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州與西楚州相距不遠,且有南北官道相連,先前不趕路的時候,眾人兩天便能到達目的地,此時李觀鏡去心似箭,策馬行了一夜,中途算上換馬的功夫,不過休息了兩個時辰,如此趕路之下,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們便來到了潁州城外。

船夫的預言很是靈驗,此次寒風從北方刮來,潁州比西楚州先陷入寒潮之中,城門口行人都裹緊衣服匆匆行路,李觀鏡抬頭看了看頭頂厚重的陰雲,也攏緊披風,牽馬來到城門邊。守衛識得李觀鏡是剛走的京官之一,便不查過所,上前道:“官人請進,屬下這就去回稟長官。”

李觀鏡抬手止住他,道:“我是有物品遺失,回客棧去尋一尋,莫要驚擾他人。”

守衛暗自鬆了口氣,又問是否需要幫忙,李觀鏡再次婉拒,帶著郗風進城,往先前落腳的客棧行去。客棧博士見貴客去而複返,殷勤地要迎人進去,李觀鏡止住他,問道:“前兩日那位留下來的郎君在屋裏麽?”

博士道:“他今早剛結賬走了。”

“可說了去哪裏?”李觀鏡說罷,也覺得自己是多此一問,杜浮筠怎麽會將自己的行蹤告訴客棧博士?

博士果然搖了搖頭。

李觀鏡皺起眉頭,憂心忡忡地與郗風對視了一眼,正要離去,那博士又道:“不過早間梁判司來過小店,與那位郎君說了幾句話,貴人或許可以去刺史府打聽打聽。”

兩人看到了點希望,立刻問了刺史府的方向,連忙動身過去。暮秋時分,天黑得很早,這會兒路上盡是歸人,無法縱馬而行,等李觀鏡到達刺史府的時候,華燈初上,已是耽擱了一些時間,禍不單行,他們再次被告知杜浮筠並不在此處。李觀鏡耐著性子問梁判司的去向,閽者答道:“他在中午便隨著刺史出城了。”

李觀鏡登時傻眼,對自己總是晚到一步而懊惱不已。

郗風見李觀鏡臉色發白,替他問道:“去了哪裏?”

閽者看了李觀鏡一眼,沒有說話。

李觀鏡從懷中取出魚符,道:“我乃工部員外郎,前幾日來過潁州的,也見過刺史,並不是賊人,你快說刺史去了哪裏?”

閽者見了魚符,這才道:“徐氏義莊,出東城門,沿官道走出十裏便是。”

李觀鏡這兩日休息不足,聽了這個消息,一時間頭暈目眩,險些倒了下去。郗風連忙扶住李觀鏡,道:“公子去客棧歇息,我出城去送信。”

“不了,我們去換馬。”李觀鏡其實對自己的堅持沒有多大信心,在他看來,李璟這番計謀定然是早就規劃好了的,但是直到李觀鏡出發後,他才派雲落去通知郗風,說明執行計劃的人並未將細節與李璟說明,這次派出的人恐怕壓根不知李觀鏡此人,李觀鏡也就很難用與李璟的交情去救人,既無臉麵的優勢,李觀鏡去與不去,對全局或許並沒有多大影響。

但是李觀鏡還是選擇去。從昨天聽到消息後,他的腦海中總是不自主地想到夢裏那個幼小無助的杜浮筠,他不想再讓杜浮筠孤立無援地落入如此凶險的境地。

郗風能給李觀鏡提建議,但並不能左右他的決定,此時見李觀鏡堅持,便不再多言。兩人趁著城門未關,抓緊時間出了城,在來時住過的驛館換好馬後,又是一路疾馳,半個時辰後,他們看到前方黑夜之中忽然冒起火光。

李觀鏡連忙勒住馬,喊道:“郗風!”

郗風應聲,蹬離馬背,攀上路邊的高樹,撥開枯葉往前看了片刻後落下來,道:“公子,是一大片莊子,恐怕就是徐氏義莊!”

“走!”

兩人離義莊已經不遠,大約一刻鍾的功夫,便能見到義莊大門了。此時火勢剛起,有人呼號著去救火,李觀鏡沒等馬停下便跳了下去,拉起一人,正要相問,那人急著去打水,看都沒看,便一把將李觀鏡推開。郗風緊跟在李觀鏡身後,見狀連忙扶住他,然後又去捉住一人,郗風力氣大,那人掙脫不開,這才定睛看來,見是兩個陌生人,急道:“你們是何人?莫要耽誤我去打水!”

李觀鏡快速判斷局勢,選擇三方勢力都不沾,在一片嘈雜聲中,大聲道:“我們從長安來,是趙王的人!”

那人沒聽過趙王,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敵是友,不過看兩人衣著尊貴,還是緩和了態度,問道:“貴人來是要做什麽?”

“我們來找人。”李觀鏡說得模棱兩可。

“刺史被火困在主院,我們也正在救呢!你或來幫忙打水,或……”那人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來找閻登,話未說完,見李觀鏡頭也不回地衝進院子,忙喊道,“裏麵危險!貴人在外間搭把手就行!”

郗風見李觀鏡走了,哪裏還聽得進去話,慌忙取了一桶水,跟了進去。

秋日天幹物燥,又有北風助力,火苗自從冒頭,便快速蔓延開來。李觀鏡進去之後,所到之處俱是烈火,他借來一塊濕布捂住口鼻,跟著救火的人在其中穿梭,終於來到火勢最大的主院。

郗風驚愕地看著大火,揚聲問道:“裏麵還有人麽?!”

一人跑過,聞言答道:“有!刺史在裏麵!”

郗風看李觀鏡的神情,伸手拿過旁人準備的濕毯子,一個縱身便入了火場。李觀鏡大驚失色,正要跟上,一陣狂風襲來,火舌卷著火花噴出,李觀鏡連忙躲到一旁,再看時,郗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火中。此番救人是李觀鏡私心,他絕不願讓郗風為自己去冒險,但是眼下沒有第二條毯子,他忙讓人去準備,就在他等待的間隙,一個巨大的火球飛來,兩人破球而出,順勢在地上翻了兩滾,撲滅了身上的火。

李觀鏡撲過去查看。

郗風站起身,道:“公子放心,我隻被灼到一點,不礙事。”

李觀鏡這才看向另一人,閻登雙目緊閉,胳膊被燒傷,但是總體來看,也沒有大事。

郗風在一旁道:“裏麵還有幾人,已經沒了氣息,想來是他們護住了他,公子識得此人麽?”

“他就是潁州刺史閻登。”李觀鏡顫抖著開口,目光投向主院,再次問道,“裏麵……都死了?那……那……”

郗風知道李觀鏡想問什麽,答道:“杜學士不在裏麵。”

李觀鏡方才仿佛失去了靈魂,聽到這句話後,反應了一瞬,才明白杜浮筠或許還有希望,他將目光投向閻登,道:“拿水潑醒他!”

救火的人注意到閻登被救了出來,正慶幸間,忽然聽到李觀鏡這個吩咐,一時不由麵麵相覷,也不知這個貴人是不是要救刺史。

郗風見無人回應,伸手奪過一個木桶,將整桶水傾到閻登麵上,閻登一個激靈,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了眼,茫然地看著天空。

徐家人喜道:“刺史醒了!快去叫醫工!”

閻登聽到眾人的聲音,神智漸漸清晰,他看見李觀鏡,登時紅了眼,道:“員外郎快去救我孩兒,快!快!”

李觀鏡一時情急,揪住閻登的衣領,厲聲問道:“杜浮筠呢?!”

“左……左庶子……”閻登被勒得說不出話。

李觀鏡連忙鬆開手,道:“對!就是左庶子!他在哪裏?”

閻登終於說出完整的話:“賊人擄走我兒,左庶子追去了!”

李觀鏡現下沒功夫去問為何閻登孩子被擄走,反而是杜浮筠去救,也沒心思去想為何杜浮筠走後,這裏竟然起火,他滿心滿腦隻有一件事:找杜浮筠!李觀鏡放下閻登,讓開去,讓徐家人將他抬走醫治,他與郗風出了義莊,四顧看去,一時也不知杜浮筠追去哪裏,隻能初步排除來時的路。

郗風道:“公子先歇著,我出去找。”

“眼下我們也找不到其他人幫忙,就一起出去找找罷。”李觀鏡指著官道西邊,道,“你找這半邊,以五裏為限,我去那半邊找。我們出城時天剛黑,大約快到酉時,算下來的話,現在是在戌時左右,離天亮還有五個時辰,無論找不找得到,天亮時,我們在此地會合。”

郗風有些擔憂,道:“公子的身體……”

李觀鏡笑了笑,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數。倒是你,一時也沒有停下,此番實在是麻煩了。”

“公子不必多想,這是我分內的事。”

兩人如計劃一般,驅馬向著兩個方向找去。夜黑如墨,官道兩旁的路並不平整,李觀鏡不敢用火把,隻能借著義莊燃起的火光行路。到了後半夜,火光逐漸熄滅,李觀鏡也走到了約定的距離,卻沒找到任何線索。此時夜色如黑綢一般,不見一點亮光,馬兒艱難地走在荊棘間,發出嘶鳴之聲,李觀鏡連忙調轉方向,找稍微好走點的路走,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傳來一陣潺潺的流水聲。

馬兒跑了大半晚,聽見水聲,立即將頭轉過去,打了個響鼻。李觀鏡這才發現自己也是嗓子冒煙,他從下午到現在一口水沒喝,更何況先前在義莊還被火烤得滿身是汗。

“去罷,我也渴了。”李觀鏡鬆開韁繩,由著馬兒自己往河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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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看過小仵作的話肯定對過所不陌生啦,但這裏還是備注一下:過所相當於通行證,古代人口流動管得比較嚴,出去的話都要申請過所才行,《唐六典》裏有記載,“凡行人車馬出入往來,必據過所以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