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農田邊界,馬便不好走了,元也將馬拴在林子旁,謝翊之見他拴得隨意,問道:“弄丟了怎麽辦?”

“它們自己可不會解。”元也打好結,手指輕輕撚動,快速在兩匹馬的耳邊拍了一下,然後回身笑道,“不過要是有人來解,那就沒辦法了。”

“你是說……”謝翊之說了一半,得到元也肯定的眼神,便沒有繼續問下去,他轉身看向田野,指著不遠處,問道,“那一大片白是什麽?”

元也順著看過去,判斷道:“應該是棉花。”

謝翊之有些驚奇:“江南竟也有人種棉花了麽?我還以為隻有西域才有呢。”

“絲綢之路走了這麽多年,也該傳過來了。”元也極目遠眺,發現棉田並不大,道,“不過現在不夠多,估計隻夠達官貴人用一用。”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田埂,說話間,已經來到了棉花田前,謝翊之心存好奇,率先走了過去,想看看棉花到底是何般模樣,不料入眼便是綠葉上一直肥大的蟲子,謝翊之“啊”地一聲倒退一大步,元也被他嚇了一跳,拔劍拉人一氣嗬成,等謝翊之反應過來時,元也已經帶著他跳到了三丈之外,正橫劍在胸,擋在他前麵。

謝翊之有些尷尬地伸出手,拍了拍元也,道,“無事……”

元也回過身,看到謝翊之的神色,奇道:“怎麽了?”

“唔……”謝翊之難得支吾起來,過了片刻,還是不好意思說,便岔開話題,道,“我們繞路罷,不經過這塊。”

元也滿腹疑惑,看了看棉花田,又看向謝翊之,驀然腦中閃過靈光,登時笑起來:“你別是怕蟲罷?”

“胡說。”謝翊之嘀咕了一句,甩了甩袖子,背著手轉身離開。

元也哈哈大笑,收劍入鞘,小跑著追上去,一把將謝翊之摟過來,他做這些時,心中了無雜念,仿佛隻是回到了少年時一樣,可謝翊之剛好側過臉來,兩人差點鼻子撞鼻子,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元也甚至能感受到謝翊之的呼吸,一時不由呆住。

謝翊之也沒想到會這樣,他的瞳孔瞬間放大,腳步一亂,在窄窄的田埂上立刻站不穩,而讓他意外的是,元也竟然也沒有反應過來,於是下一瞬,兩人一齊摔倒在麥田裏。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不遠處忽然傳來老漢聲嘶力竭的怒吼:“要死了!我的苗!我的苗!”

謝翊之猛地反應過來,推了元也一把,低聲道:“快起身。”

元也連忙撐起身,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不忘伸手拉了謝翊之一把。

老漢扛著鋤頭跑過來,雜亂的白發被汗水粘在臉上,眼中是熊熊燃燒的怒火,元也連忙上前一步,捧出了自己的錢袋,高聲道:“我賠!”

謝翊之緊跟一步,垂首道:“對不住。”

兩人誠懇的態度反倒讓老漢不知如何發作了,他的鋤頭懸在半空,舉起也不是,落下也不好,愣了片刻後,老漢目光落在元也的錢袋上,然後他放下了鋤頭,粗聲道:“這是冬麥苗!長出來是不少的糧食咧!”

元也將錢袋打開給老漢看,道:“這裏是十文錢,還有一點碎銀,你看夠麽?”

老漢撓了撓頭,道:“也、也不用那許多。”

謝翊之上前一步,將十文錢挑出,又從自己的錢袋取出半貫錢,道:“老丈,這些都給你,方才實在是對不住了。”

老漢猶豫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麥苗不需這麽多錢,我再種一些便是。”

“這是你老人家的辛苦錢,不多的。”謝翊之牽起老漢的手,將錢都放了上去。老漢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忙碌於農務的手,謝翊之垂頭看著上麵斑駁的掌紋,沉默了片刻,又從元也手裏拿起一小塊碎銀放了上去,道,“老人家,我們兄弟倆路過這裏,還未吃飯呢,眼看著正午將至,不知可方便去你家用些飯?”

“喔!方便方便!”老漢將碎銀還了回去,一邊走,一邊揮手示意他倆跟上,“這些管夠了,少年郎在外不容易,可別亂花錢!”

元也衝謝翊之豎起大拇指,兩人就這樣順利地跟著老漢回到了村裏。

老漢獨身一人住一間土屋,外麵用籬笆圍了小小的一個院子,在他生火的時候,元也上前去套近乎,打聽到此處是沈家村,村民多姓沈,平日裏就是忙活村裏的土地,除了交租,也沒有其他太多的開銷,日子清苦,但還算是過得去,不過去年城裏在征召壯丁修河,聽說不但給發銀錢,還能免一部分租子,說到此處,老漢歎息一聲,道:“可惜我太老了,他們不收,不然還能給女兒家掙點脂粉錢。”

元也在一邊劈柴,聽聞此言,勸道:“你老人家辛苦一輩子,該歇還是歇嘛。”

“也隻能這麽想啦。”

謝翊之放眼看了看四周,所見不是老人便是婦孺,便問道:“村子裏的青壯年都去了麽?”

老漢點了點頭,感慨道:“說這兩天該發銀錢了,等他們回來,我得問問到底有多少,解個眼饞也是好的。”

元也與謝翊之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問,便開口道:“老丈啊,他們在哪裏修呢?我從錢塘出來,沿途都沒看到人。”

老漢道:“我也覺得奇怪來著,前幾天林子那頭——就是你們過來的那個林子,那可真有不少人哪,但是昨天忽然說停工了,我們村裏的後生說停歸停,前麵的錢得先結了,於是昨晚上連夜去找工頭,那工頭說不能耽誤工期,便讓他們去別處修河,所以這裏就看不見人了。”

“去別處的事,你是聽誰說的?”謝翊之眉頭皺起,盡力控製著自己的聲音,問道,“是工頭麽?”

“是的嘞,工頭早上來村裏說的。”

“工頭後來去了哪裏?”

“這我就不曉得了,他留了些工錢,說完這些話就走了。”

元也見老漢起身要去淘米,連忙攔住他,道:“老丈,我忽然想起還有急事,飯就不吃了,多謝你老人家。”

老漢奇道:“多急的事呢?差這一會兒麽?”

謝翊之溫聲道:“確實是急事,今日實在是麻煩你了。”

“飯都沒吃,麻煩我什麽呐?還叫你這俊後生給我劈柴。”老漢撐著膝蓋要起身,元也將他按了回去,沒讓他送。

離開沈家村後,兩人磨磨蹭蹭往回走,待樹林出現在視野之內,他們發現林邊的兩匹馬果然都失去了蹤跡。

謝翊之絲毫不覺得意外,冷靜地問道:“會是工頭麽?”

元也從包袱裏取出盒子,小心地打開後,一隻金蝶輕盈地飛了出來,他示意謝翊之捧住盒子,然後取出一隻藥瓶,用金匙取出一點粉末,放到了金蝶麵前,金蝶落在金匙上,緩緩地扇動了幾下翅膀,然後振翅飛起,往西麵而去。元也一把收起盒子,道:“跟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金蝶一路飛飛停停,太陽快落山時,它忽然加快了速度,往林間一座廢棄的土地廟飛去,元也擔心它被人給砍了,連忙抓了回來,自己則與謝翊之一道,小心地躲到樹上,從高處看過去,隻見土地廟所依附的土墩後麵有兩匹馬,馬兒正在吃草,韁繩拖在地上,看上去像是自己跑出來一樣。

謝翊之拍拍元也,指著土墩後更遠的地方,道:“好像有個人。”

元也極目看去,發現果然有一個赤著上身的人躺在不遠處的草叢裏,看此情形,似乎是那人從馬上摔了下去,失去控製的馬匹自行跑了幾步,便停下去吃草了。

“你在這裏等著,我去瞧瞧。”元也說罷,蹬離樹枝,一路攀著樹枝在林間跳躍,很快便到了目的地,他往下一看,隻見躺著的人雙目緊閉,嘴唇慘白,腰間有一處貫穿傷,此時似乎結痂了,吸引了不少野外的蚊蟲爭相吸咬,那人卻毫無反應。元也見狀,心中一驚,一個跟頭便翻了下去,蹲身去探那人鼻息,隻覺十分微弱,儼然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謝翊之看元也落了下去,知道是沒有埋伏,便跳下樹,疾行來到元也身邊,待他看到此人情狀,不由道:“看上去不像是工頭。”

元也扶起男子,取出銀針,謝翊之伸手扶住他,隻見元也在男子頭頂略一摸索,便紮向了他的百會穴。

謝翊之垂頭看著刀傷,問道:“救得回來麽?”

“情況不太妙。”元也聚精會神地撚動著銀針,過了片刻,他拔出針,拍了拍男子的臉,輕聲道, “喂,醒醒。”

謝翊之見男子沒反應,又按上他的人中,這次總算是將人喚醒了。

男子迷蒙地睜開眼睛,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麵前的兩個人,當即瞪大了眼睛,元也好聲道:“你知道最近哪裏有醫館麽?你的傷口需要清理。”

謝翊之在一旁溫聲道:“再不清理,我們擔心你會有性命之憂。”

男子這才感覺到腰上傳來的疼痛,稍微動一動,便痛得他直冒冷汗。他靠在樹幹上,艱難地睜著眼睛,勉強轉動著腦子,過了片刻,得出結論:眼前的人很是溫和有禮,似乎真的是路過的好心人,而不是那些禽獸。想到這裏,男子的戒心放下了一些,他轉動眼珠看向周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這裏是何處,便緩緩搖了搖頭。

元也咂了咂舌,道:“那你撐住別睡,我帶你去找找。”

“不……不……”男子掙紮道,“帶我去……去錢塘,我……我要見……刺史……”

謝翊之有些為難:“這裏離錢塘有些距離呢,而且刺史沒那麽好見,你還是先治傷罷。”

男子的意識漸漸模糊,但始終堅持要去錢塘。

元也擔心他耗盡心力,沒等找到醫工便不行了,便道:“好,我帶你去錢塘,但是你得保證醒著,要是你死了,可就什麽冤都訴不成了。”

“訴冤情……”男子眼睛一紅,沒有精力去猜測元也如何知曉他去見刺史的目的,但是卻牢牢記住了這句話,爾後一路上,他都靠著這幾個字強撐著自己,到最後,連嘴唇和舌頭都被咬爛了,可他還是沒能扛得下去,他瞪大著眼睛,看著不見邊際的夜霧,感覺希望正在慢慢流失,連同他的意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