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這個比例, 不對勁。

照片裏的這個位置,孟漁陽也站過。他記得很清楚,到此一遊四個字, 跟他眼睛基本平齊。按照孟漁陽180左右的身高,那行字大概高度有170,照片裏的背影頭頂和這行字基本持平,換句話說, 照片裏的人身高應該將近170。

哦,對了,也許有其他因素?孟漁陽認真觀察照片, 確認這人並沒穿高跟鞋, 也沒墊腳尖。

沒穿高跟鞋、沒墊腳尖, 也就是說,照片裏這人身高確實在170左右。

看了看病**瘦弱矮小的趙安雅, 又看看照片裏挺拔的背影,孟漁陽心裏冒出個猜測。

隻是, 這個猜測,有點過於匪夷所思。

孟漁陽又盯著病**的趙安雅看了許久——這個副本太真了,真的就仿佛曾經存在過一般。玩家, 如同被投進就舊空裏的看客, 除了慢慢摸索真相外, 什麽都做不了,而這個摸索過程,還疑似有時間限製。

“查房。”張文賢的聲音從門口傳出來。

李誌國啪一聲合上相冊, 趙安雅身體微微發抖。

張文賢推門進來,看見孟漁陽他們,他並沒太大反應。

孟漁陽悄悄鬆口氣。那幾頁偷來的檔案, 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他口袋裏,還好昨晚張院長沒回去來個殺馬槍,不然還挺麻煩。

“張院,你、你別進來。”李誌國伸手攔在床前。

張文賢露出奇怪笑容:“你們不是一直盼著出院?”

“我們是盼著,但、但…”李誌國目光頓了頓,逐漸堅硬起來,“但我們是要拿著出院手續出院,而不是這麽…”

把這些看在眼裏,孟漁陽更加確信自己之前關於病曆的猜測——病曆就是時間限製,在病曆被撕完後,時間也就被用盡。

隻是不知為何,雲西的是5,胡欣的是5,自己的是8,但雲西有病曆做限製,胡欣有手冊做限製,自己卻沒有找到任何限製工具?

隻是暫時沒出現?還是已經出現,卻被自己忽略了?把疑問壓在心裏,孟漁陽再次觀察病**的趙安雅。

隨著年齡加大,身高會縮水,這屬於常識,但再縮水也不會縮將近20cm吧?照片裏的人身高大概在170左右,而病**的趙安雅,孟漁陽保守估計,最多最多有150+。

刨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推測再過荒誕,都將是真相。孟漁陽揉揉鼻子,趁著李誌國和張文賢糾纏,他悄悄走到病床邊:“趙大媽?”

趙安雅偏頭看他。

“趙大媽。”孟漁陽彎起眼睛,“冒昧地問一句,您到底是誰?”

這句話一出口,趙安雅、李誌國、張文賢一起瞪向孟漁陽,病房裏靜悄悄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孟漁陽撓撓頭:“雲西,你說他們瞪倫家做什麽?倫家好怕怕的。”

楚雲西摸出匕首,打量病**的人:“真正的趙安雅在哪裏?”

這句話一出口,時間再次開始流動。孟漁陽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剛剛還如同石雕般的李誌國張開嘴。

李誌國:“你們胡說什麽?小雅就是小雅!還能是誰?”

張文賢眼裏射出惡毒的光。他瞪著趙安雅,輕輕搖了搖頭。

趙安雅沒說話。

把這些看在眼裏,孟漁陽拍拍手:“行了行了,你們別瞪了。先聽我說啊,這既然是副本,就應該有任務和規則,可是進來兩三天了也沒人講規則,所以啊,我們就隻好自己想…”

停頓了幾秒鍾,孟漁陽清清嗓子:“我就想啊,這既然是住院,那對於病人來說,任務是什麽呢?冥思苦想了兩天,結合剛剛李爺爺,啊不是,李大爺,結合剛剛李大爺的話,我覺得我明白了。”

張文賢推了推厚重的眼鏡:“你明白什麽了?”

“既然住院是現狀,那任務就是出院,所以在踏入療養院的一瞬間,任務早已經發布,而時間也已經規定下來,畢竟上一關裏我們都得到了各自的線索。”孟漁陽嘴上言之鑿鑿,心裏卻還在反複思量。

雲西的5、胡欣的5、孫毅傑的7,這三個都好解釋,可梁銘的那句話,還有自己的8,該怎麽解釋?

“出院?你們還想出院?”張文賢不知受到什麽刺激,他左看右看,抓起床尾病曆一頓撕扯,“隻要進來了,誰都別想走。”

眼見病例被撕毀,李誌國爆發出怒吼。他紅著眼睛撲上去,迅速和張文賢扭打成一團。

趙安雅喊了幾次,沒能起效。她歎口氣,看看還剩半頁的病曆,眼裏漸漸泛出淚花:“你們說的對,我的確不是趙安雅。”

隨著這句話出口,孟漁陽覺得周圍突然變了。

熱浪從四麵八方湧來,趙安雅和床位漸漸模糊,甚至地上扭打著的人影,也好似進行著慢動作。在忽遠忽近的尖叫聲裏,孟漁陽隱約聽見了有人在喊不要打、不要打、快住手。

這個聲音孟漁陽曾經聽過,他豎起耳朵正打算細細辨認,那個聲音又被呼救聲取代。

有個女人再高喊救命,哪怕是聲音沙啞又淒厲,孟漁陽依舊能想象出這聲音平日裏的溫婉。

這個聲音孟漁陽也聽過。

這是趙護士的聲音。

孟漁陽拉著楚雲西朝聲音方向奔跑,跑了兩步,孟漁陽察覺到異樣。他回頭,發現自己緊緊攥著的,根本不是銀發藍眼的楚雲西,而是具燒焦的屍體。

屍體幹裂的雙唇一張一合,用和外表及其不相符的嗓音呢喃著什麽。

“救我。”焦屍說。

孟漁陽愣了愣,意識到忽遠忽近的呼救聲,竟然是這具焦屍發出來的。

他意識到這點後,焦屍的呢喃忽然變了。

孟漁陽豎起耳朵,聽出屍體在喊漁陽。因為聽的足夠認真,孟漁陽甚至分辨出了屍體聲音裏的喘息。

這種聲音,在楚雲西別墅二樓裏、在孟漁陽的套二主臥裏,在醉生夢死之間,痛與快樂並存的激**中,孟漁陽聽過很多遍——那是楚雲西的聲音。

這具屍體是楚雲西?!

孟漁陽腦子嗡的一聲,空白了幾秒鍾。

不至於,不應該,這不合理。對了,雲西說過,副本會對玩家心理產生影響,孟漁陽定了定神,再次打量焦屍。

因為全身焦黑,這具屍體的麵容發現無法看清,不過還好,其他特征都還在。瞟了幾眼僵屍的腿長,孟漁陽確認,這腿雖然也不短,但絕對配不上楚雲西180+的身高。

孟漁陽連忙鬆開手。

焦屍的手因為失去支撐而快速滑落,然而,焦屍的雙唇依舊張張合合。它用楚雲西的嗓音,斷斷續續喊出漁陽兩個字。

盯著它毫無血色的嘴唇,孟漁陽打了個寒戰。難怪整個副本溫和到讓人詫異,原來真正的試煉在這裏。

深吸口氣,孟漁陽盯著看不出原貌的焦屍,靜靜聽焦屍用楚雲西的聲音呢喃自語。幾分鍾後,焦屍嘴裏的聲音變了調子,孟漁陽俯下身。

“你是真的還是幻想?”孟漁陽盯著焦屍毫無光澤的眼睛。

焦屍毫無血色的雙唇一張一合。

聽了幾秒鍾,沒能聽懂焦屍在說什麽,孟漁陽再次發問:“你是趙安雅嗎?真正的趙安雅?”

焦屍支支吾吾又說了些什麽,孟漁陽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發現焦屍說的是快跑。

“現在不裝雲西了啊?不過就算是你這麽說了,也很難啊。我要往哪裏跑呢?”孟漁陽聳聳肩,開始打量四周。

他所在的地方,依舊是病房。隻是對比療養院的房間,這裏要更為破破爛爛。假趙安雅、張文賢、李誌國都不見蹤影,房間裏隻剩下自己,哦對了,還有它,孟漁陽垂頭,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焦屍。

當時房間裏連人帶npc一共五個,現在三個npc消失了,自己作為玩家出現在這裏,那麽,另一位呢?

“你知道我家雲西去哪裏了嗎?”孟漁陽問。

焦屍搖了搖頭,臉頰上的碎屑隨著他的動作飄下。

搖完頭後,焦屍仿佛用盡力氣再也不動,隻是嘴裏還在反反複複嘟囔快跑兩個字。

“我是真想跑,可是這也不是跑得快就能逃得掉,況且,我也不知道往哪裏跑啊。”孟漁陽站在破舊的病房中間,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一遍。

掉進這個時空前,自己剛剛戳破趙安雅的身份,換句話說,趙安雅身份被戳破,是開啟時光之旅的鑰匙。

開啟時光之旅,總不能就是為了讓自己體驗一把燒灼感?四周溫度越來越高,孟漁陽抹了把汗,暗自告誡自己需要冷靜。

現在的趙安雅不是趙安雅,而真正的趙安雅,是火災前170的那個女人,甚至,很大可能就是自己曾經見過兩三次的那個趙護士。

隻是自己見到的趙護士,為什麽那麽年輕呢?按理說,她跟李誌國,甚至跟病**的假“趙安雅”應該同齡。

就算說現實蹉跎,假“趙安雅”和李誌國被生活催老,那張文賢作為院長,仕途得意,怎麽也比真趙安雅看起來老那麽多?

還有,這兩個趙安雅,究竟是為什麽互換了?

至於什麽時候互換的,倒是簡單,隻有那場火一種可能。

火災之中,兩人身份互換,其中一個頂替另一個,而另一個,則一直保持著青春麵容?

答案呼之欲出,孟漁陽揉揉鼻子:“死亡。”

隻有死亡這一種可能,能造就這種局麵。真的趙安雅在火災中死去,假的趙安雅冒名頂替,得到了名字、工作、和身份,並且用這個假身份,和救過自己的李誌國結婚了。

“好了,我已經猜到來龍去脈,你現在展示身份了嗎?趙安雅。”孟漁陽低頭看焦屍。

病房裏靜悄悄的,焦屍停止呢喃,隻有遠處劈劈啪啪的火焰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時有時無的尖叫聲,仿佛奇奇怪怪的奏鳴曲。

“趙護士?”孟漁陽又喊了一聲。

焦屍一聲不吭。

“看來任務不是揭示你的真實身份?”孟漁陽摸摸下巴,想到另一種可能,“既然真正的趙安雅已經死了的話...”

孟漁陽看了看地麵的焦屍:“你說,任務會不會是替你找出死因啊?或者是凶手?”

焦屍沒動,也沒發出聲音。

死因的話,應該是燒死的?孟漁陽蹲下去認真看了看焦屍,有點不敢確定。

這些燒灼痕跡究竟是死亡前出現的,還是死後偽造的,單憑肉眼很難確定,想要知道焦屍真正的死因,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問假的趙安雅。

隻是身處這個時空,想要回去並不容易,何況假趙安雅的病例已經被撕光,就算回去了,也不一定能見著活人。

轉念,孟漁陽又想到楚雲西的病例,今天這頁撕掉後,楚雲西的病曆上也就隻剩下兩頁——這意味著,楚雲西隻剩兩天時間。

“不行,必須要快點回去才行。”孟漁陽清清嗓子,對著空氣喊,“你是被打死的、掐死的、燒死的、毒死的、捅死的、淹死的、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