潁州人口不算多,按本朝州縣定級規則,被定為下州,潁州刺史級別是正四品下。說起來,閻登是比衛若風要高上一級的,且他有治民治軍的實權,理論上是比京官權力大,但官員之間並非完全依照品級來定尊卑順序,在通常情況下,京官到了地方上,地位總歸是要尊崇一些,因此衛若風等人進城後,正待收拾一番再去拜見刺史,閻登得到消息,倒是率先登門來請了。

今夏江南水災殃及不少平民,追其根由,除卻流年不利之外,地方官員貪腐工程款也是其中原因之一。朝廷在派出都水使者的同時,還令秦王前去江南治官,不少郡縣官員接連入獄,甚至牽連到了好幾位京官,因此這些時日裏,朝中著力整肅政風,一應宴請俱要報得長官應允,否則一個不小心,便會上了禦史的彈劾名單。李觀鏡在離開長安前,顏禮銘特地將他叫過去提醒了一番,讓他千萬莫要因為臉皮薄而授人以話柄。因而雖有閻登盛情相待,衛若風卻不敢輕易赴宴,隻送上拜帖,略坐了坐,便無視個別人的不滿,帶著人回客棧了。

在見到閻登前,李觀鏡想象中的他必然是個滿腦肥腸、賊眉鼠眼的惡人,再不濟,也該是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的那種人。在這樣的印象下,見到真人之後,李觀鏡難免有些驚訝——閻登目光清澈溫和,看上去十分和善正直,光看長相,實難將眼前這個相貌端正的中年人與以權謀財的貪官相關聯起來。李觀鏡在這些年見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自詡鮮少有看走眼的時候,但朗思源的事讓他近日對自己的眼光大失信心,這會兒便不敢確認閻登是否真的是好人,隻能在次日與杜浮筠分別時,忽略兩人之間的不快,悄聲提醒道:“我看這個閻登不大像壞人,再想想那晚的黑衣人,恐怕其中有其他玄機,你定要查探清楚,免得被人利用。”

杜浮筠有些意外地看了李觀鏡一眼,沒想到他能不計前嫌,但他也不好多露善意,隻淡淡“嗯”了一聲。

李觀鏡深覺自己多管閑事,心中冷哼一聲,策馬轉身,果斷棄杜浮筠而去。

餘下的路途很是平靜,兩天之後,李觀鏡跟著大部隊進入西楚州境內。他們一行人先在城中安置,衛若風前去拜見過西楚州刺史,順道交接本州官船。李觀鏡左右無事,在衛若風見完刺史後,便跟著他去碼頭交接船隻,令他意外的是,郗風竟然沒有如約定那般直接從長安乘船沿著運河一路到去錢塘,而是在盱眙碼頭邊等他。

郗風在這裏徘徊了許久,此時見到李觀鏡,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小跑到跟前,道:“公子再不到,我就要去潁州尋你了。”

“這是何意?”李觀鏡看他隻身一人,與他同行的陳珂卻不見蹤影,問道,“你怎麽到這裏來了?陳珂呢?”

“他們按照原來的路線去錢塘,我是單獨來的。”郗風解釋道,“公子出發兩天後,我們也前往渡口,正要上船的時候,一個陌生男子忽然攔住我們,道他家主人有要事相告,關係到公子的安全,但問起他家主人是誰,他卻又不肯說。我們都沒見過那人,恐耽誤行程,又怕確實有要事,略作商議後,便讓陳珂帶著人先走,我留下來見機行事。等到了晚間,他家主人終於坐著馬車過來了,原來是個女子,自稱雲落,是公子舊時下屬。”

李觀鏡十分驚訝,他以為雲落安心養胎去了,怎麽還大老遠跑去渡口尋郗風?先前雲落的事瞞得很緊,郗風並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至於雲落的樣貌,郗風就更加沒見過了,李觀鏡便問道:“可見到麵了?”

郗風道:“她帶著帷帽,我沒看見長相,不過看著身量纖細,腹部卻微微隆起,好似有了身孕。”

李觀鏡點了點頭,道:“那確實有很大可能是雲落。她見你是要說什麽?”

“雲落說潁州危險,讓我來勸公子莫要逗留。我擔心按公子的路線追不上,先行船去了泗州,又順著淮水一路西行,昨日剛到這裏,原本我是該自己去潁州的,可是算著公子的行程,順利的話,這兩日差不多該到這裏了,我擔心與你錯過,便托別人去潁州送信。好在公子今日確實到了,不知路上可遇見了什麽險事?”

去潁州前一晚的遇險也不是針對自己,李觀鏡便搖了搖頭。

郗風回想起雲落那焦急的模樣,不像是小題大做,不禁疑惑道:“這就奇了……”

李觀鏡也很疑惑,喃喃道:“是啊,雲落怎麽會知道我們的路線?”

郗風奇怪的點倒不是這個,聞言不由一愣,問道:“不是公子告訴她的麽?”

“自然不是,這是朝廷公務,路線雖不見得絕密,但也不能到處宣揚,我怎麽會將此事告訴她?”李觀鏡頓住,他看見衛若風離開船頭,往自己這邊走來,便製止郗風的話頭,轉而迎了上去。

衛若風眉頭緊皺,見郗風行禮,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後向李觀鏡道:“船夫說天象有異,這幾天恐怕不宜行船,這可如何是好?”

李觀鏡剛好心中有事,便順水推舟道:“船夫經驗豐富,他說的異象恐怕與風雨大為相關,若真的遇見疾風驟雨,莫說水上,便是行馬也不安全。我們這一路甚是順遂,原本約定在十月中旬到達錢塘,如今時候還早,郎中不如在渡口略作休整,省得生出事端,我剛好也能回潁州去將杜學士接過來。”

衛若風怕路上出什麽意外,可是這差事要緊,他又想越早到錢塘越好,正猶豫間,驀然聽見李觀鏡最後一句話,他瞬間改了主意,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與你同去!”

潁州如果真的有危險,李觀鏡自然希望同行的人越多越好,但卻不能是這些官員,一來因為大家都是文官,幫不上什麽大忙,二來人多目標大,容易打草驚蛇。李觀鏡婉拒道:“若是衛郎中去,恐怕會引起其他人無謂猜測,剛好我府上的侍衛趕上來了,我與他同去便是。”

衛若風再次將目光投向郗風,見後者身材高大,模樣精幹,心道李觀鏡說得在理,隻得點頭答應下來。

三人回到客棧後,郗風跟著李觀鏡前往後院馬廄,待左右無人時,忍不住問道:“公子為何還要去潁州?”

“杜學士還在那裏,我得去給他報個信。”

郗風勸道:“雲落既是公子下屬,想來不會誆騙我們,如今公子已脫險,還是莫要回去的好,公子有什麽信,但請交給我帶去。”

李觀鏡怔怔地看著遠處,過了片刻,才道:“我得去。”

郗風不理解,李觀鏡卻不能道明自己的猜測:

先前依杜浮筠所說,李觀鏡認為是秦王縱親眷作惡,太子趁機抓把柄,聖人縱容太子此般行事,一是因為偏愛太子,二是想要太子查出真相,總的說來,還算是為民除害。可是還未等他們正式進潁州,李觀鏡便見到有人冒充閻氏,再加上進城後與閻登接觸,李觀鏡開始懷疑有人想陷害秦王,第一個懷疑對象自然是太子,畢竟此事他最為積極,甚至將身邊得力大將杜浮筠都派了出來,而且秦王倒台,太子得利最大。不過杜浮筠不是會去陷害忠良的人,也不個愚忠的人,被太子利用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李觀鏡雖心有懷疑,卻不能確定。直到如今郗風到來,李觀鏡才發現此事中或許還隱藏著第三方勢力——

齊王李璟。若是李璟,李觀鏡回去潁州,或許能憑借臉麵去化解困難。

雲落曾經是朗思源的人,如今算是在閻姬羽翼之下,她從未見過郗風,也沒機會接觸到江南河的事,此番能去渡口找到郗風,必然是受了閻姬的指示。閻姬聽命於李璟,外人想不到其中聯係,李觀鏡卻是一聽就能明白的。既然想到李璟,前麵的矛盾之處也都能解釋了:若這一切一開始就是李璟的手筆,太子扳倒秦王,他朝事發,太子必受聖人責難,若是太子沒能成功,秦王定然要反擊太子,兩人多年的表麵和平也必將被打破。李璟此時躲去關外征戰立功,再回長安時,太子和秦王或兩敗俱傷,或隻有一人幸存,難免也元氣大傷,李璟隻需坐收漁人之利便可。

依照李璟的個性,對活下來的那一個,他必然還留有殺招。

李觀鏡知道李璟有所打算,卻沒想到他的計劃如此無聲無息地便開始了,不過這其中又有一個矛盾點:李璟既然要在潁州鬧事,為何不早讓李觀鏡繞路?既然讓李觀鏡來了,又何必讓雲落去提醒郗風?思及至此,李觀鏡不禁喃喃道:“難道我還遺漏了什麽訊息?”

郗風問道:“公子在說何事?”

李觀鏡歎了口氣,道:“罷了,不想了,當務之急是要去潁州,杜浮筠恐怕有危險,我們現在便出發!”

郗風若是不來,或許李觀鏡就此跟著衛若風去江南了,可是現在將危險告訴了他,反而促使他靠近潁州。想到此處,郗風不禁一陣無言,恍惚中覺得仿佛是天意如此安排。

李觀鏡翻身上馬,向呆立的郗風道:“你跟我一起去罷,我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

郗風回神,連忙應了一聲,上馬跟上了李觀鏡,兩人趁著天未完全黑,策馬疾奔出城,很快便又消失在了官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