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片寂靜,除了屋頂雪融的滴答聲,再也聽不到其他。

李觀鏡思緒飄在遠處,麵無表情地發著呆,目光無意識地投向前方。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聲輕微的“啪嗒”聲打亂水滴的節奏,李觀鏡眼眸微凝,這才發現自己正看著那雙糾纏在一起的手,下一瞬,又一滴水從高處落下,打在手背上。李觀鏡目光上移,從攢著淚滴的下巴掠過,落在臉頰那道傷痕上。

“齊騫,派人去拿些消腫的藥膏來。”

門外應了一聲。

這句話仿佛解除了不能說話的禁製,入畫向前一步,跪倒在李觀鏡麵前,懇求道:“公子……”

“住口。”李觀鏡淡淡道。

入畫身子一顫,一時淚如雨下,卻不敢再開口。

過了片刻,屋外傳來腳步聲,來人見到屋中情景,腳步頓住一瞬,轉而重重踏了進來,頗有些赴刑場的決絕。

入畫感覺有人來到身邊,她連忙擦淚,隻是不等她抬頭,來人忽然怒喝:“早就知道不該信你,叛徒!”

“猜到你很難麽?”李觀鏡冷冷抬眸,“年豆兒。”

侍衛伸手一按,年豆兒抵擋不住,跪到了李觀鏡麵前,她不肯低頭,狠狠地瞪著李觀鏡,道:“若不是這個叛徒告密,你如何能查到我?”

因為年歡的緣故,在李觀鏡察覺到府內有奸細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年豆兒,畢竟如果是蘭柯院的侍女,墨香琴就不會是除夕夜之後被盜。有了懷疑的對象,暗衛稍稍查驗,便坐實了年豆兒的嫌疑,而在此期間,暗衛發現蘭柯院有人與年豆兒暗中通消息,因此李觀鏡隱而不發,就是為了引出蘭柯院的奸細,所以今日年豆兒和入畫在廚下演那一出根本毫無用處。

不過李觀鏡不會解釋這些,而是問道:“為何投向李照影?”

“你當真是毫無良心,害死我姐姐,還敢來問我為何投向別人?!嗬,不知午夜夢回,你怕不怕冤魂來告!”

不等李觀鏡開口,入畫連忙辯解道:“不是公子害死她!我早和你說過,是她勾引公子不成,自己想不開死了!”

“那是他一麵之詞!我姐姐她還有……還有……”年豆兒本想說年歡還有孕在身,又如何會自殺?隻是顧忌到屋裏還有別人,終歸還是將話吞了回去,道,“是你逼死了她!”

李觀鏡平靜地問道:“在你看來,我該如何處置一個企圖給我喂五石散的人?”

“你吃了麽?你死了麽?我姐姐死了!我找不到傷口,可是這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們用了什麽陰私手段去折磨她!”

李觀鏡默默看著陷入癲狂的年豆兒,有些疲憊地靠到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年豆兒呼吸漸漸平靜下來,李觀鏡才開口道:“這些話出自李照影?”

年豆兒揚起下巴,堅定道:“大家都知道當時他在現場,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

年歡死時,李照影確實在,當時李觀鏡心神大亂,還是李照影幫忙處理後續事宜,隻是沒想到原來這一切都能在決裂之後被利用上,李照影與尹望泉的合作,或許也是源於那次說情罷。

“若論因果,你恨我,便該向我複仇,而不是盲目聽從他人擺布。”

話已至此,年豆兒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沒讀過書,鬥不過你們這些滿肚子詭計的公子哥,既如此,我為何不去求他人相助?二郎君說得對,遲早有你死的那天,不過在此之前,先讓你痛不欲生才好!”

入畫呆了一瞬,一把抓住年豆兒,急道:“你說什麽?你們分明說要保護公子!”

年豆兒猛地抽出手,嗤笑道:“愚蠢。”

“同是被人利用,你以為自己很高明?”李觀鏡冷笑一聲,道,“年豆兒,你與年歡姐妹向來不和,如今被人輕易蠱惑了幾句,便覺得自己姊妹情深了麽?”

“不和?”年豆兒想到往事,怔然片刻,點了點頭,“是,我和姐姐的關係從來都不好,從我出生起,她一直覺得我搶走了她的東西,在家的時候,每每吃飯,她都要盯著我的碗,看我夾了多少菜。兒時打架,我總也打不過她,後來我漸漸長大,比她還要高了,她就開始服軟不與我打,但是她還是時常會惹我生氣,我有再多的心事,說給貓兒狗兒聽,都不願說給她……”說著說著,年豆兒眼中蓄滿淚水,她抬眸看著李觀鏡,哽咽道,“她很是惹人厭,對不對?可是阿耶阿娘在府中做活的時候,是姐姐將我帶大,我被人欺負,是她去為我出頭,你看到我們不和,可是你能明白她是我唯一的姐姐麽?”

李觀鏡愣住。

“你是高高在上的公子,自小身邊有一堆人圍著護著,阿郎夫人眼中也隻有你一個,所以你當然不會明白!”年豆兒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隻有同樣無父母陪伴左右的二郎君才懂得!你奪走了我的姐姐,也奪走了他的謝小娘子,像你這樣的人,總有一天要遭到報應!”

李觀鏡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原來如此。”

原來李照影就是這樣說服了年豆兒。一切都比李觀鏡想象得要簡單,年豆兒沒有超乎尋常的智慧和堅韌,她隻是……深愛自己的姐姐而已,於是當一個善於攻心的人羅織了一個合乎她推測的故事後,年豆兒便頭也不回地紮了進去。

審問這樣的人並不難。

“既然你覺得我用了什麽陰私手段去折磨你姐姐——那麽,你就去感受感受年歡曾經經曆的審問罷。”李觀鏡漠然看著地板,聲音清冷,“帶下去,務必問出墨香琴的下落。”

年豆兒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怒道:“李觀鏡!你以權勢欺人算什麽好漢!你不得好……”

侍衛連忙捂住她的嘴,將人強行帶走了。

屋裏隻剩下主仆二人,年豆兒的掙紮聲漸漸消失,可她的話卻仿佛仍舊在屋內回響,那句未說出口的“死”直擊心頭,讓入畫的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她看向李觀鏡,腦中一片混亂,但隱隱明白自己犯了什麽錯,不由喃喃道:“公子……”

這間屋子平日沒有人住,隻能保持勉強的潔淨,自是不會有地龍炭火,呆久了,寒意似乎要透過冬衣侵入骨髓,李觀鏡攏住鬥篷,疲憊地按了按眉心,道:“別跪著了,起來說罷。”

入畫沒有動,她垂著頭,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李觀鏡見半晌沒有回應,放下手,睜眼看向入畫,耐著性子道:“他們答應了你什麽?”

入畫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蚋:“說……說是事成之後,公子做親王,郡王是……是太上皇……”

李觀鏡一時難以置信:“這樣的鬼話,你也信?”

“我開始不信!可那時公子在錢塘蒙冤的消息傳了回來,二公子說是因為銀錢被發現了,要不了多久,他們的私兵也會被發現,屆時郡王府會被滿門抄斬。”入畫說著,又抹起了眼淚,“奴沒了主意,又不敢和別人講,隻能答應做他們的內應,想著有朝一日等他們成功了,公子便再無危險……”

李觀鏡被氣得頭暈,勉強維持鎮靜,問道:“為何不報給夫人?”

“奴不敢……”

“我回來了,為何也不與我說明?”李觀鏡問完,看入畫嘴唇輕顫,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心裏明白了幾分,“他們拿住了你什麽把柄?”

入畫連連搖頭:“沒有!奴沒有把柄!”

“那麽,他們一定給你許了好處。”李觀鏡難掩失望,“方才你一直說是為我,但我想最終打動你的,是那個你不願說出的承諾罷?”

“奴……奴……”入畫掙紮片刻,終是無言以對,頹然垮下肩膀。

到了如此境地,入畫仍舊不願坦誠相對,李觀鏡忍不住歎了口氣,無力道:“最後一個問題——關於林姑姑,你都與他說了什麽?”

“二郎君說要保護好公子所在意的人,問奴都有哪些人,奴便說除了阿郎和夫人,還有林娘子……”

李觀鏡先前便覺得李照影對李未央的敵意來得莫名其妙,原來究其根源,還是因為恨他。

那廂入畫繼續道:“……他還問起柴校尉……”

李觀鏡一驚,忙道:“你怎麽說?”

入畫被嚇了一跳,登時有些結巴:“奴……奴隻知柴校尉是公子好友。”

李觀鏡鬆了口氣,隻是想到朗思源在七夕那天對柴昕的試探,終究還是難以心安,按理說,郎詹應當是已經知道了柴昕的秘密,他們為何沒有告訴李照影?

“公子……”入畫見李觀鏡神情變幻不定,小心地問道,“你從何時開始懷疑奴?”

李觀鏡收回思緒,看向入畫,頓了片刻,如實道:“我沒有懷疑過你。“他一直以為是侍墨嘴快走漏了消息,所以隻將在驪山留宿的消息說給侍墨聽,然而最終他卻在李照影的院外等來了入畫。

入畫緊緊咬住嘴唇,心中萬分後悔,但凡她及時止步,事情就不會到了今日這種無法挽回的地步。

“入畫,我不能不罰你。”李觀鏡微微傾身,溫聲道:“如果我逐你出府,你會像年歡那樣想不開麽?”

入畫知道這已經是李觀鏡念及舊情的結果,但正因如此,她更加難以釋懷,不由膝行兩步上前,小心拉住李觀鏡的衣擺,懇求道,“隻要公子別趕我走,如何罰我都可以!哪怕……哪怕殺了我,也比趕我走好!”

“你都說是為了我,我又如何能殺你?隻是無論何種緣由,你終歸是背叛了我。”李觀鏡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是卻透出不容質疑的堅決,“我不能留一個不信任我的人在身邊,也無法相信一個背叛過我的人會忠誠。”

入畫怔怔地坐到地上,手中失了力氣,隻能任由衣擺從指尖滑走。

李觀鏡呼出一口白氣,起身準備離開。

“公子既然給侍墨留下那句話,想來知曉了二郎君決意要劫走謝小娘子。”入畫仰頭看他:“今日為了引出奴,公子不惜半路折返,讓謝小娘子孤身前往驪山,值得麽?”

“驪山麽……”李觀鏡淡淡一笑,緩步走到門口,他極目看向東方,頓了片刻,輕聲道,“你又怎知,我不在那裏呢?”

入畫愣住,她忽然想起,李照影的人應當是一路看著李觀鏡出城的。

那麽,出城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