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陽的問題落下去,包廂裏隻剩下冰塊在酒杯裏緩緩碎裂的聲音。

陸硯深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上千億的合同,在商場上翻雲覆雨,所有人都說他手腕狠辣、算無遺策。

可三年前,也是這雙手,每天睡前給林菀遞上一杯溫熱的牛奶。

她接過杯子的時候總會朝他笑一下。

懷孕後期她瘦得厲害,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

她小聲說“謝謝老公”,低頭一口一口喝完,然後把杯子還給他,拉著他的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月亮今天又踢我了,力氣好大,以後肯定隨你,是個皮猴子。”

他那時笑著把臉貼上去,感受著那微弱的,隔著肚皮的踢動。

那是他的女兒。

現在,林菀讓段琛轉告他,離她的孩子遠一點,他不配。

他確實不配。

“硯深。”

溫嶼陽受不了這沉默,皺眉喊他。

陸硯深終於動了。

他把手裏的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聲音平靜得不像喝過酒的人:“回公司。”

“現在?淩晨一點?”

“白鱘應該在。”

他已經推開了包廂的門:“讓他把沈嬌嬌三年前所有的銀行流水、通話記錄、聊天記錄,全部調出來。”

段琛和溫嶼陽對視一眼,同時站了起來:“你別發瘋,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不想等了。”

男人閉了閉眼:“月亮這個仇,我一刻都不想等。”

……

第二天早上,林菀是被蘇清雅的胳膊壓醒的。

這女人睡相極差,整個人橫過來,把林菀擠到了床角。

林菀把她胳膊挪開,剛坐起來,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她有些意外。

她接起來,壓著剛起床的沙啞:“采薇姐。”

“菀菀,今天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電話那頭陳采薇的聲音永遠溫柔得體,像泡得剛好的紅茶:“就在上次你賣金飾的那個商場,樓上新開了家粵菜館,挺清淡的,適合你。”

林菀頓了一秒。

蘇清雅也醒了,正趴在枕頭上看她,用口型問:“誰啊?”

林菀把手機稍移開,用氣聲回她:“陳采薇。”

蘇清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抓著林菀的手臂,拚命朝她眨眼:“快快快,答應她!”

她眨眼眨得太用力,甚至有些滑稽。

林菀差點被她逗笑。

她勾唇,朝著電話那頭開口:“好,幾點?”

“十一點半,我訂好位子等你。”

掛斷電話,蘇清雅立刻湊過來:“她這是要跟你談合作的事吧?”

“應該是。”

“那太好了!”

蘇清雅一拍被子:“我就說,她一定會聯係你的,你手裏的這個專利,可是一塊大肥肉,別的小公司吃不下,她可吃得下!”

“她手裏挖走的那個團隊,是陸硯深最好的團隊,你跟著她,差不了!”

林菀點了點頭。

關於陳采薇的那個團隊,章銳也給她發了詳細的內容。

團隊裏麵都是一些耳熟能詳的人,在醫藥界一個個都是混的風生水起的人物。

隻是她沒想到,陸硯深居然會舍得將這麽好的團隊給陳采薇這個小奶奶。

不過,既然陳采薇找了她,那這就是個絕好的機會,她不能錯過。

這時,蘇清雅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始滿床找手機:“對了,現在幾點了?我十點鍾要去簽約。”

林菀將被她放到床頭櫃上的手機遞給她:“來得及,才八點。”

“好好好!”

接過手機後,蘇清雅迅速洗漱完畢,穿上外套拎著包就要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趴在門口看了林菀一眼:“菀菀,祝你成功!”

林菀頓了一下,也朝著她笑了一下:“也祝你成功。”

“我們都會成功的!”

蘇清雅笑眯眯的:“晚上我們一起好好慶祝!”

說完,女人轉身,踩著她的細高跟,風風火火地走了。

屋裏安靜下來,林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逐漸收起。

昨天的那些情緒開始反撲,她閉上眼睛,心情複雜。

那樣強烈的情緒,濃烈的恨意,是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忘掉的。

可她知道,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半晌,她起身,從行李箱的最下層,翻出了一個藥盒。

裏麵是回國前季醫生給她準備的各種藥。

她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再需要了。

但現在,她還是需要用這些藥,物理性地壓住她的這些不良的情緒。

否則,她沒有辦法往前看。

吃完藥之後,女人又在**坐了許久,才站起身來,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她抬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女人的眼眶還有些腫,臉上的那道劃痕結了一層淡淡的疤,像一道細細的紅線。

她盯著那條疤看了兩秒,然後收回了視線。

洗漱完畢後,林菀打開衣櫃,挑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裝換上,又把頭發紮了起來,露出幹淨的脖頸。

鏡子裏的女人似乎又恢複了往日裏清冷淡然的模樣。

她把早就準備好的專利資料一份一份地裝進文件袋裏,又檢查了一遍電子版在平板裏能不能正常打開。

全都確認無誤後,才換上鞋,拎包出門。

剛走出單元樓的門,一道人影就從旁邊的柱子後麵閃了出來。

林菀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個中年男人。

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

林菀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手已經不自覺地摸進包裏,攥住了手機。

“林醫生,好久不見。”

男人開口了,聲音粗糲,帶著一種常年抽煙留下的沙啞。

他抬手摘了口罩。

林菀看清他的臉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是沈嬌嬌的父親,沈大偉。

那個把妻子用鐵鏈鎖在豬圈裏活活打死的男人。

當年她把沈嬌嬌救出來的時候,是她報的警,讓他坐了牢。

現在他出獄了,來找她了。

林菀又後退了一步,心底浮上一層恐懼,但又要強裝鎮定:“你想幹什麽?”

出乎林菀意料的是,沈大偉並沒有對她做什麽危險的事兒,反而是衝著她笑了起來。

但大概是因為常年冷著臉不笑,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溝壑格外明顯,看起來更加陰森可怖。

“林醫生,別怕。”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懼,後退了一步:“我可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是來謝謝你的。”

林菀皺起眉頭:“謝我?”

“是啊。”

沈大偉又笑了一下,將口罩團了團塞進褲兜裏:“你給我發的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

“沈嬌嬌的包和包的價格。”

“還有晚上給我發的,那賤人住在天湖別墅,還告訴我她別墅的密碼,我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