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一直下了大半夜,次日清晨,天氣轉晴,絲絲涼意還未成氣候,便被朝陽曬得不見蹤影。李觀鏡今日逢休沐,一早便陪著郡王妃和林忱憶往獨孤家行去,待行到目的地時,背後已出了薄汗。
自從獨孤彥身死,獨孤家這些年已經沒落了不少,李觀鏡有時路過,也能看出獨孤家門庭甚是冷清,不料今日進了前院,卻見那裏停著幾匹馬,一時倒有些詫異。
閽者向李觀鏡道:“表少爺來拜訪阿郎,早已去了書房,夫人在前院等幾位貴人,不用擔心衝撞。”
李觀鏡點了點頭,護著郡王妃和林忱憶下了馬車,幾人一同入前院,獨孤家主母迎了出來,略作寒暄後,便由獨孤靜的侍女引著往後院去。
一行人走了很久,才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院前。李觀鏡見院落甚小,不由皺起眉頭,一時難以將眼前這座小院和記憶中一貫光鮮亮麗的趙王妃聯係起來,林忱憶亦是鎖緊眉頭,侍女見狀,忙解釋道:“貴人莫要誤解,是我家娘子執意要住在這裏,並非獨孤家有心苛待。”
李觀鏡細細想來,覺得獨孤家確實沒有虐待獨孤靜的必要,這個時代對於女子還是有些保護的,如獨孤靜這般和離回家的人,原來的夫家不僅要歸還嫁妝,還要出錢奉養三年,除非是回家的娘子重新嫁人,否則其娘家的父兄子侄皆有義務給她一個好的生活。
那麽獨孤靜做此選擇,莫非是因為生無可戀麽?
院落實在是小,郡王妃的仆從便留在了外麵,隻帶著林忱憶和李觀鏡進了院子,甫一進屋,李觀鏡便覺察到一股腐敗之氣撲麵而來,轉而他又覺得這是幻覺,因為滿屋都是藥味,因為門窗緊閉著,因此還十分昏暗悶熱,郡王妃不由道:“大熱天的,為何緊閉門窗?”
侍女道:“娘子臥病在床,不願見風。”
郡王妃歎了一聲,向李觀鏡道:“既如此,你便留在外間罷。”
李觀鏡點頭應承。
郡王妃和林忱憶進了臥房,裏內很快傳出輕聲說話的聲音,他聽不清吐字,也無心去探究談話內容,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難受,起身待要出去透口氣,裏麵忽然傳來郡王妃的聲音:“鏡兒,快進來。”
李觀鏡推門進去,隻見獨孤靜靠在窗邊榻上,麵色枯黃,神色倦怠,與上次所見判若兩人。
郡王妃衝愣在門口的李觀鏡招了招手,李觀鏡忙走到近前,喚道:“靜姑姑。”
獨孤靜轉過頭來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了笑,道:“好孩子,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郡王妃站起身,柔聲道:“我們倆出去逛一逛。”
獨孤靜點了點頭,示意侍女引二人出去。
一時屋內隻有李觀鏡和獨孤靜,李觀鏡不明所以,指望著郡王妃或林忱憶能給自己一些提示,卻不想兩人執手離去,並不曾給他任何眼色,他無奈地坐到榻邊,尋話題道:“姑姑熱麽?”
獨孤靜道:“近來許是大限將至,總有小鬼在耳邊私語,煩人得很,門窗緊閉才好些。”
李觀鏡不信鬼神,略想了想,便有些明白過來,暗道獨孤靜定然是知道外麵流言紛起,她一貫心高氣傲,怎願忍受他人口舌?恐怕搬來這般偏僻的院落,也是因為這個道理。
獨孤靜見李觀鏡麵露憐憫,好似那些小鬼又開始胡說,忍不住抬手按住額角,勉強穩住心緒,問道:“你可好奇我為何要單獨見你?”
李觀鏡點了點頭。
獨孤靜道:“許多年前,你曾經和朗家小娘子說過一個故事,我那時路過,偶然聽見,隻覺得新奇,也以為聽過即忘,但不知為何,我這兩年卻時常想起這段故事,也是因為它,我才最終鼓起勇氣自請和離。”
李觀鏡一愣,努力在記憶深處找到這位“朗家小娘子”,也就是朗思源的妹妹朗思語,她兒時身體不好,小小的一隻,卻總喜歡跟在李觀鏡後麵,後來李觀鏡去藥王穀養傷期間,朗思語被送去了五台山休養,這些年都沒有回來,因此論起交集,都是在李觀鏡七歲之前。
那時他說過什麽呢?
李觀鏡沒能想起來,隻能試探地問道:“那這和離……你後悔麽?”
“若論後悔,我後悔的是二十年前的選擇。”
李觀鏡靜待後話。
獨孤靜麵露苦笑,道:“當初一念之差,由著性子來,合該今日淪為滿長安人的笑柄。”
“沒有。”李觀鏡說罷,自己也覺得有些無力,因為獨孤靜和趙王一事,確實成為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便是李觀鏡有心逃避,聽到的幾句風言風語裏,也多是貶低獨孤靜的。
獨孤靜聽出李觀鏡的心虛,搖了搖頭,道:“往事休提,今日我隻想問你一件事——你說的那個世界,真的存在過麽?”
李觀鏡心中一跳,忽然想起獨孤靜在說什麽,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溫聲道:“存在的。”
獨孤靜輕輕點了點頭,道:“可惜我年紀大了,即便是在那個時代,也是個老人了罷。”
“不會。”李觀鏡道,“在那個世界裏,男女平等,都是一樣上學考取功名,若是功名有成,待到成家時,大多二十八九,到事業有成,少不得需要十年八載,因此算起來,姑姑正當盛年才對。”
獨孤靜看向李觀鏡,過了片刻,開口道:“你既有心寬慰我,想來是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做了什麽。”
李觀鏡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枯萎的生命,即便他今日已經萌發了探尋真相的念頭,也不會在這裏尋求答案,但為了寬慰獨孤靜,他還是溫和地笑了笑,道:“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既然林姑姑能原諒你,我們這些局外人就更沒有資格置喙什麽。”
獨孤靜複雜地看著李觀鏡,柔聲道:“你是個好孩子。”
李觀鏡笑道:“姑姑過獎。”
獨孤靜看著輕鬆了一些,李觀鏡卻覺得不大好受,他懷疑自己再在這裏悶下去,非得暈過去不可,他這廂正努力克服著,忽然又聽獨孤靜問道:“你那時說,你有關於那個世界的話本,可否借給我打發時間?”
李觀鏡輕咳一聲,暗道自己隻是胡謅一通,哪裏有什麽異世界的話本,不過麵對獨孤靜期待的目光,他一時也說不出澆滅希望的話來,便點了點頭,道:“時日有些久遠,容我回去找一找。”
獨孤靜露出些許笑意,道:“好,我等你送來。”
“不過在我找到之前,還望姑姑珍重身體。你瞧,即便是怕風,也該有透氣的時候,何況窗外並沒有寒風,隻有陽光和綠景。”李觀鏡說罷,快速起身繞過竹榻,來到了窗邊,也不等獨孤靜反對,便推開了窗戶,一陣清新空氣襲來,吹散了滿屋死氣,他覺得自己如同溺水的人驀然將頭露出水麵一般,瞬間活了過來,不由閉目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姑姑,窗外天色正好,你該去看看。”
說罷,李觀鏡欣喜地睜開眼,卻見窗下有如玉公子靜立,此時正抬著頭,默然盯著自己。
李觀鏡輕咳一聲,有些尷尬道:“杜學士來多久了?”
杜浮筠嘴唇動了動,麵上淡漠散去,恢複了一貫溫潤的樣子,笑道:“剛來。”
李觀鏡看他身後未帶仆從,亦無侍女,正疑惑間,杜浮筠已經繞進了屋,向獨孤靜行禮道:“拜見姨母。”
獨孤靜道:“快起來罷。”
李觀鏡恍然,原來先前閽者所說“表少爺”即是杜浮筠,杜浮筠父母早逝,李觀鏡倒從未注意到杜浮筠的母親也是獨孤家的人,他一麵與杜浮筠相互見禮,一麵想道自己不適合再留下去,便向獨孤靜告辭,自去外間尋郡王妃和林忱憶。
杜浮筠坐在榻邊,目送李觀鏡離去,嘴角笑意漸漸消失。
獨孤靜見狀,問道:“你認識他?”
杜浮筠收回目光,淡淡道:“嗯,上值時見過。”
獨孤靜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別把他卷進來。”
杜浮筠垂下眼眸,過了片刻,沒有接獨孤靜的話,隻問道:“趙王怎麽說?”
“他瞞得很緊,我隻知道他在等那個人回長安。”
杜浮筠揚了揚眉,冷笑道:“蚍蜉撼樹。”
獨孤靜沉默不語。
杜浮筠問道:“莫非你對趙王餘情未了?”
獨孤靜搖了搖頭,歎道:“我不在乎他,隻是他此時成親,恐怕林忱憶和餘杭郡王府都要被牽扯進來了。”
杜浮筠有些奇怪,不由道:“你不恨林娘子麽?為何還要在意她會不會被牽扯?”
“恨她做什麽?她隻是個癡兒罷了,毀我一生的人,是李未央。”獨孤靜說罷,緩了語氣,道,“你自去做你的事,不過若是有可能,還是望你能護住無辜之人。”
杜浮筠腦海中浮現出方才所聞所見,過了片刻,點了點頭,道:“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