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這些時日念及林忱憶太多次,亦或許是聽到秦子裕說明日便是林忱憶歸期,李觀鏡今晚竟接連夢見初來這個時代的情景——那時他帶著前世極大的挫折來到這個世界,自出生之後,渾噩度日,不言不語,不哭不鬧,狀似癡傻,眾人都道他有先天之疾,若不是因為李照影被太妃抱走,或許連郡王夫婦也不會如後來那般疼愛他。
直到有一天,李觀鏡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陌生的麵孔。一個結著愁怨的姑娘——李觀鏡如此形容那時的林忱憶。
李觀鏡見到滿臉愁緒的少女,渙散許久的目光不由凝結住,心下一軟,便衝林忱憶笑了笑,就是這一笑,將林忱憶拉出了深淵,李觀鏡和林忱憶竟然就這樣依偎著治愈了彼此。
李觀鏡從不去探查林忱憶當日為何心如死灰,他總覺得等到林忱憶自己打開心扉,主動道出那段過往的時候,自己才算是走進了她的心裏。隻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五年,在李觀鏡十五歲那年,林忱憶辭別郡王府,獨自外出遊曆,再傳歸期時,已是聖人為趙王李未央和林忱憶賜婚了。
那個自己發誓要守護一生的人,眼見著就要嫁人了。
李未央與林忱憶年紀相仿,是聖人唯一在世的親弟弟,深得聖人青睞,除了有趙王這個封號,還是朝中從三品大員宗正卿。前些時日,工部尚書騎馬跌斷了腿,因李未央位列王爵第一等,便暫代了工部尚書一職,多在工部走動,初時李觀鏡還感謝他對自己照拂有加,待到敕旨下來,李觀鏡如遭當頭棒喝,暈頭轉向地變作了縮頭烏龜,不肯再去工部。
李觀鏡不喜歡李未央,且他可以腰板挺直地說出這樣的不喜並非出自嫉妒,因為李未央一個月前剛剛和離,前趙王妃是已故幽州都督獨孤彥胞妹,當年李未央被卷入傳位鬥爭中時,獨孤靜不顧他身陷囹圄而下嫁,獨孤彥因擁簇有功,才能求情救下了李未央,如今李未央與聖人嫌隙已消,獨孤彥在前兩年又身死陣前,李未央自是不需要獨孤家了,說是與獨孤靜和離,可誰不知道是李未央拋棄了獨孤靜。
兩人成婚近二十載,膝下無一兒女,且和離時的獨孤靜,已經病入膏肓。
想到此處,尚在夢中的李觀鏡猶自發狠地踹著薄被:“李未央你沒種!”
入畫在外間被嚇了一跳,進來掀開蚊帳,發現李觀鏡是被魘住了,她忙抓住李觀鏡的手,一頓輕聲安撫之下,李觀鏡才漸漸平靜下來。
隱在黑暗中的雲落垂首看著下方,抿了抿唇,也不知想到什麽,麵色倔強地抹去眼角的淚水,將目光投向別處。
這一夜數人驚動,到早晨時卻與往常別無二樣,李觀鏡早將夢裏的事忘得差不多了,隻依稀覺得心情不是很好,強打著精神與入畫等人說話,照例喝了藥去上值,剛到工部,還未來得及倒杯茶水,衛若風便又來到了他的座前。
李觀鏡起身見禮,問道:“衛郎中有何吩咐?”
衛若風笑道:“無關工事,你先坐下聽我說。”
李觀鏡依言坐下,衛若風坐在他旁邊,湊近了說道:“段尚書月中便回,也就是說,趙王很快就會離開工部,因此顏侍郎吩咐下來,打算為趙王擺個送別宴,趙王也應承我們了,屆時你來不來?”
李觀鏡心中果斷拒絕,口中卻問道:“日期可定下了?”
衛若風點頭:“就是七夕那晚。”
李觀鏡暗自鬆了口氣,笑道:“七夕那晚我有私事,實在不能去了,還望郎中見諒。”
“這可真是不巧,原還想著趙王對你青眼有加,讓你們多敘敘話呢。”衛若風頗為遺憾地搖頭歎息。
李觀鏡笑了笑,搬來桌邊的卷宗和劄記,衛若風見他勤勉,便不再多言,叮囑他巳時記得去議事廳**商江南河開渠計劃,爾後便自行離去了。
下值時,天被烏雲遮蔽了一半,李觀鏡帶著陳珂匆匆歸家,剛進了前院,豆大的雨點便打了下來,兩人將馬交給馬夫,正要奔去正門,李觀鏡驀然瞥到馬廄裏一匹甚為眼熟的馬,一時不由站住了。
“公子快走!”陳珂一把拉住李觀鏡,將他拖到了正門簷下,一邊接過門房遞來的油紙傘,一邊罵道,“瞎了眼的死狗奴!看見公子淋雨也不出來接應!”
李觀鏡被陳珂的罵聲驚回了神,他收回目光,看著門房神色惶恐,拍了拍陳珂的肩膀,陳珂明白了他的意思,沉著臉喝道:“再有下次,定不饒你!”
門房忙道:“不敢不敢。”
陳珂這才撐傘跟著進了門,將李觀鏡送到二門時,李觀鏡接過了傘,吩咐陳珂去歇息,自己則往主院行去,陳珂見他不是往蘭柯院走,忙道:“公子先回去換身衣服罷!”
李觀鏡後知後覺地摸了摸頭,才發現已被淋濕了,一時暗笑自己怎麽就失了魂,一邊順從了陳珂的意思,轉身回到了蘭柯院,經曆了預料中的人仰馬翻之後,原先急忙要去看故人的心淡了不少,反倒生出了些近鄉情怯的意思來。李觀鏡借著喝薑茶的功夫拖延了片刻,眼見著雨勢漸大,再不出門,恐怕外麵更不好走了,他便向入畫道:“我去阿娘院中看看。”
“啊?”入畫看眼外麵,遲疑道,“現在麽?雨這麽大,夫人恐怕會擔心。”
李觀鏡笑了笑,道:“林姑姑回來了,我得去瞧瞧。”
入畫了然,便去取傘給李觀鏡,爾後目送著李觀鏡的身影沒入雨幕之中,一時有些怔然,直到侍墨從身後拍了拍她,問道:“公子呢?怎麽去晾個衣服的功夫便不見了?”
“公子去主院了,說是因為林娘子回來了。”入畫緊握雙手,呆呆地看著雨幕,問道,“你聽說了麽?”
侍墨道:“可能剛回來罷,不過算時間也該回來了,婚期不是定在九月麽?肯定要先準備著。”
入畫回頭看侍墨,見她心無芥蒂地收拾著屋子,一時覺得自己實在是思慮太多,勿論她所想不知真假,李觀鏡對林忱憶的感情原也輪不到她去說什麽。
李觀鏡趕到主院時,靴麵已經濕了,院門簷瓦堪堪護住了他的背,他抬手敲門,好一會兒才有侍女開門,年豆兒一見到他,驚道:“公子怎麽這時候過來了?”
李觀鏡將傘遞給她,隻問道:“林姑姑呢?”
“在夫人屋裏呢。”年豆兒低頭看見李觀鏡的鞋,忙道,“公子快進來!”
李觀鏡在廊下換了軟布納底的鞋,爾後自行往主屋行去,剛進屋,便聽屏風後郡王妃問道:“你果真願意去見她?”
李觀鏡腳步一頓,等了片刻後,裏麵傳來林忱憶溫柔的聲音:“阿瑤不是如此希望的麽?”
郡王妃急忙解釋道:“我當然不會向著她,隻是她說對你有愧,定要見你一麵——唉,你許久沒見過她,不知她如今的情形,我擔心她熬不過今年了。”
林忱憶輕歎一聲,道:“事情過了這麽久,其實我已經放下了,既然她有這個願望,我去去也無妨,雨停了就出發罷。”
郡王妃道:“放心,我陪著你去。”
李觀鏡在門上輕點了兩聲,笑問道:“林姑姑要去哪裏?我也陪你!”
“阿鏡!”林忱憶忙起身出來,待見到李觀鏡時,不由瞪大了眼睛,驚道,“怎麽長這麽高了?那會兒還和我一樣呢,如今我要仰頭看你了。”
李觀鏡定定地看著林忱憶,聽著她說自己的變化,心裏倒覺得她一點兒也沒變,嘴上溫聲道:“我都要加冠了。”
郡王妃笑著拍了拍李觀鏡,道:“一見到你林姑姑就雙眼發直,從小到大就沒半點長進。但凡你這般多看別人幾眼,我還用得著天天憂心你的終身大事?”
李觀鏡被戳中心事,慶幸她們未曾多想,輕咳了一聲,麵不改色地對林忱憶說道:“姑姑回來得正是時候,勞煩你帶我阿娘多找些樂趣,省得她天天隻盯著我。”
“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若叫旁人聽見了,還以為你在忤逆尊長,好在我知道你一貫孝順,你阿娘也不會同你計較。”林忱憶說罷,一碗水端平,又向郡王妃道,“阿鏡是我看著長大的,並非我這個做姑姑的偏自家孩子,但論起相貌、人品、家世,阿鏡當得起樣樣拔尖,方才聽你的意思,他又得了工部侍郎的垂青,前途自是不可限量,還怕他找不到好娘子麽?你便不要操心他的婚事了,他如今沒有,隻是因為緣分沒到呢。”
林忱憶誇李觀鏡,郡王妃聽著也覺得心中熨帖,便不再計較李觀鏡方才的混賬話,聽著外麵雨聲頗大,便向林忱憶道:“今日就安生歇在這裏,明日天好了再去,到時候我陪你,讓阿鏡送我們去。”
李觀鏡連聲道:“好好好,我送你們!”
郡王妃嗔怪道:“你知道我們去哪裏?管閑事倒是積極得很。”
李觀鏡笑道:“阿娘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郡王妃被逗笑,看向林忱憶,林忱憶方才心中有些沉重,此時聽了李觀鏡的話,感覺輕鬆了不少,正如她自己所言,此事已經過去太多年了,已是放下的時候了,她便回答道:“去獨孤府。”
李觀鏡怔住,遲疑道:“是去見趙……靜姑姑麽?”
郡王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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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無心寫文,小筆記裏出不去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