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究竟是蝴蝶入了莊周的清夢,還是莊周遨遊進了蝴蝶的腦海之中?一個古人有了現代人的思想,那麽究竟是摩登世界的人穿越時空來到了舊時代,還是舊時代的人夢見了未來?
李家二郎想不明白,他蹬了蹬腿,想要吸引乳母和侍女的注意,可惜這兩個女子頭湊在一處,正悄聲說著秘隱。
“昨夜又來了一波,老夫人因此在主院大鬧一場,娘子剛生產完,身子又虧了,哪裏能受得了這個氣?”
“是呢,我今日看阿郎在那裏歎氣,恐怕是要鬆口了。”
兩人說罷,將目光投了過來,李二郎眨巴著眼睛,逗得乳母一陣心疼,她過來將李二郎抱起,歎息道:“大郎到現在還不肯張口,二郎瞧著倒是個聰慧伶俐的人兒,若阿郎果真下了決心,應當會留下二郎。”
侍女道:“這我倒不好說了,長安現在比錢塘危險,你仔細算算,光這個月都來了多少刺客了。”
乳母頓了頓,輕聲道:“大郎也怪可憐的。”
“誰說不是呢?”
果然不論到了哪裏,人們都熄滅不了心裏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李二郎這些日子聽下來,也明白了七七八八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自家父親立了功,被封了郡王,但姑姑卻遭了罪,一家子都死絕了,那些同樣遭罪的人家就合起夥來在長安到處搞謀殺,老夫人成日裏覺得有人要謀害自家孫子,執意要將兩個孩子帶去餘杭封地,可郡王夫婦膝下隻有這兩個孩子,自然是不答應,雙方從孩子出生一直僵持到百日宴都擺完了,現在看來是初步有了結果——兩方各退一步,帶走一個,留下一個。
帶走的孩子由千牛衛的軍人一路護送到江南,彼時天高皇帝遠,刺客要殺的人家太多,倒也不必喪心病狂地追去錢塘,因此那個孩子必然是安全的,但他自此遠離父母,在成長方麵不見得有好處。
而留下的孩子,可能隨時隨地會小命不保。
李二郎希望是自己去錢塘,他對長安的花花世界可沒有興趣,他一貫不願被拘束,最好無父母教養,隻有祖母溺愛,他才能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乳母和侍女沒能多說,幾個嬤嬤走了進來,將兩位小郎君包好,抱去了主院裏。
三個多月過去,郡王妃的身體還是沒能恢複好,隻略略抱了抱兩個孩子後,便放到了**,爾後拭了拭眼角,道:“看到他們倆,我就忍不住想到小姑的孩子,他們的眉眼都和公耶十分相像。趕巧璒兒去的那天,鏡兒和影兒來到人世,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安排好的……”
郡王沉聲道:“別再提璒兒了。”
“哼,若不是你沒救下他們,老夫人至於天天來鬧我?又不是我害死她女兒,何苦來呢!當初你勸她別結這門親,她但凡聽了半句進去,小姑也不會是如今這般遭遇!可憐璒兒還沒滿一歲……”
郡王遣散下人,到郡王妃耳邊輕聲道:“璒兒還活著。”
“什麽?!”郡王妃忍不住驚呼。
李二郎也有些驚訝,他想與自己的孿生兄弟交換個眼神,側頭看去,卻無奈地發現後者又睡著了。
郡王將自己的打算簡單說了,然後看了一眼窗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長呼了一口氣,無力道:“如今風聲還緊,你就少說兩句罷。別哭啦,小心哭壞了身子。”
郡王妃心中難過之意消解了不少,她如今終於明白了郡王為何向太妃妥協。當初郡王沒能阻止妹妹李嬋嫁給隱太子,又選擇了扶持秦王,因此他一直都對李嬋心懷愧疚,如今好不容易暗中救下她的孩子,郡王自然要做最好的安排——他已與太妃商議好,讓吳興郡的謝家認下這個孩子,再以娘家晚輩的名義送去錢塘與郡王府公子作伴,如此李璒既能由外祖母親自撫養,又不必暴露身份,且身為謝家子弟,以後的生計應當不成問題。
因此,必須要給太妃一個離開長安的理由。
已然釀成的悲劇無法改變,為今之計,隻有盡力彌補幸存者而已。
郡王妃探身去看兩個孩子,左右權衡了半晌,始終無法說出去留的話來。
片刻之後,郡王開口道:“鏡兒留下。”
比起活潑的李二郎,李觀鏡似乎更難活得下去,郡王妃一時不知自己是更加憐愛李觀鏡,還是出於舍棄他的心,她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李二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長安,但他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自己這個祖母每次見他都要垮臉,似乎並不如何喜歡他,甚至偶爾還顯露出殺意來,難道她要害自己?
猜想很快得到了證實。
一個月後,太妃一行人來到餘杭郡邊界,千牛衛在鹽官與當地折衝府衛士完成交接,爾後回長安複命,餘下的路程則由折衝府衛士負責保衛他們的安全,且在到達錢塘的郡王府後,衛士還將輪流前來守衛郡王府。郡王自忖如此安排依然是周到了,他卻忽視了一個問題:千牛衛受聖人所令,折衝府衛士聽取的卻是太妃的命令。
如果想要李二郎死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太妃呢?
就在千牛衛離開的當晚,一群年輕娘子抱著繈褓中的孩子來應征李二郎的乳母,太妃挑選了幾個,令餘下的人都帶著孩子離開了。
李二郎在顛簸中醒來,入目是漫天星辰,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子。
九月初的江南氣候宜人,晚間稍稍有些許涼意,女子在夜色中走得很快,早已將驛館甩在身後,李二郎察覺不對,待要哭喊,女子掐住他的脖子,威脅道:“敢哭就掐死你!”
李二郎嘴已經撇下,哭嚎聲也到了嗓子眼,在這般威脅下生生噎住,忍不住打了個奶嗝。
女子麵露驚異,問道:“莫非你能聽懂?”
李二郎眨了眨眼,一時不知該不該給回應。
那女子也不需他回應,自言自語道:“到底是郡王府的公子,或許生來就與常人不同。哎呀!莫不是什麽星宿下凡罷?這這這……”
“大呼小叫的做什麽?”不遠處傳來婦人威嚴的聲音,“少主呢?”
“少主已經送到驛館了,奴懷裏抱著的是李二公子。”
李二郎聽出那婦人是太妃身邊的陳嬤嬤,登時心中大罵:“娘額冬菜!原來是掉包計,老賊婆要害我!”
“殺了罷。”陳嬤嬤果然這麽說。
李二郎瞪著女子,感覺她有些猶豫,於是連忙蹬腳揮手,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
女子看了看李二郎,遲疑道:“嬤嬤,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就快說,我要趕緊回去,可別耽誤了時辰!”
“這手無寸鐵的孩子,奴實在下不了手,而且方才一路走來,奴感覺這孩子甚是聰慧,似乎能聽懂我的話,或許是天上什麽神仙下凡……”
陳嬤嬤嗬斥道:“放你娘的屁!即便是神仙下凡,那也是投生為少主,怎麽會是他?”
“是,是,奴說錯話了。”女子幹脆認錯,抬起頭卻繼續道,“那我們少主既然是神仙下凡,想必是一身功德,奴若是殺了這孩子,豈不會影響到少主?”
“你怎麽回事?不想動手就直說,少拿什麽神神鬼鬼來糊弄我!”
“奴不敢,便不說神仙的事,咱們說回當下,奴也認為不該動手。”
陳嬤嬤方才被女子說得有些心慌,此時見她似乎還有話說,便問道:“何意?”
“嬤嬤你想,這孩子是郡王府二公子,身份何其尊貴?少主雖頂替了他的名號,但到底與這孩子生得不同,二十年後,郡王見到少主,少不得要起疑心,屆時若是查到什麽蛛絲馬跡,你我都逃不了罪責的!”
李二郎覺得在理。
陳嬤嬤冷哼一聲,道:“原來你是怕死,你既不敢,就交給我來。不過你要想好了,若是我動手,那你也不必等二十年後看結果了,回去便逃不過一個死!”
“奴明白的,隻是奴方才見這孩子實在聰慧,不由想到一個傳說。”
陳嬤嬤不耐煩道:“你有完沒完?”
“嬤嬤可聽說過玄奘法師的身世?”女子指著大河,道,“咱們不放他,但也不用動手殺他,就效仿玄奘法師的生母那樣,用一個木盆將他投入江中,任他漂流而去,是死是活全憑天命,能活下,也沒人知道他是誰,若是死了,老天也怪不到少主身上,他年郡王追責,我們也可說已經盡力給他謀了生路。”
李二郎簡直忍不住要為她鼓掌,心道你他娘的可真是個人才,小木盆入江,不死就有鬼了!
陳嬤嬤顯然也知道此舉幾乎沒有生機,乳母的話又有理有據,她不免被說服了,於是點了點頭,道:“你去農戶家買個盆,再帶些布來給他換上,我在這等你。”
李二郎無語凝噎,可是他現在不敢反抗,否則乳母為他爭取的這點機會也要沒了。
半個時辰後,木盆載著心驚膽戰的李二郎,漂入錢塘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