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重新送來晚飯後,便將門帶上了,院子重新歸於沉寂之中。

元也這次確認飯菜無毒,安心地填報了肚子,爾後又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再來,這才鬆懈下來。經過一下午精神持續的高度緊張,元也實在是累壞了,現在整個人感覺比練了一下午功還要疲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李觀鏡早早給他定好了對策,麵對這些人,沉默比辯解更有用,而對於元也自己,沉默也好過讓他費腦筋去說話,如今隻要露麵和防備,後麵自然會有人推著他走,而杜浮筠認出他後,也會安排好餘下的一切——比如今晚剛剛發生的事。

傍晚時,那個名叫“小紅”的小娘子提著籃子來送飯,因是府中老人,侍衛隻簡單看了看,便將飯端到了元也麵前。元也謹記著不能隨便吃喝,不過沒等他查看飯菜,拿起筷子便發現了不對——兩根筷子外表雖然一致,但其中一根筷子明顯要比另一根輕。等侍衛離開後,元也折斷輕的那一根,發現裏麵竟是中空,卷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展開看去,其上隻有短短幾句:勿食,銀簪驗之,靜候,擇機回都,竹留字。

元也想了片刻,終於明白這個“竹”應當是指杜浮筠。他低頭聞了聞,辨別出飯菜中確實是丹毒,以銀器來證明是可取的,不過他頭上是玉簪,那麽紙條所指,便隻有一個可能了。元也掰裂另一根筷子,果然發現裏麵包裹著一根細長的銀簪,將其往飯菜中一插,銀簪很快變色,此後他耐心等著,沒過多久,楊鬆濤和杜浮筠當真來了這裏,便有了後續發生的一係列事。

楊鬆濤走時,顯然已經有些慌了,杜浮筠的目標想必快要達成,這點倒是與李觀鏡的期望不謀而合——此地天高皇帝遠,不能讓運河案在這裏被定案,須得盡快回長安才是。

杜浮筠臨走之前,曾經暗中向元也比了個“三”的手勢,元也依照自己的理解,覺得杜浮筠應當說的是“三更來訪”,於是開窗等候,窗外的兩個侍衛回過頭,有些莫名地看向他,元也幹咳一聲,道:“透透氣。”

侍衛沒有說話,但是元也明顯感覺旁邊幾人往這邊靠了靠,他一陣無言,心道這裏圍得如此嚴密,恐怕一隻蒼蠅也難飛進,杜浮筠所言當真是三更麽?元也不知對方在打什麽啞謎,猜了半天,根本沒有方向可言,不由一陣心浮氣躁,既擔心自己猜不出會壞事,又後悔自告奮勇跑到這心眼窩裏。他關上窗,氣惱地往椅子上一靠,無神地瞪著房門,發了片刻呆後,眼神漸漸聚焦,落在門後那塊八卦鏡上——是了,楊鬆濤催促的時候,杜浮筠正看著這個地方,那他所說的三,是不是和八卦有關呢?

三,震卦,屬東南。

元也對卦辭不了解,不過代表的方向還是知道的,杜浮筠知道他的水平,應當不會出太難的題,因此元也端起燭台,往屋子的東南角尋去,不料那裏卻空空如也,隻有一扇窗戶。元也不由又是一陣氣餒,心道窗外肯定又是一堆守衛,最後抱著一絲希望推開了去,發現窗戶竟然隻能開到一半,原來東南方向是一堵緊挨著窗戶的院牆。元也立刻來了精神,小心地探出頭去,發現這裏果然沒有常駐的侍衛,隻有偶爾巡邏的人會來看一眼,元也重新關上窗,順手撤了窗鎖,如果來了人,可以直接從外麵開窗進來。

秋寒深重,夜霧也侵襲了刺史府,三更天後,困意會伴隨著寒意加重,守衛一個晃神的功夫,便有一道黑影從東南方向的院牆跳下,潛入關押嫌犯的屋中。

屋內黑暗一片,黑衣人剛走了一步,便有一根簪子抵到了他的脖子上,簪子的主人邪惡低語:“閻王叫你三更死,豈敢留你到五更?”

黑衣人默默推開簪子,道:“元少俠好雅興。”

“嘖,無趣。”元也放下簪子,抱怨道,“你可真是叫我一頓好猜,差點沒想到八卦的事。”

“我相信元少俠的聰明才智。”杜浮筠沒空與他插科打諢,外間都是守衛,話說多了並不安全,敷衍一句後,便直奔主題,問道:“鏡天現在何處?”

元也一愣,奇道:“你冒著麽大險來,就為了問這個?”

“這不是小事。”

“他現在在諸暨養傷,過幾天翊之會陪他一道去長安。”元也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他們路過九龍村時,會將沈輝一道帶去長安。”

“沈輝?”杜浮筠在記憶中將此人找了出來,“那個證人在九龍村?哪一戶?”

元也便將小南家的住址說了。

杜浮筠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多謝。”

元也指了指自己,問道:“我呢?你們今晚有什麽安排?我現在可是兩眼一抹黑。”

杜浮筠不禁笑道:“我正要說呢——方才議事廳裏談過了,楊刺史基本已經做下決定,這幾日便派人護送你回長安。”

“回長安得走一個月罷?”元也撓了撓下巴,問道,“那這一路上,我都不能跟你們說話麽?”

“這……”杜浮筠猶豫一瞬,實話實說,“我與衛郎中等人還有公務未了,不能隨你一道走,不過陳珂會陪著你,他負責貼身照顧你的起居,說說話應當沒事的。”

元也有些茫然:“你們不跟我一起啊?那……那回到長安,會發生什麽?我該做什麽?”

杜浮筠察覺到元也的無措,溫聲安撫道:“到長安後,你會被關入大理寺,我會修信一封,托陳珂帶去給大理寺同僚,讓他們幫忙照應你。另外郡王府也不會坐視不理,所以隻要回到長安,你就不會再有任何危險,不過這一路上,你卻要小心些。”

“唔……”元也勉為其難道,“且聽你的罷。”

杜浮筠又道:“方才你說翊之會陪著鏡天回長安,想來你不會在大理寺留太久,鏡天肯定會設法將你救出,不過他的計劃,我卻不大了解,也不知該如何配合,他是否有話讓你帶給我?”

元也搖了搖頭,道:“李觀鏡確實說過回長安便將我替出來,還說他的什麽什麽好友在大理寺有親信,讓我別擔心,其他就沒說什麽了,他自己腦子裏也糊塗著呢,能說什麽呀?”

杜浮筠沉默了片刻,忽地短促一笑,話語中帶了一絲冷意:“原來齊王還有這一手。”

元也不解道:“齊王是誰?李觀鏡的那位好友麽?”

“沒什麽。”杜浮筠岔開話題,道:“既然鏡天這麽說,那便按他叮囑的去做罷。此間事了,我也會日夜兼程往回趕,爭取在你到達長安之前追上你。”

“行,我就再憋一兩個月罷。”想到長安,元也登時有些期待,“先前去五台山求藥,我跟朗家那位小娘子約好了,等我到長安後去找她,原本以為要等個三年五載,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麵。”

杜浮筠眉頭一挑,不過黑暗之中,並不為人所見,他問道:“朗詹的女兒?”

“對啊,金色曼陀羅的根,翊之還是受你指點才明白了。”

“沒想到你們竟會結下交情……”杜浮筠將剩下的那句“不知是福是禍”攔在嘴邊,轉而問道,“輝靈丹如何了?”

“煉好了,李觀鏡隨身帶著呢,不過他現在身體不行,最好是等傷好得差不多才能拔毒。”

“既如此,太醫院的藥還得繼續吃,我得快些讓人給他送去。”杜浮筠果斷道,“你將藥囊給我罷。”

元也早想到了這個,伸手就將藥囊遞出,順便將李觀鏡和謝翊之落腳的地點說了,然後道:“你要是找人,得快些去了,除去今天的份,他還剩四粒。原本我想著,哪天藥快沒了,便讓他們強行拔毒,如今既然我能將消息傳給你,那最好還是讓他再養一養。”

杜浮筠由衷道:“鏡天承你許多情,也不知該如何謝你。”

元也無所謂道:“那是他的事啦,你操什麽心?”

杜浮筠被噎了噎,輕咳一聲,頓了片刻,道:“你還有其他事需要說麽?”

元也想了半晌,搖了搖頭,道:“好像沒有了。”

“那我走了,多謝你。”

元也便也客套道:“不必言謝。”

杜浮筠回到住處後,剛點起燭火,便有一個人影躥了出來,急道:“杜學士,敢問我家公子如何了?”

“他人在諸暨,你帶上這個藥囊去找他。”杜浮筠說罷,見對方怔怔不語,知道他疑惑的是什麽,但此事他不好多說,隻能道,“郗郎君,李公子很快便要離開諸暨,你不抓緊動身,可就不定能再找到他了。”杜浮筠說罷,舉起手中的藥囊,道,“他的藥還剩四天可用,我不會害你家公子,是真是假,你去諸暨一見便知。”

這人正是從潁州趕來的郗風,他一再與李觀鏡失之交臂,最終隻能回到錢塘,不想卻又聽聞郡王府出事的謠言,便暫時藏在杜浮筠身邊。

今日聽聞李觀鏡歸來,郗風混在人群中去見他,明明與李觀鏡對上了目光,自家公子卻像是不認識他一般,很快從他身上掃了過去。郗風正疑惑間,杜浮筠又告知他,說那人不是自家公子,當日在潁州聽完閻惜的話後,郗風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此時更是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個當口,杜浮筠的堅持反倒讓郗風稍稍冷靜了些,想到當日在農田草亭裏見到杜浮筠和李觀鏡時的情景,郗風最終決定相信他的話,於是接過了藥囊,道:“我現在就出發,公子住在哪裏?”

“諸暨縣城,雲飛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