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忽然刮起了東風,沿途的人行色匆匆,人跑遠了,留下幾句抱怨來:

“刮東風,雨家公,今晚恐怕又要下雨!”

“ 今日都驚蟄了,怎麽還這麽冷?”

“是啊,往年也沒這麽冷過,希望今年別來什麽災害。”

……

元也混在人群裏,也裹緊了衣服,加快腳步回到了客棧,剛一進門,差點與阮歸趣迎麵撞上,還好兩人反應都快,各側一步,錯過身去。

阮歸趣見到元也,連忙抓住他,道:“快!翊之中毒了!”

“什麽?!”元也來不及多想,立即上樓回房。

王翊之躺在**,此時已經失去了意識,元也先探了氣息,十分微弱,他心中一慌,伸手去診脈,一直試了好幾次,才感覺到那微弱的脈搏。

“怎麽樣?”阮歸趣急道。

“噓——”元也示意阮歸趣噤聲,又細細診了一遍,發現王翊之的脈搏跳動是正常的,隻是被藥物給強行抹平了,百毒譜中能做到這一點的毒物不多,最出名的便是假死藥,不過假死藥於身體有損,而王翊之所中之毒為“寐母”,並未記載在百毒譜中,鮮少有人知道,且此毒對身體無礙,中毒的人隻需服用月見草湯汁便可醒轉。

下毒的人沒有惡意,甚至於是誰,都昭然若揭。

阮歸趣見元也收回手,隻皺著眉不說話,急道:“到底怎麽了?!”

“師父,先說說是怎麽回事罷。”

阮歸趣見元也神色篤定,隻得勉強鎮定地坐到一邊,道:“就是不久前的事,我跟翊之在樓下吃午飯,也不知怎麽,翊之忽然就倒了,那會兒嘴唇發紫,一副中毒的模樣,後來氣息漸漸弱了,臉色都變白了。”

“藍家來過人麽?”

“沒有……”阮歸趣說罷,猛然一驚,道,“你是說……”

“我不確定。”元也思索片刻,道,“師父,勞你去藥店買一包月見草,二兩就行了。”

“好,那你好好守著翊之!”阮歸趣立刻起身離去。

阮歸趣走後,元也又確認了一次脈搏,徹底放下心來。他給王翊之掖好被子,然後提起劍,在屋裏轉了一圈,也沒看到能藏人的地方,便揚聲道:“閣下看了這麽久,不想找我問個究竟麽?”

片刻之後,敲門聲響起,元也警惕地握住劍柄,忽然有些後悔將阮歸趣支走,畢竟人外有人,他這會兒還要護著昏迷不醒的王翊之,不見得能打過來人。

“我進來了。”門外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

元也默默挪到了王翊之床前,注視著門打開,從外麵走進一位儒雅的書生來。書生掩上門,略站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好讓元也能夠看清他的樣貌。此人約莫而立之年,麵如冠玉,他披著厚重的毛皮鬥篷,似乎身患不足之症,看著臉色十分蒼白,腳步也很是虛浮,但元也絲毫不敢降低警惕,因為方才他壓根就沒感覺到門外竟然有人走近。

“小友對於毒經似乎十分精通。”男子走到桌邊,複又問道,“不介意我坐下罷?”

元也搖了搖頭。

男子見元也不說話,垂首一笑,道:“是我無禮了,還未自報家門……”

元也忍不住道:“你是藍田麽?”

男子一怔,問道:“我們見過?”

元也仍舊搖頭,他的心中此時天人交戰,出發前元溪的話曆曆在目,他不該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眼前的人與元溪的過去息息相關,又讓他實在忍不住要開口。

“我確實是藍田,不知小友如何稱呼?”

“我不能說。”元也沒有選擇用化名,藍田花了兩天才查到這裏,恐怕已經知道了他的底細,便道,“因為家中長輩叮囑過,絕不可泄露自己的身份。”

“可是小友想說,是麽?”藍田溫和地笑道,“我今日即便不來,你也會去尋我罷?”

元也老實道:“我不了解你住在哪裏,否則說不定真要去,但是我同樣答應了家中長輩,此番來潯陽,絕不節外生枝。”

“那麽,你的長輩還說了什麽?”

元也靜靜地看了藍田片刻,忽然問道:“你的孩子應該和我差不多大罷?”

藍田淡淡道:“我沒有孩子。”

“可是家中長輩在十六年前來潯陽,這裏的人告訴她,你的夫人那時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藍田臉色一白,他震驚地看向元也,問道:“真的是溪兒麽?!”

元也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藍田起身,瞬間掠到元也的麵前,元也連忙展開手臂,護住王翊之,不料藍田的手直奔他麵門而來,元也臉上一痛,偽裝被除去了大半,隻餘下顏料在臉上,但整個人的相貌已經能看得出來了。藍田看到元也的模樣,不由愣住,元也趁機打出一拳,藍田不及抵擋,好在元也見他病歪歪的,並未下重手,隻是將他擊退了。

元也摸了摸臉,怒道:“你做什麽?要打架麽?!”

藍田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了兩聲,方輕聲道:“不像……”

元也眉頭一皺,問道:“你以為我像誰?”

藍田坐了下去,彎著腰,沒有開口。

元也和李觀鏡是雙生兄弟,他倆恐怕有十分相像才是,雖然距離李觀鏡中毒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但若果真是藍田所為,他不會認不出元也,而方才藍田顯然是想在自己臉上找另一個人的痕跡,元也不用多想,也知道他想找的人是元溪。

“故人已逝,你又何必再找?”元也冷聲道。

藍田蹙著眉頭,抬起頭來,道:“我不信。”

“為何不信?”

“這十六年來,她從未入夢。”

元也嗤笑一聲,道:“若是死人都能入夢,藍家豈不是無人能夠安睡?”

藍田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他隻是淡淡一笑,道:“你還小,不會明白。”

元也眉頭一跳,耳邊仿佛響起了元溪的聲音,這兩個人在某些方麵,還真算得上心有靈犀。

“她過得好麽?”藍田看向元也,試探地問道,“你……更像你的父親?”

元也躲開藍田的目光,含糊道:“還行罷。”

藍田呆呆地坐了片刻,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他從懷裏取出阮歸趣先前送去的拜帖,又從袖中取出兩隻藥瓶,溫聲道:“怪我這些年不思進取,如今在藍家已無實權,好在那日剛好在門房,截下了這張帖子。這是你們買的毒和解藥,趁著還沒被人發現,快些離開罷。”

“這……”元也遲疑片刻,接過藥瓶,問道,“不是說要煉七日麽?”

藍田笑道:“又不是道士煉丹,怎麽會需要那麽多天?”

元也反應過來:“你是為了拖住我們,好查出我們的住處!”

“藍家在潯陽城是舉足輕重的大家族,若要去城門詢問來往人員的身份,其實並不難,所以化名也好,易容也罷,都隻是權宜之計。”藍田站起身,頓了片刻,又從懷中取出一枚荷包,道,“我也算是你的長輩,這是見麵禮,充作歸去時的路費,還望你莫要嫌棄。”

“呃,這不好罷?”元也退後一步。

藍田笑了笑,將荷包放在桌上,然後便要離開。

元也看藍田快要走到門口了,感覺此次一別,也不知何時才有機會來這裏,於是忍不住道:“你說的沒錯!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

藍田腳步一頓。

元也走到藍田身後,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對元溪說了幾聲對不住,然後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新娘換了人?”

藍田沒有說話。

藍家既然能吃下這個悶虧,定然是慎重考慮後的結果,藍田不說,也在元也意料之中,於是他緩了語氣,輕聲道:“你知道麽?當年她差點死了。”

藍田身子一震,猛地回過頭,問道:“為何?發生了何事?”

“你不知道麽?”元也用手指在左臉劃了一下,道,“她臉上被劃傷,落在錢塘江裏,好不容易才死裏逃生。”

藍田徹底呆住,顯然對這些一無所知。

元也皺了皺眉,察覺出藍田一直以來的認知似乎與真相不大相符,便問道:“不然呢?你以為是怎樣?”

藍田怔怔地想了片刻,然後垂下頭,道:“原來是這樣麽……”

“其實這些我不想問,因為溪娘不讓我問,她可能以為你過得不錯,所以也不讓我給她報仇。”元也覺得命運甚是嘲諷,他感歎道,“你也一樣,你以為她過得不錯,所以什麽也不與我說。可是事實呢?恐怕你倆心裏都很難過罷?對了,我不知道我是像我爹,還是像我娘,因為我也沒見過他們,當年溪娘落在錢塘江,在江裏撿到我的。”

藍田顫聲道:“她……她未成親?”

元也搖頭。

藍田閉上雙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柔聲道:“傻姑娘,我明明已經負了你……”

元也紮心道:“你倆都挺癡傻的。”

藍田睜開眼,溫和地看著元也,道:“難怪你姓元,原來是隨了溪兒。你們如今住在何處?以何營生?溪娘過得很辛苦麽?”

“除去你給的傷害,其他都還好,她有個好姐妹,這些年一直在照顧我們。”元也見藍田態度緩和下來,想了想,伸出手去,將藍田扶到桌邊坐下。

“當年……當年我以為溪兒不辭而別是為了成全妹妹,阿耶不知為何也支持妹妹,因而在識**份後,妹妹仍舊成了我的妻。”藍田蹙起眉頭,道,“在我心裏,溪兒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因此我一直對她敬重有餘,卻無夫妻之實,她有身孕的事,我同樣十分震驚,阿耶知曉後,大怒不已,雖則消息已傳了出去,我們仍舊除去了這個孩子。”

元也有些尷尬,早知是這麽一頂讓人無語的大綠帽,他就不問了。

“她們一向姐妹情深,從前我隻道是為我生了嫌隙,所以妹妹才對溪兒如此介懷,可是今日看來並非如此,閑話不必多說,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給溪兒一個交代。”

元也提醒道:“她現在是藍家主事的人,你要怎麽處理?”

藍田淡淡道:“我才是藍家人,這些年不過無心主事而已,我不會殺她,不過讓她苦心籌謀盡付東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