楚雲西,是找你。”
孟漁陽:“?”
林堅:“你電話打不通,我們本來是先送她去你家的,撲了個空。想到你可能在這,她就跟來了。”
孟漁陽看向李雪。
李雪從背包裏拿出疊紙,開門見山:“出副本後,我特意去查了你的資料。”
“查我?”孟漁陽挑眉,“我是貪贓了?還是枉法了?”
“抱歉,偷偷查了你資料。”李雪搖頭,臉上難得出現點歉意,“出於職業敏感,我去查了你。然而出乎我的預料,你背景資料很清晰。自幼父母雙亡,被爺爺奶奶撫養長大,爺爺奶奶去世後,獨居在二室一廳的舊房子裏。一直到進入副本前,你的人際關係網都極其簡單,每天學校和家兩點一線。”
孟漁陽:“說重點。”
“你為什麽會被副本選中?”李雪說。
孟漁陽一愣。
“根據我們係統掌握的資料,能被副本選中的人,都會有些特別。而要說特別,你身上最特別的地方就是心理問題,你在小學三年級後出現心理問題,曾經接受過治療。”李雪微微蹙眉,好像陷入思索。
片刻後,她凝視孟漁陽,想從他黑不見底的眼睛裏看出什麽端倪。
孟漁陽眨巴眨巴眼睛:“看我幹什麽?出現心理問題也不是我願意的。”
李雪:“那能問問,你出現心理問題的契機是什麽嗎?”
孟漁陽沒說話。
李雪:“希望你可以配合我的工作。”
“背景資料都能查,你為什麽不去翻翻病例?”孟漁陽翻個白眼,“再說,你這調查工作有許可證嗎?”
被懟了李雪並沒生氣。她把那疊紙擺在茶幾上,先指著前幾頁道:“這是你小學三年級前的資料,因為年代久遠,所以記錄的十分簡略。”
孟漁陽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資料的確很簡略,隻大致寫了姓名、出生日期、籍貫和民族,至於父母那欄,也隻記錄了父母姓名,多的描述一概沒有。
“我對比了你其他同學的資料,你的這份...”李雪想了想,找了個詞,“過於簡潔了。簡潔到讓我覺得奇怪。”
“那你得去找你們係統裏的記錄員啊,當時登記的是誰,你就找誰去。”孟漁陽說。
李雪沒接他這句話,而是自顧自朝下翻:“三年級後,去接收治療的那兩年,這裏寫的也十分簡略,甚至連最終的出院結論,都隻寫了準許出院四個字。”
“至於治療過程,也隻寫了常規治療。病因或者說刺激因素,更是一點也沒提。”李雪補充。
孟漁陽還是沒說話。
林堅那邊,已經跟楚雲西溝通完畢。送完請帖,黃佳玲從包裏掏出幾管東西,一並遞給楚雲西。
孟漁陽用餘光看了兩眼,覺得那東西怎麽看怎麽眼熟。他愣了愣,湊過去仔細瞧:“雲西,這?這該不會是?”
楚雲西把東西放在茶幾上,麵不改色點了頭:“新產品。”
反倒是黃佳玲臉唰的紅了。林堅也偏開頭,沒好意思看茶幾上的東西。
“這東西?”孟漁陽拎起一管認真觀察,同樣的管體材質,同樣的蓋子,甚至連包裝所用材質、顏色都相同,隻是在細節上有微小調整。
孟漁陽試探著問:“這個沒有名稱、沒有廠家、甚至沒有生產批號的潤滑劑,該不會是法醫係統特產吧?”
“對。”楚雲西說。
孟漁陽眨巴眨巴眼睛:“白給的?”
“監視費。”楚雲西展開解釋。
孟漁陽:“...他們監視你,為了取得你同意,就送你幾管這個?這監視費還真便宜。”
“不限量。”楚雲西有點委屈:“但你不同意頻繁用。”
孟漁陽揉揉鼻子,迅速扭頭盯李雪:“那個誰,你剛說什麽來著?治療?”
李雪:...
心理治療的過程並不美妙,特別是在當事人十分清醒,並堅信自己記憶沒有差錯的時候。
孟漁陽記得,當時很多醫生輪番上陣,各種試探各種旁敲側擊,每當自己提出相見父母,他們都是欲言又止。最後,偷偷看見爺爺奶奶整夜落淚後,孟漁陽終於鬆了口:他承認自己因為羨慕同學都有父母,而胡亂編造了父母的職業等信息。
至於那堆病例和出院資料,孟漁陽甚至看都沒看過一眼。
“兩年治療,換了多家醫院,但治療記錄內容因為種種原因,都沒能查到,這個概率堪比彩票中獎。”李雪想了想,“我可以這麽說,從業多年,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都有什麽原因?”孟漁陽被勾起興趣。
“檔案損毀、檔案被燒、檔案遺失...”李雪說。
孟漁陽:“我記得最後那家已經是電腦記錄了,總不能電腦也丟了?”
李雪:“電腦倒是沒丟,但電腦係統被黑客攻擊,隻有你的檔案沒了。”
孟漁陽沉默下來。
李雪:“所以我能問問,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嗎?你和心理醫生大概都說了些什麽?這些資料為什麽會被損毀?”
孟漁陽想了想:“也沒什麽,我隻是講了父母的職業、生平以及消失前的情況。”
“消失?”李雪敏銳地抓住重點。
“我記憶錯亂裏的消失,現在我正常了,那些事也沒有提的必要了。”孟漁陽聳聳肩,表示出送客意圖,“問也問了,聊也聊了,請帖也送了,沒別的事你們可以走了。”
李雪明顯不想走:“當時的事情,你...”
楚雲西:“走。”
李雪一愣。
楚雲西蔚藍的眸子射出寒光。見李雪沒動,他沉聲又說一遍:“走。”
聽出楚雲西聲音裏的冷意,林堅和黃佳玲瞬間變了臉。他倆連忙一左一右拉住李雪:“走吧走吧,我們先走。”
“不是,我...”李雪還試圖說些什麽。
楚雲西抬手掐住李雪脖子。
這個變故太過突然,李雪愣好幾秒鍾,雙手才扣住楚雲西的手。可惜本來就措施先機,又力量差距太過懸殊,還沒等她用上力,臉已經漲紅,脖子上也爆出根根青筋。
“放手放手,楚雲西,你先放手。”林堅和黃佳玲連忙喊,可是不知為何,他們隻是站在旁邊並沒上手抵抗。
說這兩句話的功夫裏,李雪翻起白眼。
孟漁陽下意識揉揉脖子:“雲西啊,你先放手,等會兒掐死了麻煩。”
楚雲西應了聲好,捏著李雪脖子把人拖到門外。確認她雙腳離開了建築範疇,楚雲西放開手,又說了個走字。
李雪捂著脖子,半天沒說出來話。等終於能喘上口氣,她瞪著眼睛,抬手擺出格鬥姿勢。林堅比她還快。早在她做出攻擊意圖時,林堅也跟著動起來,李雪格鬥姿勢剛擺好,就被林堅繳住雙手,連拖帶拽的扯去了大門外。
孟漁陽有點詫異。看看林堅看看李雪,他最後把目光落在黃佳玲身上:“這是鬧得哪一出?辦公室反目了?”
黃佳玲聲音小小的:“實在對不起啊,李雪性格太急躁了,我和林堅替她道歉。下次不會了,一定一定沒有下次的。”
孟漁陽:?
等三個人駕車離開,孟漁陽對著楚雲西挑眉:“雲西啊?”
楚雲西偏頭看他。
孟漁陽:“老實交代,你對林堅和黃佳玲做過什麽。”
楚雲西蔚藍色的瞳孔波光粼粼,微風帶著粉色花瓣輕拂他發梢,仿佛給銀白色的發絲鍍了夢幻般的粉光。輕輕抿了抿粉色雙唇,楚雲西沉默了一小會兒,學著孟漁陽的樣子,歪頭眨巴眨巴眼睛。
孟漁陽忍不住感慨:“我家雲西太可愛了!”
楚雲西勾起嘴角,粉色的唇邊綻放笑意。
“但再可愛也要老實回答,你究竟對他們倆做什麽了?”孟漁陽問。
“也沒做什麽。”楚雲西小聲反駁的同時,不
回握住楚雲西,十指相扣後,孟漁陽仍不忘初心:“沒做什麽是什麽?”
楚雲西想了想,用空著的那隻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
孟漁陽一愣,馬上想到林堅臉上的疤痕。
那個形狀和尺寸,孟漁陽下意識低頭,看著楚雲西腰間匕首,他冒出個猜測:“你幹的?”
楚雲西沒吭聲。
“用這個?”孟漁陽指指匕首。
楚雲西還是沒吭聲。
“在副本外?”孟漁陽說著說著,頓了幾秒,“他們監視你,被你發現了?”
楚雲西終於點了下頭。
“其實,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衷。”孟漁陽撓撓他掌心,想說什麽,最後隻是彎起眼睛:“我們進去吧。”
客廳茶幾上,幾管潤滑劑安安靜靜躺在那裏。楚雲西把潤滑劑拿起來,看了看旁邊的一疊紙。
孟漁陽也看向那疊紙。
“我去扔了。”楚雲西說。
“別別別。”孟漁陽連忙擺手。他把紙抱在懷裏,滿麵笑容,“他們係統內部資料啊,我想找還沒處找呢。”
楚雲西看向那疊紙,目光裏帶著不解。
孟漁陽:“多虧我家雲西突然出手,把他們嚇得忘了這東西。趁他們想起來前,我得仔細研究研究。”
檔案裏記載的內容,比孟漁陽記憶裏少了太多,看著紙張上寥寥幾筆,孟漁陽都有點懷疑,那些輪番上陣的醫生莫不是自己想象出來的?看著看著,孟漁陽歎口氣。
楚雲西望著他沒開口。
孟漁陽記起起什麽,掏出塊懷表:“對了,你還記得這個嗎?”
楚雲西:“你說死後送給我。”
孟漁陽一愣,也記了起來。那還是第一個副本的時候,要進入有怪物的森林前,孟漁陽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想到了這塊懷表,並且還拿出來說了那種話。
揉揉鼻子,孟漁陽不自在道:“這塊懷表,是爸媽留給我的,也是我記憶和現實世界重合的地方。”
在孟漁陽記憶裏,這塊懷表是是父母定情信物。據說自從父親把他送給母親後,一直被貼身攜帶,甚至那天也不例外。
那是個晴朗的午後,直到現在,孟漁陽依舊能想起來,那天陽光透過不算厚實的窗簾射進教室裏,在卷紙上投下了一縷縷光影——語文的語字被照在陽光下,而文字,則隱在陰影裏。
看著這兩個字,不知為什麽,孟漁陽突然湧上困意。他趴在桌上的時候還在想,語文很簡單的,睡一小會兒再起來答題也沒事。
那場夢裏,有爸爸媽媽,有蔚藍色的背景,還有這塊懷表。
爸爸依舊沉默,眼裏卻是濃濃不舍,媽媽臉上掛著淚痕,甚至來不及開口,她所做的,隻是把這塊懷表塞進孟漁陽手心。
低頭看看手心,孟漁陽比劃個大小:“那時候我還小,手也就隻有這麽大,隻能勉強攥住懷表。”
楚雲西拉著他坐到沙發上。
“雲西啊,你不會以為我在做夢吧?”孟漁陽揉揉鼻子,“後來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們都說這塊表一直在我房間裏,期末考試那天,我偷偷把它帶去學校了。”
“不會。”楚雲西搖頭。
孟漁陽:“這麽信任我?你就不擔心自己在跟個精神病患者談戀愛?”
楚雲西:“我是你的。”
孟漁陽一愣,隨即釋然:“你是我的,所以要瘋就一起瘋?”
“還真是...”孟漁陽小聲嘟囔,“情話來的猝不及防。”
嘟囔完,孟漁陽沉默了幾秒鍾,正想繼續上一話題,就聽楚雲西又開了口。
“i see you。”楚雲西說。
孟漁陽:“哎?等等,雲西你這突然冒句英語,我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這句子還挺耳熟的,阿凡達裏的吧?你還看過阿凡達呢?”
“i see you。”楚雲西邊說,邊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用這裏。”
看孟漁陽沒說話,楚雲西繼續道:“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就夠了。”
孟漁陽愣了許久。
楚雲西也沒再說話。
沉默之中,孟漁陽抬手摟住楚雲西脖子,閉了閉眼,他緊緊擁抱上去。把下巴埋在楚雲西頸窩裏,孟漁陽輕輕歎了口氣:“我的人生,在三年級開始割裂。”
三年級前,父母雖然不常回家,但一年也會見到幾次,每次見麵,都會收到各式各樣的特產和禮物。
在孟漁陽記憶裏,父親沉穩、母親活潑,爺爺慈愛、奶奶溫柔...
這些在三年級戛然而止。最開始意識到孫子出現問題,爺爺奶奶雖說長籲短歎,但總歸還抱有希望。後來,隨著孟漁陽不肯鬆口,他們希望漸漸退去,開始整晚以淚洗麵,並且在醫生輪番上陣時,沉默著簽下了同意書。
哪怕隔了這麽久,孟漁陽依舊記得那間漆黑的屋子,狹小的窗子上焊著一根根鐵管,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個接一個走進來,又走出去。
整整兩天,他們輪流問著車軲轆般的問題,隻要孟漁陽不改口,就不讓吃飯、不讓睡覺、甚至連沉默都不行——超過多久沒有開口,椅子上便會傳來電流,不足以造成嚴重傷害,卻也沒法讓人無視。
怎麽就沒人願意相信自己?暗無天日的48小時裏,孟漁陽除了機械回答問題,腦子裏翻來覆去就隻有這句話。
怎麽就沒人願意相信自己?哪怕自己能說出所有細節,哪怕自己能指出所謂的現實裏的謬論,可依舊沒人願意相信,就連一向慈愛的爺爺奶奶,都隻是抹著眼淚簽下了治療同意書。
治好自己,不,準確的說,是讓自己跟其他人保持同步,就這麽重要?就因為記憶不同,就因為被判斷有精神問題,最親近的人就可以看著自己遭受那種折磨?記憶或真或假、這個世界或真或假,就那麽重要?甚至比一個活生生的人,還要重要?
長大後,孟漁陽也無數次自我反省,爺爺奶奶還是愛自己的,隻是,他們不知道要如何麵對一個這樣的孫子,他們隻不過希望能通過那種手段,讓自己恢複所謂的正常。
可是,他們終究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還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站在自己這邊,不會有人無條件相信自己,護著自己了呢...
孟漁陽皺了皺鼻子,眼圈微微發紅:“雲西啊~”
楚雲西嗯一聲,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擁抱了一會兒,孟漁陽在楚雲西脖頸間蹭了蹭,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你剛說到懷表。”楚雲西說。
“啊,對,懷表。”孟漁陽聲音有點沙啞,他離開楚雲西懷抱,再次咳兩聲清清嗓子。
“後來我也想過很多次,為什麽會把懷表塞給我。”孟漁陽攤開手。他捏著懷表轉了半圈,把表背麵反過來:“後來我拆開懷表,在裏麵找到片葉子。”
“葉子?”楚雲西重複。
“一片特別小的,普普通通的嫩葉子。”孟漁陽說。
“後來,我考了植物係,知道這種葉子屬於甘栗,又叫歐洲栗,長壽且耐寒,分布很廣。”孟漁陽舔舔嘴唇,“我們吃的糖炒栗子,有不少就是用甘栗做的。”
想到糖炒栗子,孟漁陽忍不住想到第一個副本。當時自己已經進了副本,甚至買了兩袋糖炒栗子,卻還無知無覺,甚至後來遇到種種怪事,還都試圖用科學來解釋。
下意識要找出科學解釋,哪怕明明有奇怪地無法解釋的地方存在,這可能是當年治療的後遺症吧?畢竟不用科學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啊,孟漁陽歎口氣,偏頭看楚雲西。還好,還好現在有人會信自己。
楚雲西看著空空的懷表。
“再後來,我把葉子放在實驗室裏作分析。”孟漁陽還想繼續解釋,手機滴嘟一聲,顯示電量已充滿。
他隨手拔掉充電器,開了機:“後來...”
孟漁陽聲音頓住,看著一條條湧進來的消息,他眼睛驀地瞪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