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台頂是五台山最高的山峰,峰頂樹木很少,隻有一座名作“靈應”的山寺。相較於五台山其他廟宇,靈應寺周圍顯得十分空曠,據說這是因為每到冬日,北台頂便會刮起十分劇烈的大風,但凡是紮根不牢的小樹,統統都會被連根拔起。不過樹木稀疏應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裏實在是太冷了。七月初本該是炎炎夏日,但是來到靈應寺的信徒即便穿上冬服,也抵禦不了嚴寒,若是細心去找,此時還能在背蔭之處看到未化盡的冰塊。
寒冷和高峰阻絕了不少香客的腳步,這裏的僧侶也早已習慣了冷清的生活。
清晨,一位年輕的和尚來到山門前,他麵目清秀,神朗氣爽,看上去文質彬彬。守門的僧人看見來人,與他互行一禮後,道:“雲心禪師有禮,今日一早來了兩位施主,在正殿禮佛,朗施主避退在住所。”
“多謝。”雲心告別守門僧,穿過一眾殿宇,來到佛堂後的一座小禪院內,禪院內有一棵此山難見的菩提樹,樹下石桌上已經擺上了棋盤,此時,一名少女正坐在棋盤邊,笑吟吟地看過來,道:“雲心,你來了呀。”
雲心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道:“貧僧來給施主問脈。”
“哦,我知道,不然你也不會來嘛。”少女撇撇嘴,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又讓它們從指縫落下,歎道,“禪師今日來,我昨日便開始歡喜,想著終於有人能陪我下棋了——唉,可惜天不遂人願,佛祖一點兒也不眷顧我這個苦命女子。”
雲心放下手,輕歎一聲,抬步進院,坐到了少女的對麵,道:“隻一局。”
少女笑灼顏開,歪頭道:“我知道雲心是不會讓我難過的!”
雲心默默地將黑子挪到手邊,道:“施主請。”
“都說了多少遍了,不要老是施主施主地叫我。”少女忍不住抱怨,“來到這裏,誰都是施主,那我與他們又有什麽分別呢?”
雲心道:“眾生平等。”
“佛前是眾生平等,在你麵前,我偏要特殊。”少女堅持道,“叫我思語!”
雲心收回手,端正地坐著,不發一言,以沉默對抗少女。
少女登時紅了眼睛,丟開棋子,哭道:“你走罷!反正你不想見到我,我也不敢勞駕,從此我們兩不相幹!”
雲心有些頭痛,道:“你……”
少女搶白道:“我的死活與你無關!”
雲心站起身,頓了片刻,又無奈地坐下,道:“朗施主,貧僧若有錯處,你隻管打罵,但你身上熱毒未淨,莫要動怒才好。”
少女正是朗詹之女朗思語,從出生起便身患娘胎裏帶來的熱毒,隨著年歲漸長,病情越來越嚴重,於是朗詹依從他人建議,將她送來了五台山,一為遠離塵囂,靜心寧神,心不動則熱毒不起,二為北台頂上終年嚴寒,可從體外著力,驅散熱毒。自從來到這裏,朗思語病情確實好了很多,但是一下山則又會反複,直到去年,雲遊到此的雲心禪師受方丈所托,前來為她醫治,如此逗留一年有餘,朗思語身上的熱毒已去其九,很快就能夠痊愈了。
此時朗思語見雲心肯讓步,最起碼在施主前加了一個姓,也不好逼迫過甚,便勉為其難道:“那你今日要陪我下兩局。”
雲心溫和一笑,道:“好。”
朗思語立刻道:“三局。”
雲心投來沉靜的目光。
朗思語擺擺手:“好了好了,兩局便兩局。”
雲心垂眸去看棋盤,露出不經意的微笑,連他自己也不曾察覺。
朗思語棋藝全賴自學,其實並不好,即便雲心有意相讓,對局也很快來到了第二局尾聲,就在雲心沉思該如何放水時,朗思語瞥了他一眼,持一枚棋子,輕輕敲著棋盤,問道:“你方才來,經過北極玄宮了麽?”
北極玄宮是靈應寺過殿,為入寺的必經之地,因此雲心點頭,道:“自然。”
朗思語輕籲一口氣,頓了頓,又道:“那禪師你……可知道北極玄宮裏供奉的是哪位菩薩。”
“韋馱菩薩。”雲心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抬眼看向對麵。
朗思語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前幾天聽到一個故事,關於韋馱菩薩的,你要不要聽?”
雲心問道:“是僧遠僧人麽?”
朗思語搖頭。
“那是出自《廣異記》 ?”
朗思語依舊搖頭。
雲心笑了笑,道:“貧僧不知,你且說來聽聽。”
“這個故事,與曇花有關,所謂曇花一現,隻為韋陀——”朗思語收斂了笑容,認真道,“傳說,曇花原本是一位花神,她掌管著世間所有的花開花謝,讓四季都有花盛放,每日都能聞見花香。有一天,一個病重的母親想要聞見梔子花香,可是那會兒正值冬日,要去哪裏找盛夏才有的梔子花呢?於是她的兒子便日夜禱告,希望庭院中的梔子花能夠開一次,了卻母親最後的心願。因為兒子十分虔誠,所以這份心願便被大風帶到了天上,花神聽見了,她覺得很感動,便下凡顯靈,讓梔子花在冬日開了,那位母親聞見了花香,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帶著笑意離開了人世。花神卻沒有就此離開,她愛上了這個男子,決定與他相守,可是仙凡有別,天帝知曉此事,勃然大怒,將花神貶為一生隻能開一次的曇花,然後又將男子送去靈鷲山出家,賜名韋陀,讓他忘記了一切前塵,也忘記了花神。”
雲心眉頭一跳,低聲道:“佛門聖地,莫要胡說。”
“我沒有胡說啊,我聽說的嘛,就說給你聽聽呀,佛祖這也要怪罪麽?”朗思語蘸水在桌上寫字,辯解道,“你看,我說的是韋陀尊者,又不是這裏的韋馱菩薩。”
雲心怎會不知韋陀與韋馱本為一體,但若論狡辯,他肯定贏不了朗思語,隻得道:“好罷,那你說完了麽?”
“沒有。”朗思語不滿道,“但是我今天不想說了,等我什麽時候高興了,再與你說後麵的故事。”
雲心淡淡一笑,將黑子落下,結束了第二局,道:“那就先來診脈罷。”
屋內的嬤嬤聽見這話,連忙出來將脈枕擺好,爾後在一旁收拾棋子。
朗思語懶懶散散地伸出右手,左手托腮,隻見雲心診了片刻,示意她換手,她便又伸出左手,道:“雲心禪師,我還能活多久呀?”
嬤嬤手一抖,撒落一地的棋子。
雲心終是忍不住,投來責備的眼光,道:“我今日會給你換方子,再服七日,便可痊愈了。”
朗思語卻不見高興,道:“慢工出細活,你可不要大意,我感覺還得十年八載才能好呢。”
雲心不再理她,收回手,向嬤嬤道:“勞煩準備紙筆。”
嬤嬤道:“早準備了,禪師稍等。”
朗思語哼了一聲,起身便進了屋,片刻之後,嬤嬤拿著藥方走進來,道:“小娘子,禪師走了。”
朗思語坐在窗邊,聽聞此言,心中不鬱更甚,冷冷道:“有關雲心的事,你可與長安那邊說過?”
嬤嬤忙道:“奴從未提起,隻有侍衛說過有禪師來治病。”
“最好是這樣,若是你敢多說一個字……”朗思語偏頭看向嬤嬤,道,“後果如何,不必我說罷?”
嬤嬤連忙跪倒:“小娘子放心!老奴對你一片忠心,絕不敢泄露一句!”
“我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反正泄露出去了,我是阿耶的女兒,不會怎麽樣,至於你麽……嬤嬤你是知道的,我一向對你很是敬重,你可別叫我失望呐。”
“奴對佛祖發誓!”
朗思語笑了一聲,俯身將人扶起,道:“不要動輒下跪,叫外人瞧見,還當我虐待下人呢。”
嬤嬤勉強笑了笑,隻道不敢。
朗思語鬆開手,淡淡道:“去送藥方罷。”
嬤嬤鬆了口氣,小心地退了出去,待來到室外,她才擦了擦額間的汗,忍不住搖了搖頭,想不通兒時那般可人的一個小娘子,怎麽在這佛門淨土反倒性子越發乖張起來,前些年也不知被她趕走了多少侍女,最終隻有她因為資曆老些,才能留下來。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雲心禪師的到來,自從他來了後,也不知是因為醫術高超治好熱毒,還是有其他原因,總之朗思語的性子收斂了許多,尤其是在雲心禪師過來問診的日子,朗思語的表現可謂是溫柔了。
不過聽雲心禪師今日的意思,朗思語很快就要痊愈了,那他是不是就不會再來了呢?朗思語忽然心情大壞,與此事有關麽?想到此處,嬤嬤連忙打住,不敢多加猜測,匆匆去前院找小沙彌幫忙買藥。
這廂朗思語呆呆地坐了許久,火氣漸漸消解,悔意漸漸占起了上風,她不禁喃喃道:“我在做什麽呢,他好不容易才來一次,我還這樣對人家,他那樣好的性子,想必也會覺得我很無禮罷……”
“是有些無禮,不過我覺得他沒有生氣。”窗外忽然響起一個男聲。
朗思語一驚,抽出坐墊下的匕首,喝道:“誰?!”
一道竹青身影從窗外掠了進來,朗思語隻覺手中一空,匕首已經被奪了過去,那人落地後,隨意把玩著匕首,笑道:“喜歡就去告白啊,跟我舞刀弄槍的做什麽?”
朗思語皺起眉頭,感覺眼前的人有一點熟悉。
元也摸了摸下巴,試探地問道:“你認得我?”
朗思語隻想了一瞬,記不起來,便不再想了,不過聽對方這麽說,她心中有了主意,於是掩飾住心中殺意,恍然道:“啊,原來是你,你怎麽來這裏了?”
元也一時摸不準朗思語是不是真的認出自己,更加無法判斷她和李觀鏡的交情如何,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利用李觀鏡的身份,便順勢道,“我來找你幫忙,作為回報,我也會幫你做一件事。”
“是麽?”朗思語站起身,踱到門邊,道,“是什麽事呢?”
“我需要你幫我……”元也話未說完,忽覺身後傳來一道勁風,好在方才見識了朗思語對嬤嬤的恩威並施,他知道眼前的少女並不簡單,因此心中早有防備,迅速翻身躲過,等他再落地時,三枚飛鏢出現在他的指縫之中。
朗思語瞪大眼睛,心道小命休矣,不料元也隻是將飛鏢扔到榻上,並未上前來報複。
元也揚了揚眉,道:“朗小娘子明豔動人,沒想到下手卻如此狠辣,不愧是將門之女。”
“多謝誇獎,你可不要心動呢。”朗思語說罷,發現不對勁,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元也笑道:“很奇怪麽?你方才不是還說認識我?”
朗思語抿唇不語。
元也又道:“至於心動……小娘子放心,我這人還是有些挑剔的,不會喜歡心思在別人身上的人——在和尚身上也不行。”
朗思語呼吸一窒,聽出對方話中的威脅,她思索一瞬,轉而咬住嘴唇,泫然欲泣道:“屋子裏布置暗器,是我阿耶的意思,畢竟我一介弱女子,孤身住在這山野之中,有些防身手段也是應該的,對不對?”
元也笑眯眯地坐到榻邊,讚同地點了點頭,道:“確實無可厚非。”
“不過方才見大俠身手如此好,想來真要動手,哪還有小女子說話的機會?是我小人之心了。”朗思語說罷,到桌邊倒了一杯茶遞給元也,道,“小女子奉茶賠罪,還望大俠見諒。”
“是我冒昧,怎敢要你賠罪?”元也頓了片刻,才接過來,手臂半遮,將整杯茶一飲而盡,又將杯底亮給朗思語,道,“所謂不打不相識,這杯茶就算是為我們結識而慶賀了。”
朗思語掩口一笑,道:“大俠當真豪爽,喝茶怎麽與別人喝酒似的。”
元也亦笑:“不亮杯底,你怎麽確認我全部喝了呢?”
朗思語笑意凝住,眉頭挑起:“大俠是何意?我似乎聽不懂呢。”
“‘未入腸胃,已絕咽喉 ’,霍叔智對鴆毒的評價可謂是精辟。”元也展開左臂,隻見袖上濕了一片,原來他方才並未喝入茶水。
“你早就猜到了。”朗思語咬牙道,“那你還裝作喝下,做什麽?貓捉耗子麽?”
“我能猜到這裏有機關,但是卻猜不到你用毒手法竟如此高超,更加想不到你這裏會有如此珍惜的鴆毒。”元也淡然一笑,道,“不過即便毫無準備,無論你下什麽毒,我都能辨別得出來——實不相瞞,本人姓元,姑蘇元氏聽說過罷?”
熱毒雖不是外來的毒藥,但也是身懷毒性,所以在朗思語很小的時候,元清曾經派過元家人為她診治,雖然不曾治好,但前來靈應寺就是元清的主意,所以朗思語自然知道,這麽一說,事情也變得合理起來,朗思語便不再在意元也發現茶中有毒的事,而是問道:“元夫人派你來的?我父親知道麽?”
看來元清的事還沒傳到這深山中來,而朗思語畢竟年少,又久居深山,雖然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心有城府,可從她這麽容易便說出元清與朗家的聯係來看,她的心思並沒有多深沉。
元也心裏有了判斷,麵上卻不顯,道:“我的本領出自元家,但是與他們所有人都沒有關聯,我來隻為自己的事——現如今下毒也不成了,你還有什麽招式麽?”
“有什麽好得意的。”朗思語麵上恢複了驕矜之色,道,“你不過仗著比我年長幾歲,若有機會學這些,我不會輸給你。”
元也不在乎這些口頭上的便宜,便道:“你說的對,不過我本來也沒想贏你,一開始就說了,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朗思語見元也確實誠心誠意,暫且放下了戒心,重新落座,沒好氣道:“我都出不了山門,有什麽能幫你的?”
經過方才的較量,元也不敢輕易說實話,此時剛好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想來是那位嬤嬤回來了,元也便道:“你先想想需要我幫什麽,我晚些時候再來找你,屆時公平交換,你看如何?”
朗思語登時來了興趣:“你這人還有幾分意思——那便如你所說,今夜小女子秉燭以待。”
元也一陣無言,起身準備翻窗,卻聽朗思語又道:“走正門出去罷,若是嚇到那婦人,我先給你記上一功。”
“你不是為了嚇她,而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讓她不再關注那位禪師罷。”元也戳破朗思語的意圖,然後走向門口,道,“不過我們是盟友嘛,我會幫你的。”
朗思語一怔,回頭看去,果然見元也大喇喇地從正門出去了。
元也剛出院門,便見嬤嬤迎麵走來,她見到元也,如同見鬼了一般,眼睛瞪得像銅鈴,元也肆意一笑,與她擦肩而過,往正殿行去。
嬤嬤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往院中去,待她進屋時,朗思語正看著窗外,悠然自得地喝茶,嬤嬤糾結了一瞬,還是忍不住道:“小娘子,郡王府的公子怎麽來了呀?”
朗思語本來想看嬤嬤敢怒不敢言的模樣,不料卻聽到這樣的話,不由奇道:“什麽公子?”
“方才……方才出去的那位。”嬤嬤小心道,“小娘子不記得了麽?他是餘杭郡王府的大公子。”
“竟是他?我說怎麽如此眼熟呢!”朗思語追憶片刻,想到嬤嬤還在身邊,便將此事擱置一邊,道,“此事不用你管,藥吩咐下去了?”
嬤嬤回道:“是,明日便開始煎新藥送來。”
朗思語淡淡道:“我知道了,這裏不用你伺候,你歇著去罷。”
嬤嬤躬身退出,在院子站了片刻,見朗思語不再找自己,便又轉身出門,往客院侍衛居所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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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①僧遠,南朝宋、齊間僧人,與韋馱菩薩相關傳說見《緇門崇行錄》。
《廣異記》是一部唐代前期的中國誌怪傳奇小說集,其中有與韋馱菩薩相關的記載。
以上都見“韋馱菩薩”百科詞條。
“曇花一現,隻為韋陀”這個故事第一次聽是在《人龍傳說》裏(又是一個童年白月光劇了),現在查的話,也查不到具體的來曆,不過韋馱菩薩和曇花的百科裏都有這個故事,本文會做一點小的加工,基本還是按原故事來講。
②未入腸胃,已絕咽喉——《後漢書·霍諝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