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風連夜趕往諸暨縣,但在雲飛客棧一連守了兩日,都沒能見到熟悉的身影,他懷揣著藥囊,不禁開始懷疑起杜浮筠話中真偽來,漸漸地有些坐不住了。第三日清晨,郗風心急如焚地在大堂坐著,二樓有兩人背著包裹下樓,他連忙看過去,不出意外地看到兩張陌生的臉孔,他再次失望地坐了回去,味同嚼蠟地啃著饅頭。
那兩人也注意到他了,結完賬後,其中一人來到郗風麵前,站定不動。
郗風抬起頭,與那人對視了片刻,忽然停下了咀嚼——他似乎從此人麵容之中看出一絲李觀鏡的痕跡。
李觀鏡見他終於認了出來,笑道:“你怎麽找來了?見過元也了麽?”
郗風驚道:“你是……”
李觀鏡抬起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淡淡道:“帶上行李,跟我來。”
謝翊之等李觀鏡走近,問道:“這位是?”
“郗風,家父安排的侍衛,先前沒有一起走。”
謝翊之想了想,從包裹裏掏出一隻麵具遞給郗風,道:“防止有人認出你。”
“多謝。”郗風戴上麵具,將大半邊臉都遮住,隻露出左邊眼睛,雖然不容易被認出,但是走在路上,委實有些引人注目。
李觀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謝翊之,欲言又止。
謝翊之無奈道:“你還是還給我罷。”
三人在客棧附近租了一輛馬車,在趕往諸暨渡口的期間,謝翊之打開行囊,為郗風簡單地改了改麵部輪廓,這一片認識郗風的人本來就不多,所以不必像李觀鏡那樣大改容顏,因此謝翊之很快便完成了易容。
再見到郗風,李觀鏡其實有很多話想問,但是等謝翊之開始收拾行囊,車也到了渡口,他們登上了一條北上的客船,艙裏人多,眾人排排坐著,竟找不出空閑的地方,如此就不便說話了,李觀鏡隻得暫且忍下。如此一路行去,幾經換船,他們終於在晚間到了餘杭縣的地界。
下了船,距離九龍村還有段距離,李觀鏡經過一天的折騰,從下午開始便咳個不停,因此他們沒有繼續趕路,而是在餘杭縣渡口附近尋了一家小店住下。
晚飯之後,李觀鏡將郗風叫入房中,問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怎麽樣?閻惜看信了麽?”
郗風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看過了,這是回信。”
李觀鏡十分激動,連忙拆開信,湊近燭火去看,可是看完之後,他卻不由皺起眉頭——在那次綁架中,閻惜一夢醒來,確實有了關於未來的記憶,但她經曆過的未來,似乎與當下這個世界並不完全相同。
在閻惜的描述中,那一世的她也曾被徐不明擄走,關押了一段時間後,便被送到了徐孺子身邊,徐孺子大怒,狠狠訓斥了徐不明,然後親自將她送回了刺史府,因此她並沒有遇見過李觀鏡,更加不會認李觀鏡為義兄,在她被擄走的事發生幾年後,太子登基,秦王獲罪,吳王和閻家都受了牽連,她自己也在與閻恪的逃難途中病死,一覺醒來,便回到了郗風的馬上。
而說起對前世李觀鏡的印象,閻惜是偶然一次聽父親談論近日發生的大事,直歎餘杭郡王府的那位剛及弱冠之年的大公子甚是可惜,正是年少有為的年紀,不想卻在前往江南修運河時,在錢塘縣的郡王府邸裏被人一劍穿心殺死,因此閻惜才做了雞血藤護心鏡送給李觀鏡。
那一世沒有義莊大火,李觀鏡也不是在山陰遇襲,也就是說,很可能並沒有發生他們三人穿越的事,那麽李家二公子在剛出生便實實在在地死了,李璟出生不好,在宮中並無出頭之日,而李觀鏡自己,則在江南河一案中被殺。
完全不同的命運走向。
郗風見李觀鏡神色不定,問道:“公子,怎麽了?信中說了什麽不好的事麽?”
李觀鏡醒神,將信點著,扔進了茶杯裏,緩聲道:“沒什麽,就是有點失望,原本以為她能給我一些指點。”
郗風笑道:“她一個未及笄的小娘子,如何能指點公子?”
李觀鏡也笑了笑,道:“這樣也好,最起碼命運還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裏。”
郗風一時不太明白,不過他還記得自己身上的任務,於是取出藥囊和木盒,道:“這是杜學士讓我帶給公子的,他說公子到長安後,可以拿著盒中信物去杜府老宅調派人手。”
李觀鏡打開木盒,裏麵是杜浮筠平日裏一直用的白玉簪,他不由怔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還有麽?”
“杜學士還說,刺史府那位這幾天便要回長安,想問問你有何打算?他也好早做安排。”
李觀鏡淡淡道:“這件事很複雜,莫要拖累旁人,從現在開始,不必給杜學士傳信了。”
郗風不明所以,不過還是點頭答應,又關切地問道:“公子身上的傷如何?”
聽到這句話,李觀鏡眸色一寒,冷聲道:“郗風,你知道刺殺我的人是誰麽?”
郗風聽他語氣不善,猜測道:“莫非我認得?”
“當然認得,還是熟人呢。”李觀鏡看向郗風,一字一頓道,“尹、望、泉。”
郗風猛地站起,驚道:“什麽?!”
“很驚訝是麽?”李觀鏡冷哼一聲,道,“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我是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能叫他不遠千裏,親自來取我性命。”
郗風如遭雷擊,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跪了下去,在木地板上砸出好大一聲響。
李觀鏡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郗風垂著頭,憤然道:“是屬下疏忽!”
“此話怎講?”李觀鏡狐疑地看著郗風,不過還是抬了抬手,道,“坐著說。”
郗風沒有起身,道:“屬下對不起公子,我……我……其實我早就發現望泉不對,但是我沒有及時提醒公子,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
李觀鏡挑了挑眉,沉默不語,等著後話。
郗風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望泉他……他可能對謝小娘子心懷別樣的心思,屬下有一次見他看著謝小娘子的背影發呆,雖當時設法驚走了他,但很快程娘子便找來了郡王府,屬下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心意變動才導致家庭不睦,所以那段時間一直心神不寧,擔心有事發生,沒想到確實這樣的事……”
“怪道齊王吩咐你的事,你都給忘了。”李觀鏡想起李璟在中秋夜對自己的埋怨,一時恍然,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因由,不過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道,“他即便是真的愛慕韞書,又為何要來殺我?”
郗風抬起頭,提醒道:“謝小娘子和柴校尉的婚事,是公子你在其中牽線搭橋的。”
“你是說,他殺我,是因為我給韞書說親?”李觀鏡呆呆地站起,踱了兩步後,喃喃道,“莫非我一直想錯了?如果是為了韞書,那麽望泉倒向的人就不會是太妃,而是……”
而是李照影!
先前,李觀鏡一直沒有將這門親事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柴昕是女子,這門親事是為了保護這兩個女子,可是外人卻不知這些,李照影會覺得是他是在奪其所愛!李觀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但是覆水難收,他已經給謝皎打過包票,柴謝兩家的婚事恐怕已經提上日程了,而且為了柴昕和謝韞書,他也不得不支持這個決定。
事已至此,李觀鏡無話可說,尹望泉殺了方笙,這件事便再無轉圜餘地,李觀鏡和李照影之間的兄弟情,乃至於李觀鏡與尹望泉之間的主仆情,都至此斷絕,往後再見麵,便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了。
想到這裏,李觀鏡伸手去扶郗風,道:“你先起來罷,此事怪不得你,真要怪,那也是我做事不夠周到。”
郗風這次終於站起,他氣道:“郎情妾意,公子何錯之有?而且望泉是有家室的人,他何來臉麵肖想謝小娘子?真是換誰也想不到他竟如此偏執,等回到長安,如果他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我一定將他宰了!”
李觀鏡淡淡一笑,道:“長安非江湖之地,怎麽能隨意傷人?況且他知道我沒死,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繼續留在府裏了。”
郗風問道:“難道就這麽算了麽?”
“算了?嗬。”李觀鏡嗤笑一聲,道,“你想算了,別人可不一定會放過你,何況我絕不會讓方笙白白死去——你也別自責了,最起碼今日我明白了該防備誰。”
郗風看上去並沒有被安慰到。
李觀鏡見此間事差不多談完了,困倦地打了個哈欠,道:“回去歇著罷,明天還有事要做呢。”
郗風如夢初醒,忙道:“屬下告退。”
李觀鏡點了點頭,不再多話,等郗風離開後,他並沒有立刻去睡,而是重新坐到桌邊,打開了木盒。
白玉簪通透溫潤,由上好的羊脂玉打造而成,倒是勉強能夠配得上杜浮筠的氣質。李觀鏡看著簪子,腦海中便浮現出杜浮筠的身影,忍不住揚起嘴角,雖則他不大會用這份信物,但看在這番心意的份上,李觀鏡便暫且原諒了杜浮筠在運河一事中的隱瞞,他將玉簪放回了盒子,隻見其落入綢布上時,將中心壓塌了一塊,顯出幾處凸起,李觀鏡愣了愣,掀開綢布,這才發現下麵藏著一張紙,他果斷取出打開,原來竟是杜浮筠寫給他的信。
信並不長,開頭杜浮筠便說他會安排人去接走沈輝,讓李觀鏡直接回長安便可。李觀鏡不由點了點頭,畢竟他們沒有文書過所,路途又太過遙遠,需要經過很多州縣,多帶一個人就是多一個麻煩。待繼續往下看,李觀鏡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原先他隻猜到沈輝背後有人,卻沒想到那人竟然很可能是韓王李珣!李觀鏡努力在記憶中搜尋了半天,才模模糊糊想到了一個人影,他將信攢起,呆呆地看著燭火,一時腦中空白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才浮現出一個決定——
運河一事會扯出李照影,但李珣的最終目標一定是殺父仇人李未央,換作往日,李觀鏡必定是兩方都想保住,但他如今既要為方笙報仇,又要保住郡王府,那麽如果運河案注定要掀起風浪,他不如在其中推波助瀾,將郡王府和太妃他們徹底割裂開來,不過這件事必須到李照影便結束,不能容李珣將禍水引到李未央身上。
林忱憶……不能再次失去李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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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40w字了,哇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