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長安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上元節前極為尋常的一晚,人們歡欣鼓舞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花燈夜,卻不知一場尚未發起的宮變在這一晚悄無聲息地泯滅了。

李觀鏡腦中嗡嗡作響,他一時分不清這是因為通宵未眠,還是因為郡王帶回來的消息太過驚駭,緩了片刻後,他開口時仍舊帶著不確定:“那太子如今……”

郡王扶額,低聲道:“他已不是太子。”

“聖人怎麽想?”

郡王剛要開口,話到嘴邊改了主意,反問道:“你認為聖人會如何處理?”

猝不及防被考了一考,李觀鏡不由一愣,略做思考後,道:“聖人在他身上傾覆了半生心血,父子倆感情甚深,如今聖人雖保不住他的位置,但一定會保住他的性命。”

郡王眼下烏青,雖疲憊至極,但還是欣慰地點了點頭,道:“不隻是他,還有其他幾位皇子。”

“秦王與他敵對,他若即位,秦王必然沒有好下場,同理,如今他既倒了,若秦王為尊,他恐怕不得善終,所以聖人會選擇第三位皇子。”說到此處,李觀鏡驀然振奮,“莫非——”

郡王打斷他:“聖人屬意楚王。”

李觀鏡驚道:“怎麽會是他?!”

“怎麽不能是他?”郡王淡淡道,“楚王生母鄭華妃出自滎陽鄭氏,母族乃我朝五姓大家之一,出身不比那兩位差,而聖人常讚鄭華妃有林下風致,楚王年紀雖小,仁孝之風卻早已傳遍朝野,於情於理,他都是最佳人選。”

“那齊王呢?他自小被皇後養在膝下,去年加冠後便往薩珊遠征,這麽快便凱旋歸朝,論身份、年紀、智慧,他都比楚王更加合適!”

“二十載不顯山露水,一朝為將便名震朝野,雖則聰明,但到底沒能沉住氣——哼,那孌童的來處,你真當聖人查不出麽?”說到此處,郡王見李觀鏡臉色不好,便緩了語氣,道,“昨夜之事,聖人早有消息,他隱而不發,是為讓那個人懸崖勒馬,可惜他沒有珍惜,而聖人選擇在這個時候讓齊王出城,亦是給齊王機會,好在齊王抓住了,沒有趁亂行事。”

李觀鏡呆呆地看著郡王,心道不是如此,李璟羅織的勢力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想象,昨夜他人不在城內,但其實在城中留了後手——柴宣。

是啊,誰會想到柴宣最終竟然會倒向李璟呢?就連李觀鏡也是經杜浮筠提點,才誤打誤撞知曉了真相。

郡王雖疲憊,神情卻放鬆,他以為塵埃落定了,餘下不過收拾殘局,但李觀鏡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而已。不過眼下有更加重要的事,李觀鏡便問道:“東宮出事,那被召進東宮的人呢?聖人要保自己的孩子,其他人會如何?”

“你知道哪些人?”

“崔駙馬、陳國公、韓王,還有……”李觀鏡深吸一口氣,道,“杜三郎。”

“皆已下獄,謀反以極刑論處,哪怕對於皇子亦是如此,這也是聖人召我等入宮的原因,他要保皇子也要費些功夫。”

“杜竹言不是反賊!”李觀鏡猛地站起,肅聲道,“我有證據證明杜竹言與韓王他們不是一路人!”

郡王立即接道:“這就是我要與你說的第二件事!”

李觀鏡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郡王起身來到他麵前,一字一頓道:“江南河貪墨工銀一事全數推給會稽王氏,包括村裏的命案。”

“為何?”李觀鏡不解,“命案是韓王所為,工銀是王氏和太妃合謀,包括姚歌行也……”

“夠了!”郡王皺眉,“當日查到時,你為何不上報大理寺?那時怕有落井下石之嫌,到了如今就不怕了?大理寺已經連夜發文召回束淩雲,此案到此為止!”

李觀鏡不肯退卻:“我承認之前確實在找時機,可不代表我要掩埋真相!江南河修葺事關千秋萬代,沈家村十幾口人命也亟待沉冤昭雪,無論如何,這件案子都不該不了了之!至於杜三郎,他是被迫入東宮,並沒有參與其中,為何要承受這樣的罪責?”

“說來說去,你是要說如今就是你要找的時機麽?”郡王抱臂質問,“李大公子,我真是想不出還有比這更加糟的時候,哪怕將來翻案,也比現在去揭露真相要好,你如此心急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觀鏡張了張嘴,終是啞然。

郡王感覺到一絲異樣,不由道:“難道隻是為了將杜三郎摘出來?”

“不僅僅是為他。”李觀鏡頓了頓,歎道,“阿耶,此案若定了,何時才能翻案?聖人不會願意推翻自己的決斷,楚王若是仁善,將來亦不會重提此事……”

“那又如何?”郡王不明白李觀鏡到底在糾結什麽,忍不住道,“罪魁禍首已死,死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村民所求不過是一些補償,朝廷私下給他們便是,大事化小對於我們府裏也是有利無害,你一向通透,怎麽連這點也想不明白。”

“可是村民也有家人朋友,他們不該如此悄無聲息地死去。”

“從有史書記載至今已逾千載,無數人這樣死了,村民又有什麽特殊之處?”郡王坐了回去,淡漠地說道,“你要知道,隻要拿到了足夠多的好處,他們的家人甚至會感謝那些人死去。”

李觀鏡怔怔地看著郡王,忽然想起李璟說過的話——

“你不曾見過這個世界的血淚。”

原來,連郡王這樣正直的人都如此輕視平民性命麽?李觀鏡紅了眼眶,不再多言,轉身往門口走去。

“沈輝已在獄中自殺,若你執意追究,我不會攔你,不過你身死是小事,全族人都會被你連累,如你所說,他們也是無辜的。”郡王在身後提醒道。

李觀鏡停在門檻前,垂頭片刻,啞聲道:“兒……知道了。”

郡王坐直身子,眼看著李觀鏡離開,到底放不下心,搖鈴喚來幾名暗衛跟了上去。

李觀鏡腦中混沌,無意識地往前走,待到來到馬廄前,他才醒過神。

馬僮看他滿眼血絲,身後也沒個隨從,問道:“公子才回不久,這會兒要出去麽?”

李觀鏡點了點頭,正要讓他去牽馬,忽見閽者一路小跑過來,在大門口有一人正探頭探腦,似乎有些著急,李觀鏡便抬手示意馬僮暫且退下。

閽者到了近前,從袖中取出一根雅致的竹筒,道:“公子,門外那人自稱幽蘭閣博士,來給公子送古琴報價。”

“幽蘭閣?”李觀鏡從竹筒裏抽出紙卷,待看完上麵的文字,立刻合攏雙手,將紙護在手心裏,仿佛這樣就能夠護住那一絲希望一般。他大跨步來到大門前,向那位博士道,“勞你轉告閣主,半個時辰後我一定準時前去付錢’買琴‘!”

博士鬆了口氣,鄭重地向李觀鏡行了一禮,爾後便牽馬離開。

李觀鏡吩咐馬僮備好馬,自己則一路小跑著回到院中——方才他本要去尋杜浮筠的兩位哥哥問對策,沒想到杜相時搶先一步想到了方法——李觀鏡從書房暗格裏找出蒼玉佩,這塊本要用來為他保命的信物,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原點。

是否能救得出杜浮筠,就看它了!

李觀鏡將蒼玉佩收入懷中,將裝著奏疏和證據的盒子抱在手裏,爾後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在房中守著水漏,心中一遍又一遍練習著說辭,等到那些話都刻在腦中時,他垂頭去看水漏,發現才過了一刻鍾。

時間過得太慢,李觀鏡等得焦灼不已,他滿屋子打轉,感覺快要吐出來了,然而水漏滴答滴答,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迫使他冷靜了下來。李觀鏡坐回到桌邊,默然發著呆,直到快要昏睡過去時,他忽然一個激靈醒來,發現已經過了三刻,可以出發了。

李觀鏡近似跳起身,開門走了出去,快到前廳時,卻見齊王府內官在侍從的帶領下迎麵行了過來。

內官見到李觀鏡,笑著行禮道:“齊王巡營回來了,道前次相見匆匆,多有怠慢,今日特地來邀請李世子入府一敘。”

李觀鏡見沒有急事,沒停腳步,隻點了點頭,道:“眼下不得空,改日罷。”

內官一怔,沒想到李觀鏡會拒絕,他跟著李觀鏡來到前院,看著李觀鏡上了馬,忙問道:“世子去哪裏?”

“有急事辦。”李觀鏡握緊韁繩,溫聲道,“你進去吃杯茶再走,幫我跟齊王告聲罪。”

“誒?”內官見人策馬走了,跟了兩步沒跟上,隻得停了下來。

那廂李觀鏡一路疾行而去,偶然間回頭,發現身後似有人跟著,為防有變,他抄近道從延喜門直接進了皇城,按照約定往長樂門去。

宮城與尋常有些不同,守門的人變成了北衙禁軍,而且衛兵人數多了兩三倍,他們見有人來,皆是一副警惕的模樣。

李觀鏡停在長樂門前,出示自己的令牌,向門內內侍道:“勞中貴人通報一聲,臣中散大夫李觀鏡前來述職。”

內侍認得那是聖人賜給欽差的通行令牌,通常隻有領了特殊任務的人才有,一時不敢怠慢,但也不願意去通報,便道:“若非急事,李大夫等朝會時再談。”

李觀鏡道:“事涉韓王,還請中貴人務必走一趟。”

內侍瞪大了眼睛,一臉見了鬼的模樣,轉頭踏著小碎步往宮裏行去。

又是等待。李觀鏡再次在腦中將所有的話都想了幾遍,再睜眼時,隻見兩名內侍匆匆行來,他們向禁軍隊長出示了令牌,便示意李觀鏡跟上。三人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著,待進了兩儀門,兩名內侍轉了方向,看著似乎是要繞過兩儀殿,李觀鏡不禁問道:“敢問中貴人,陛下不是在兩儀殿召見臣麽?”

一名內侍回過頭來,小聲道:“陛下在寢殿呢。”

李觀鏡領會,低眉順眼地跟了上去,又行了一刻鍾的功夫,終於來到了甘露門前,兩名內侍停在門邊,齊齊低著頭,將李觀鏡引給了裏麵的內侍。

“李大夫且隨我來。”甘露殿的內侍語氣溫和,將李觀鏡帶進了甘露殿外,檢查了盒子中的物品,順道幫李觀鏡理了理衣服,一切準備妥當後,內侍衝他點了點頭,道,“聖人在裏麵等著了。”

李觀鏡將盒子端正地捧在胸前,深吸了一口,踏步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