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外表看起來沒受一點傷,實際卻是筋脈盡毀,十幾年的武藝消失殆盡。在這般疼痛之下,她甚至以為自己變成了殘廢,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潰敗,讓她意識有些模糊,恍惚之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幾個月前。

那是她第一次見藍田。

在這個世間,有些人總是格外受上蒼眷顧,明明是血親,可是父母偏要給其中一個最好的,另一個隻能擁有剩下的那丁點好處,容貌如是,家傳的天賦亦如是,甚至到了最後,最好的姻緣,也要給那位天之驕子。

元溪是天之驕子,藍田眼中合該隻有她。若是藍田不曾對自己產生展露憐憫關懷,元清是不會動那般心思的,她早已認命,習慣於獨自在丹房發著呆,並不對長輩和未來抱有任何期望。可是藍田到底是打破了這般平靜,他推開了丹房的門,也推開了元清的心。

元氏沒落已久,藍元兩家婚事一經定下,藍田便親自來姑蘇將元氏姐妹接到了潯陽照顧,元清的婚事將來也是由藍家幫忙張羅,這是兩家商量好的,元清一早也知道。若是元清沒有愛上藍田,那麽對她來說,去潯陽本是一件好事。但事無如果,二八年華的元清既管不住自己的心,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到潯陽後,藍氏家主藍旬很快便發現了她對藍田的心思,就在元清惶然之時,藍旬告訴她,她是有希望的。

“就看你能下多大的決心了。”藍旬如此說道。

元清果斷道:“哪怕讓我付出性命!”

藍旬和善地笑道:“你性命都沒了,還怎麽實現心願?”

元清怔住。

白淨修長的手伸了過來,袖子略抖了抖,便有一個藥瓶出現在藍旬的手心,元清目光落在藥瓶上,聽藍旬道:“帶著它去長安,事成之後,你便可嫁予我兒。”

元清雖不諳世事,卻也知道藍旬這樣說,定是要自己給長安的一位倒黴鬼下毒,這毒自然見血封喉,那倒黴鬼十有八九是貴人。

“話未道盡,現在後悔還來得及。”藍旬淡淡道。

元清抿了抿唇,果斷抓起藥瓶,抬頭道:“要給誰喂下,藍伯伯吩咐便是!”

藍旬輕聲道:“秦王。”

“拜見殿下!”眾人齊拜,聲音在潮濕陰暗的地下石牢裏回響,將元清驚醒了過來,她這才想起,距離自己離開潯陽已經有三個月了,她失敗了,還被秦王擒住,押在這地牢裏日夜折磨,但是她不能說出幕後之人,否則不論別人如何,藍田必然要被牽連!

可是這些人為何要稱呼“殿下”?莫非這次來的人不是秦王,而是太子殿下?元清睜開疲乏的雙眼,待看到眼前的人時,她一時有些怔愣——眼前的人就是秦王,可是他的穿著卻與前幾次不大一樣,難道……

來人道:“很驚訝麽?若不是你露出行跡,或許我不會被逼著做下這些,如今也就不會是太子了,說起來,我一時也不知該謝你,還是該罰你。”

元清顫聲問道:“何意?”

“你既不知,我便不賞也不罰,你安心回自家主子那裏去罷。”

元清隻當這人是在拿自己尋開心,卻不想她真的被釋放了,那些人將她扔在了長安城外,便揚長而去。元清身無分文,又遍身是傷,一路行乞回到潯陽,花費了整整四個月,從夏初走到了夏末。這一路上,元清終於知道自己被關押時,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宮裏一朝變天,原來的太子一家都死了,自己則被封作隱太子,秦王入主東宮,變成了她見到的“太子殿下”,幾日之後,聖人禪位,太子登基,短短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朝廷改天換日。

至此,元清也琢磨明白了,藍旬讓自己去殺秦王,十有八九是隱太子示意,自己失敗了,給了秦王理由,於是發生了後麵那麽多事。眼下無論是對隱太子還是當今聖人,元清都不再有用,聖人懶得處置,亦或者是為了跟著元清找到幕後之人,總之元清就這樣被放了出去。

元清原想著自己若是直接回去,會給藍家帶來麻煩,但當她在路上受盡欺辱後,她漸漸意識到,如果就這樣遠遠躲開,所有的犧牲都不再有意義,唯有回到潯陽,方能給自己爭來一線生機,若她能狠得下心,她想要的終將都會到手!

到潯陽縣城外,元清被守衛攔住,眾人見她衣衫襤褸,無人肯幫忙。在城外的幾天,時不時有乞兒上來欺辱,此事不是她

第一回遇見,初時她是羞憤欲死,若不是為了心中那一點希望,她斷然堅持不了回來的,可是如今眼見著城門就在前方,她卻怎麽也進不去!如此再三思量後,元清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護城河裏洗淨了身子,投入附近一家鰥夫家中,一連過去好幾天,那鰥夫食飽饜足,這才勉強同意幫她遞信給藍府。

四個月的煎熬,讓元清學會了隱藏心中的恨意,她帶著笑意送鰥夫出門,由著他臨走前對她上下其手,待家中隻有她一人後,她找出鰥夫前兩天買來的鼠藥,全部倒進了鍋中的剩粥裏。

藍家的馬車很快趕了過來,元溪如約孤身前來,她剛下馬車,便見到了身著破衣的妹妹,一把抱住元清,哭道:“這半年多你去哪裏了?我快要擔心死了!”

元清無動於衷地站了片刻,在元溪的哭聲中,終於也忍不住紅了眼睛,隻是她聞著元溪身上精心調配的熏香,麵頰靠在昂貴的絲綢織衣上,心不由得冷了下來,她拍了拍元溪的背,道:“我好累,快帶我回去罷。”

元溪連忙放開元清,待她細細打量一番後,眉頭忍不住皺起,她將元清帶到一邊,悄聲問道:“這個人可欺負你了?”

元清心中殺意一閃而過,麵上一貫冷靜,問道:“姐姐怎麽這麽說?”

“他……”元溪有些遲疑,聲音放得更低,“他在路上說了些孟浪的話,我試探過他的身手,沒有武藝傍身,想必是打不過你的,可現在見你如此虛弱,還是擔心你吃虧,因此有此一問。”

“若他說的是真的,姐姐要如何呢?”

“自是要他不得好死!”元溪雖心地善良,但江湖兒女快意恩仇,麵對仇家,她也不會手軟。

元清垂眸笑了笑,柔聲道:“有姐姐這句話,我這幾個月吃的苦盡可消解了。不過姐姐放心,他是個好人,不曾為難我,隻是鰥夫獨處久了,心裏難免生出些幻念來,我們給他些銀錢,讓他莫要因此胡說便罷。”

元溪鬆了口氣,揉了揉元清的頭發,道:“你既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錢已經給過了,我們現在回去罷。”

臨行前,元清來到鰥夫麵前,好聲道:“多謝大哥收留,小女無以為報,在廚房裏煮了些熱粥,大哥奔波一日,還請早早用飯歇息,小女過幾日再來看望你。”

那鰥夫隻以為自己讓元清食髓知味,心中甚是得意,元清既如此識相,錢又給的到位,鰥夫自然不再多說什麽讓元清難堪的話,熱情地送走藍家馬車後,回屋一看,果然見灶上冒著熱氣,他腦中籌劃著下回來該讓元清再給自己些銀錢,一邊盛上一碗熱粥,呼啦啦一口全喝了下去。

進城後,元溪沒有急著回藍家,而是先帶著元清去客棧,在妹妹洗澡的時候,元溪遣下人去買了幾件成衣和首飾,如此一頓收拾之後,元清回到藍家時,除了整個人幹瘦了不少,與昔日並無太大分別。

元清看著張燈結彩的藍府,卻有些不熟悉了,她站在門口,呆呆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元溪赧然道:“莫要在這裏問了,我回頭再與你細說。”

元清看著姐姐的模樣,哪裏還猜不出真相?她靜靜看了元溪片刻,換了笑臉,問道:“婚期定在什麽時候啊?”

“三天後……”元溪是希望將喜事與元清分享的,可是現在元清如此虛弱,她更想知道元清到底遭遇了什麽事,方才在路上時,她曾問過元清這半年裏的去向,可是元清怎麽也不肯說,元溪不敢逼得太緊,但她已經確認元清必然是受了一番苦。

“我知道了,恭喜姐姐啦。”元清說罷,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住處走。到了晚間,元溪想留下來陪元清,元清隻覺得姐姐是在惺惺作態,十分果斷地拒絕了元溪。

元清回來的消息其實一早就傳到了藍旬耳中,藍家掌門人自然十分沉得住氣,等到了元清支開元溪後,才遣人來叫她過去。

藍旬選擇會麵的地點在後院小亭子裏,四處無人,仆人領來元清後,便退遠了,隻留下兩人對峙。

元清微微一笑,暗道自己什麽都忍過來了,眼下也沒什麽可怕的,於是她昂起頭,踱步來到了藍旬的麵前。

藍旬看著元清這副模樣,冷笑一聲,道:“若是不知情的人,還當你是完成任務了。”

元清坐到藍旬對麵,並不生氣,而是恭聲道:“公耶說的是什麽話?天命不可違,兒媳已然盡力,這次回來,是請公耶兌現諾言。”

“你這是瘋了?”藍旬眯起眼睛,低聲喝道,“你回這裏,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想叫我認下你,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太陽不會從西邊出來,我也沒瘋,我知道聖人會派探子跟著我。”元清揚起下巴,傲然道,“但是聖人不會殺我,因為聖人的目的是要找到幕後之人。公耶棄我於不顧,可是我卻不能自暴自棄,公耶以為這幾個月我隻用來趕路了?那可就大錯特錯,兒媳這一路可學到了不少東西呢!天下人都以為是隱太子在宮門前謀害聖人,聖人無奈反殺,實則卻恰恰相反,是聖人先下手為強!這幾個月,我在各處安置了傳播消息的人,牽製住聖人的探子,也讓他們知曉我並非是當初的草包!當然了,聖人確實通過我找到了藍家,但是公耶莫怕,隻要有我在,聖人不會滅了藍家,否則我的人就會將真相公布於眾。”

藍旬陰沉地盯著元清,沒有說話。

元清說到此處,偏過頭來看藍旬,笑道:“因此我想,公耶也不會殺我,還要滿足我的願望,否則我哪天一個不小心就將聖人的秘密說出去了,屆時聖人沒了顧忌,藍家一介江湖門派,怎麽與朝廷爭鋒呢?”

藍旬冷冷道:“你在威脅我?”

元清一派恭敬:“兒媳怎敢?”

“兒媳?我何德何能,怎麽敢認下你做兒媳?你可莫怪我偏心,隻是明明是一家子長大的姐妹,你阿姊心性天賦卻比你強百倍,我若舍溪兒來選你,莫說我兒不應,便是外人看,也會覺得我是瞎了眼。”

“公耶又錯了,若姐姐嫁給了藍大哥,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元清咬牙忍住心中的怒火,複又換上笑臉,道,“藍大哥和姐姐都是心慈手軟的人,我元家有心善的資本,因為我們隻配解藥,可你藍家世代製毒,掌門人若是個良善之輩,豈不是任人宰割?”

藍旬不語。

元清隻道他被自己說服了,繼續道:“此事我雖有自己的心思,可說到底也是為了保全大家,難道我生來便是惡麽?我若是擁有姐姐的一切,我也能幹淨得如同水中白蓮!可是公耶想一想,姐姐她有為了藍家奮不顧身的決心麽?”

藍旬“嗯”了一聲,道:“這點是你在理。”

元清心中一喜。

藍旬卻繼續道:“藍家如今大不如前,未嚐不是因我整日裏隻知算計謀劃,先祖之業不能在我手中衰落,藍田和溪兒心胸寬廣,他們掌家之後,或可扭轉藍家在江湖中的名聲。”

元清笑不出來了,她不可置信地問道:“我說了這麽多,你還是選姐姐?”

“你若真心想服侍藍田,我也能讓你過門,不過你不能掌家。”

“你是叫我做妾?”

藍旬淡淡道:“其實我不建議你自降身段來做妾,因為藍田的心中隻有溪兒,想必你也是看得清的。”

元清愣愣地看著亭外月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聲道:“我明白了。”

“你想明白就好,總之留在藍家,我也不會虧待你。”藍旬站起身,輕輕甩了甩袖子,離開了亭子。

元清看著藍旬遠去,忽地一笑,喃喃自語道:“你要逼我,可就別怪我了!”

次日清晨,元溪帶著元清離開藍家,住進潯陽縣城裏最大的客棧,這家客棧被藍家整整包了半個月,用作元溪出嫁前的居所,此時住滿了吳縣來的元家親屬。

元溪出嫁前一晚,元清抱著鋪蓋來到她的房間,道:“姐姐,我想最後陪你一晚。”

“你便是不說,我也要將你喊來呢。”元溪示意下人幫元清鋪床,她則滿臉喜色地帶著元清去梳妝台,問道,“你來看看,我戴哪個好看?”

元清認真挑選了一套首飾,道:“我喜歡這個。”

“那就這個!”元溪小心地將首飾放進盒子裏,一抬頭,卻見鏡子裏的元清正怔怔看著自己,她覺得有些奇怪,回頭問道,“怎麽了?”

元清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沒什麽,就是想著過了明日,我們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心中略略有些遺憾。”

“傻孩子,不管嫁不嫁人,我都是你的姐姐啊。”元溪起身抱住元清,溫聲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永遠都不會變的。”

“嗯,我也永遠都會記得,你是我的姐姐。”元清也抱住了元溪。

次日傍晚,迎親隊伍來到客棧前,新婦以團扇遮麵,兩頰是垂落的珠簾,若隱若現之間,眾人隻知她粉麵朱唇,卻見不到真實相貌,隻見新婦從門前的氈褥上走過,進了婚車之中。

藍元兩家的婚事終於落下帷幕,這是江湖人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