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應寺東側大殿內立有一塊石碑,元也找過來時,謝翊之正在認真研讀石碑上的文字,見他那般專注,元也忍不住緩了腳步,傻傻地看了片刻,才上前去問道:“上麵寫著什麽?是不是什麽傳世詩文?”
“隻是一些前朝初建此寺的事跡。”謝翊之回過頭,道,“怎麽這麽快?談妥了?”
元也將方才的經過說了一遍,爾後忍不住感歎:“這位小娘子可不是善茬。”
謝翊之也有些意外:“她從小遠離塵世,我原以為會是一個十分單純的女子,如今這樣,倒有些麻煩了。”
“不麻煩,我有她把柄。”元也略有些得意,小聲道,“她喜歡一個和尚,我跟你說,那個和尚……”
謝翊之看向殿外進來的幾人,作出噤聲的手勢,元也順著看過去,發現正是雲心禪師和另外幾個本寺僧人,雲心正低聲與身旁的僧人說著什麽,許是察覺到兩人的目光,他抬眸看來,元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雲心雖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幾人並未停留,穿過大殿便往外邊去了。
謝翊之看元也的神情,明白過來,問道:“是那位白衣禪師?”
元也點了點頭。
謝翊之皺起眉頭,斟酌片刻,還是說道:“讓那位小娘子放棄罷。”
“啊?”元也不解,“為何要勸她放棄?萬一禪師也喜歡她呢?”
謝翊之問道:“你方才注意過禪師的眼睛麽?”
元也有些茫然:“眼睛怎麽了?”
“這位禪師目光純淨溫和,卻又非常堅定,他有自己的信仰,雖然年紀很輕,可是他身上有著很重的佛性——這樣的人是不會還俗的,若是小娘子執意糾纏,最終隻能以悲劇收場。”
元也想起自己與朗思語的約定,問道:“那如果小娘子讓我撮合她與禪師呢?”
“當然不能答應,我感覺他會成為一代高僧,我們別去壞人家修行。”謝翊之說罷,示意元也看周圍,補充道,“這可是在佛寺,若肆意妄為,佛祖會生氣的。”
“佛祖會不會生氣倒在其次……”元也歎了一聲,道,“不過你說得對,若是為了一己之私而破壞人家的信仰,那未免太缺德了。”
謝翊之嘴角輕揚,露出溫柔的笑意來。
元也沒好氣道:“計劃都要泡湯了,你還笑。”
“沒事的,若是她不願幫忙,我們自己找便是。”謝翊之安慰地拍拍元也,道,“我有點餓,方才師傅說齋飯開了,我們去吃點罷。”
元也點了點頭,兩人並肩出殿,還未走到齋飯堂,忽然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這裏基本看不見鳥,所以這一聲甚是突兀,元也抬頭看去,隻見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某間院子飛起,往西南方向而去。
“是飛鴿傳書,西南……長安?”謝翊之收回目光,看向元也,問道,“有人認出你了?”
“應當與我無關罷……”元也皺起眉頭,自己也不太確信,“方才聽禪師說朗思語快要痊愈了,會不會是傳這個消息?”
元也的僥幸心理很快便被現實打敗。
五台山約莫要比會稽晚半個多時辰天黑,因此元也一直等到戌時一刻才換上夜行衣,頂著淩冽寒風再次來到了那棵種著菩提樹的院子。
朗思語已經將人都支開了,聽見敲門聲,隻道:“進來。”
元也推開門,發現在夜晚這麽冷的情況下,屋裏依舊沒有火盆。
朗思語披著一件毛皮鬥篷,看元也臉都凍紫了,笑道:“夜行衣這麽薄,準備得不夠充分嘛——你過來,讓我仔細看看你。”
元也不明所以,擔心朗思語又耍花招,雖然依言來到她麵前,不過身體緊繃,牢牢警惕著周遭。
朗思語舉起燭台,對著元也的臉看了片刻,問道:“你沒易容?”
“沒有。”元也見朗思語放下了燭台,便坐到她對麵,奇道,“為何這麽問?”
朗思語不答反問:“你沒來過北方罷?”
元也挑了挑眉,沒有回答。
朗思語笑了一聲,道:“不可否認,你確實和阿鏡哥哥很像,但你不是。你的口音不像長安人,阿鏡哥哥也不會有如此好的身手。”
元也心念電轉,恍然道:“嬤嬤認出我了?”
朗思語點了點頭。
元也“嘖”了一聲,有些後悔:“看來上午那隻飛鴿與我有那麽一點關係了。”
“嬤嬤給長安傳消息了?”朗思語麵露沉思,過了片刻,忽然問道,“所以你究竟是誰,為何與阿鏡哥哥如此相像?”
“我姓元,名也,至於我與李觀鏡的關係麽……”元也不欲多說,便賣關子道:“將軍的女兒不會一直住在山上,等回到長安,你就會明白了。”
“長安……”朗思語麵色有一瞬的複雜,不過她很快便掩飾了過去,抬眸問元也,“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元也張了張口,想起白日與謝翊之的話,又抿住唇,略作思考後,道:“我想先跟你講個故事。”
“哦?”朗思語歪到靠枕上,打趣道,“什麽故事?不會是韋陀與花神罷?”
“差不多,也是佛門故事,不過這回主角卻是佛祖座下弟子,金蟬子。”
朗思語有些好奇,道:“說來聽聽。”
“金蟬子因為輕慢佛祖,被罰下凡去,轉世成了一個和尚,法號三藏。這三藏法師經菩薩指點,受官家之命,前往西天取經,一路經曆九九八十一難,終叫他取回真經,從而修成正果,重歸仙班。”元也說完前情,開始說重點,“八十一難中,大多數都是沿途精怪覬覦三藏的肉身——據說吃了三藏肉,凡人能長生不老,精怪能立地成仙,好在他身邊有四個徒弟,一路上雖有驚險,到底還是沒能讓精怪得逞。”
朗思語點評道:“你這故事也忒幹巴巴了,而且我不愛聽吃人的故事,你且說說那少數磨難又是因何而起?”
元也意味深長地說道:“三藏法師豐姿英偉,相貌軒昂,是個不多見的美男子,所以有不少女妖精將他抓去,卻不是為了吃他,而是為了與他永結同好。不過這些女妖精下場都不甚好,輕則打回原形,重則打碎腦袋。”
朗思語臉色漸漸冷了下去,她明白元也的意思了,不過明白不代表認同,她直接問道:“為何要將女妖精打死?”
“因為她們想要壞高僧修行。”
“她們隻是愛慕三藏而已,佛門弟子愛眾生,妖精也是眾生,為何三藏不能愛妖精?”
元也淡淡道:“因為妖精所求不是三藏對眾生的愛。”
“所以她們就該死麽?”朗思語坐直身子,質問道,“因為愛三藏,就該死麽?”
“確實……確實罪不至死。”元也歎道,“但是世俗禮法容不得她們。”
“世俗禮法……”朗思語傲然一笑,“妖精做什麽要顧及世俗禮法?世俗禮法就一定是對?”
元也一陣無言,感覺自己的勸說並沒有起到作用,甚至有可能激起了朗思語的逆反心理。
朗思語看破了元也的心思,冷聲道:“你放心,我要的是真心實意,而不是行屍走肉,即便強迫鳩摩羅什破戒,他也不會愛上龜茲公主。”
元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補救道:“那我還能幫你做什麽?”
“我現在也想不好。”朗思語呆呆地看著燭火,過了片刻,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忽然來了精神,道,“我看你身手不錯,等我回長安,你來給我當侍衛罷?”
元也指了指自己的臉:“你覺得合適麽?”
“唔,也是……那做影衛如何?”
元也果斷拒絕:“不好,我才不想天天守著你。”
朗思語一拍桌子,道:“那你走罷!”
元也指責道:“誒?你怎麽翻臉不認人啊!”
朗思語冷笑:“是你求我,可不是我求你。”
元也氣道:“你以後就沒求人的日子?”
朗思語正待反駁,轉而想到做人留一線,說不定有朝一日能用到眼前這個人,於是靠回榻上,緩了語氣:“如果我以後需要求人,你會來幫我麽?”
“如果我在,肯定會幫你。”元也實話實說,“但是我有其他事,不會一直留在五台山。”
“那長安呢?你會去長安麽?”
方才說起做侍衛的時候,朗思語就提到了回長安,元也不由問道:“你要回去了?”
朗思語點了點頭:“我的病差不多好了,阿耶很快就會來接我。”
“可是……”元也有些不解,“你若回去,不就見不到雲心禪師了麽?”
“若不貪戀紅塵,又怎稱得上是女妖精?”朗思語挑眉一笑,頓了頓,低聲道,“說不定到時候被塵世迷花了眼,就不會執著於法師了。”
元也心中有些同情,便道:“我將來或許會去長安,但是不知是什麽時候,這樣罷,我給你留個地址……”
“不,這就夠了。”朗思語掩口打了個哈欠,麵上帶了倦意,“等你來長安,再向我兌現諾言便是。”
此話一出,朗思語幾乎是在說不計回報了,元也猜不出她這樣做的原因,但是卻忍不住有些佩服:眼前的女子很勇敢,她不在乎俗世的看法,心悅於雲心,但同樣可以瀟灑回去熱鬧的長安。隻可惜這個時代並不自由,女子更加無法隨心,元也不禁擔心她將來的路並不好走,可真要開口去勸,他卻不知從何說起——畢竟自己所求,不也正是如此心境麽?想到此處,一股同病相憐之感湧上心頭,元也認真道:“等你回長安後,我若無事,便來尋你。”
“好呀,隨時恭候。”朗思語的笑意終於達到了眼底,在燭火的映照之下,竟熠熠生輝,“現在你可以說說想要我幫什麽了麽?”
元也坦然道:“我想要金色曼陀羅。”
朗思語奇道:“這是什麽?花麽?”
元也愣住,反問道:“你不知道?”
朗思語搖了搖頭。
元也扶額,心道莫非忙活半天,花竟然不在這裏麽?
“若是花的話,曼陀羅不像是能長在靈應寺的。”朗思語見元也麵露失望,補充道,“我不能下山,不過可以幫你問問嬤嬤,他們也許知道。”
元也忙道:“別問他們,此花是用來救人,但是事情有些複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要救誰?” 朗思語麵露疑惑,“又是為何覺得我會知道此花的下落?”
“我……”元也輕咳一聲,道,“我以為你會有。”
朗思語沉默地看著元也,這張臉讓她忍不住想起孩童時那個溫柔的郡王府哥哥。李觀鏡,元家,治病救人,這三者一同出現,讓朗思語想起一些往事來——
當年元家人來長安為朗思語診治,剛到不過幾日,郡王府便傳來李觀鏡中毒的消息,爾後長安城被封了很久,卻遲遲找不到真凶,後來解封了,元家人便扮作朗思語的隨從一同往五台山來。彼時朗思語還很小,想不到這許多彎彎繞繞,但是這些年她卻從朗思源對李觀鏡的複雜態度中看出了端倪:朗思源本心視李觀鏡為好友,可是當她提起讓元家人去治李觀鏡時,朗思源卻又斷然拒絕,並且告誡她不可在旁人麵前提起朗家與元家的交情。
“你說得對。”朗思語忽然道,“我想……我應該見過這種花。”
元也本來都要準備放棄了,沒想到聽到這句話,登時大喜過望:“在哪裏?!”
朗思語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著似乎不太相幹的事:“明日是七夕呢,好多年不曾下山,真想知道山下是何種模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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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出現了一個好大的bug,江南運河竟然不經過臨安,哭瞎,糾結了半天,一度想要硬湊但是……算了還是去修文吧,不然造成誤導就不好了(主要地名會有變動,劇情不會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