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十分溫暖,因是寢殿,聖人隻是簡單披了件外袍,麵容在珠簾後若隱若現,李觀鏡一眼未看出端倪,便重新低下頭,來到殿中站定,俯身行禮道:“微臣見過陛下。”
珠簾後安靜了片刻,才傳來聖人的聲音:“你父親回去後,將這兩日宮裏的事都說與你聽了?”
李觀鏡回道:“父親簡單說了,防止臣不明緣由衝撞了陛下。”
“嗯?”聖人揮了揮手,近侍拂起珠簾,他看著李觀鏡手中的木盒,道,“你說,韓王與江南河一案有關?”
“是,一應陳詞證據皆在盒中。”
聖人看著李觀鏡,麵上不辨悲喜,過了許久,他才道:“你可知這份奏疏意味著什麽?”
“是給百姓的公道。”李觀鏡抬起頭來,認真道,“陛下是萬民之父,還請明察。”
“好,好一個萬民之父。”聖人冷了臉,衝近侍點了點頭。
那近侍過來取了盒子,正要回裏間,李觀鏡道:“且慢。”說著,他從懷中取出蒼玉佩放到盒上,道,“此物也請一並轉給陛下。”
聖人坐直了身子,驚疑不定地看著蒼玉佩接近自己,待它終於落到案上,不僅問道:“這是……”
“陛下慧眼,此物確實是先帝昭儀的蒼玉佩。當年玉佩被傳給宇文氏,最後一任主人便是先趙王妃,而先趙王妃蒙難時,自知無力逃脫,不願寶物蒙塵,因此將此物贈予同行中唯一一個可能活下來的孩子。”李觀鏡說罷,抬頭看向聖人。
念及往事,聖人麵色怔忡,他輕輕撫上玉佩,柔和了語氣,道:“是杜卿。”
“正是崇文館大學士。”爭取到了這點溫情時刻,李觀鏡抓緊時間說出餘下的話,“在江南時,我們其實隱隱察覺到此事恐怕與韓王有關,杜學士不願徇私舞弊,亦不願先趙王遺孤因此案讓聖人左右為難,所以將蒼玉佩贈予微臣,並叮囑道:’他日你果真尋到證據,當以此玉保韓王性命無虞。‘”
聖人手持玉佩,摩挲半晌,目光從盒上移開,落在李觀鏡身上,道:“我聽說你與杜卿交好,為何不拿這塊玉換他性命?”
“杜學士是君子,絕不會犯上作亂,微臣信他,因而無需以寶物來置換,但杜學士對陛下昭昭忠心不該被掩蓋,因此臣鬥膽來陛下麵前陳情。”
殿中陷入長久的沉寂之中,李觀鏡屏息垂眸,身姿挺拔穩健,但鼻尖滲出的汗珠昭顯出他的心慌,他辨不出上位者的心思,正飛速思索應對失敗之策,外間忽然有內侍回話:“陛下,杜學士求見。”
李觀鏡一驚,下意識就要回頭,好在最後時刻反應過來——來人是與他約好的杜相時,而不是杜浮筠。
對於杜相時的到來,聖人未置可否,不過好在他終於開口:“我看著你從那點大的孩子長成人,這番話也就是你說,我才能信上幾分。”
李觀鏡輕輕舒了一口氣,欠身道:“微臣字字屬實,還請陛下明鑒。”
“你上前來。”
李觀鏡一愣,連忙小步入了裏間,來到桌案前。站在這個位置,他一垂頭便能看清案上擺設,除去香爐奏章筆架硯台一應常見之物,桌上還放著一道赦令。
聖人將赦令推到李觀鏡麵前,道:“打開看看。”
“臣鬥膽。”李觀鏡心中有了猜測,但真的看到赦令中的名字,還是難免驚訝,不禁道,“這——”
“你說得不錯,杜卿入東宮,是我那逆子存心消遣,但他確實有知情不報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聖人抬眼,與李觀鏡對上目光,意有所指道,“你出去告訴他哥哥,我不會要了這孩子的命,至於他們該做什麽,不必我說,你父親想必都與你說明白了罷?”
李觀鏡大喜過望,來不及多想,連忙退後一步,伏地跪倒:“多謝陛下,微臣一定轉告!”
聖人勉強露出點笑意,點頭道:“去罷。”
李觀鏡領命起身,從來路返回,在長樂門前遇見杜相時,麵上難掩喜色,杜相時便明白過來,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兩人在門口等了片刻,有兩位內常侍出來,領著他們一路往皇城西南方行去,兩刻鍾之後便來到了大理寺前。
“兩位官人稍待片刻。”內常侍欠了欠身,爾後帶著赦令和旨意進了大理寺。
兩人負手而立,麵上都是淡定無比,事實上雙雙手心冒汗,緊張不已。過了一會兒,裏間仍舊沒有什麽動靜,李觀鏡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便挪了兩步,靠近杜相時,向他傳達了聖人保李玨的決心,他以為杜相時會一口答應,沒想到說完之後,對方卻陷入了沉默。
李觀鏡不解地側頭看他:“你們也沒仇,不會想他死罷?”
杜相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方才說,聖人早已準備好了竹言的赦令?”
“唔……”李觀鏡撓了撓額角,道,“蒼玉佩也是雙重保障嘛,你不會怪我將它用了罷?”
“竹言已經將玉給了你,你都不心疼,我又怎會介意?”說到此處,杜相時輕歎一聲,道,“聖人沒有饒恕駙馬,亦未寬恕韓王,卻偏偏將赦令給了竹言,那就說明出事時,竹言不是作為謀士在東宮。”
“不是謀士?”李觀鏡難免疑惑,“那李玨為何要招他去?”
“一定是他與太子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杜相時蹙起眉頭,搖了搖頭,“可是我卻不知,竹言不會將這種事告訴我們——這麽久不出來,他是不是出事了?”
李觀鏡心中突突直跳,一麵希望是杜相時想多了,一麵卻難免想到那日在月湖邊的談話——李玨對秦王的恨意達到巔峰是因為如意之死,閻如意在東宮其實是秘密,知道的人想必非常少,可就在事發之前,杜浮筠曾經無意間撞見了他。
如果李玨猜測是杜浮筠出賣了他呢?甚至會不會有人將傳消息給秦王的事推到了杜浮筠身上?想到此處,李觀鏡腦海中出現了一個人,他連忙甩了甩頭,自語道:“不會!”
一定不會是李璟,他與杜浮筠無冤無仇,沒道理這麽做!
杜相時不知李觀鏡心中所想,聞言隻當他是回答自己,便附和道:“不錯!一定不會如此!”
此時,內常侍終於從大理寺中走出,而他們身後跟著的,正是與李觀鏡闊別幾日的杜浮筠。
杜相時幾步迎過去,內常侍與他見禮之後,略說了幾句話,便回宮覆旨了。
李觀鏡這才上前,他停在兄弟倆三步開外,忍不住打量起杜浮筠。
杜浮筠察覺到他的目光,溫和地看過來,張開手在他麵前轉了一圈,道:“我沒事。”
手好腳好,看著也不像有內傷,就是目光落在杜浮筠麵上時,發現他的嘴唇有些發白,李觀鏡眸色一深,問道:“怎麽這麽久?”
“要換上來時的衣服,還要梳洗一番,總歸需要一點功夫。”
李觀鏡私心裏希望可以與杜浮筠相處更長的時間,但是看他臉色不好,恐怕這兩日受了苦,便回身將自己的馬牽了過來,道:“你騎我的馬回家,我明日去看你。”
杜相時忙道:“不可,我去衙門裏借一匹馬便是。”
“沒事,我剛好打算去尚書省轉一趟,總歸不會走著回去。”李觀鏡說罷,將韁繩遞到杜浮筠麵前,笑道,“也是一個出門的理由,對不對?”
杜浮筠沒有接韁繩,他來到馬側,左手按上馬鞍,一個漂亮的翻身,人便安然坐了上去,他這才伸出手,道:“勞你伺候我一回了。”
李觀鏡察覺到杜相時促狹的目光,臉頰有些發燙,將韁繩扔了過去,道:“還有力氣使喚人,看來精神當真不錯。”
杜浮筠柔和笑開,在李觀鏡別過頭去與杜相時告別的時候,他的笑意漸淡,最後,他深深看了李觀鏡一眼,策馬與杜相時一同從旁邊的順義門出了皇城。
李觀鏡目送他們順利離開,總算是鬆了口氣。此時日頭高懸,已是正午時分,李觀鏡從昨夜開始基本未進食,苦熬一夜後,又是一上午高度戒備,這會兒鬆懈下來,腦中不禁一陣眩暈,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就要往地上倒去。
就在這一瞬,有人將他扶住了。
李觀鏡按住眉心,忍過了那一陣後,眼前的黑幕漸漸消退,他感覺自己仿佛重新活了過來,轉頭看去,卻不由冷了臉色:“怎麽是你。”
“遇見李世子,我也很意外。”姚歌行見李觀鏡站穩了,緩緩放開手,他退後一步,略做審視,便眯起了眼,道,“李世子都知道了。”
是陳述句。李觀鏡也不否認:“我若是你,就沿著這道門進去自首,說不定能爭取寬大處理。”
“看來你不再視我為友了。”
證據既然已經交到了聖人麵前,這件案子接下來的走向就不會隨李觀鏡的心意而改變,所以李觀鏡不必與姚歌行多說,何況他不欲理會欺騙自己的人,便轉身踉蹌著向尚書省的方向走去。
“你不想知道杜學士遭遇了何事麽?”姚歌行在身後道。
李觀鏡頓住腳步,他回過身,忍不住蹙起眉頭,問道:“何意?”
姚歌行走到李觀鏡麵前,認真道:“為韓王求情,隻要能救下他,我就告訴你。”
李觀鏡冷笑:“竹言已經出來了,我為何不直接去問他?”
“因為他不會說。”姚歌行又逼近了兩步,低聲道,“你知道我是誰的人,禁軍來之前,我曾經去過東宮,也見過杜學士。”
四目相對,仿若其間有刀劍交鋒,兩人眼中都隱隱有瘋狂之意,但是都堅持不肯低頭。片刻之後,有馬匹從順義門行來,兩人同時收回目光,裝作一副閑談的模樣,但話語卻充滿冷意——
“你永遠不會有機會再取信於我。”李觀鏡說罷,果斷轉身離去。
這一次攢足了勁頭離開,出皇城的路變得順遂無比。李觀鏡在尚書省借了馬,到景風門前時想起早間李璟邀他的事,調轉馬頭打算往北,不料馬還未跑起來,道旁忽然有兩人閃了過來,一人一邊夾住了馬。
“何人?!”李觀鏡揮鞭便要去打。
一人抬頭道:“公子,該回府了!”
原來是府中的暗衛。李觀鏡前後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侍衛紛紛往這邊來,他知道自己違背了郡王的意願跑進宮去,這會兒既然出來被捉住,今日恐怕是逃脫不開了。想到此處,李觀鏡放棄了掙紮,他打了個哈欠,道:“多大事?我正要回去。”
兩名暗衛鬆了口氣,但仍舊沒有放開馬。
李觀鏡配合地等在路邊,等侍衛都圍了過來,暗衛這才放開了馬,正要隱入人群中時,李觀鏡想起一事,連忙衝他們招了招手,等人湊到近前,他俯身道:“我回府,你們去幫我查件事。”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問道:“何事?”
“查清楚昨夜究竟有哪些人進過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