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晨光剛漫過海島家屬院斑駁的圍牆,周潤卿就帶著林語秋去了後勤處。
後勤處處長老李是個出了名的鐵算盤,凡事都要摳著章程來,桌上那本翻得起毛的《部隊後勤管理條例》,被他用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看到周潤卿進來,老李放下手裏的算盤,起身敬了個禮,語氣客套:“周團長,稀客啊,快請進。”
周潤卿回了禮,把申請遞過去:“李處長,這是服務社軍嫂們申請成立副業工坊的報告,想批一間閑置庫房,再申請些平價的掛麵和包裝材料。”
老李捏著申請翻了兩頁,眉頭就皺成了疙瘩。
“周團長,部隊庫房是用來存軍需物資的,哪能給她們搞副業?”
“再說,這麵賣出去,萬一吃出問題,誰擔責任?”
“責任我擔。”周潤卿聲音沉穩,“軍嫂們做的麵,已經在服務社試賣一個月,戰士們反饋很好,這是銷售賬本,你可以看。”
他把賬本遞過去,上麵一筆筆記錄得清清楚楚,收入、成本、分紅,一目了然。
老李掃了兩眼賬本,卻還是搖頭:“賬本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章程上寫得明明白白,非軍事用途,不得占用部隊庫房及物資。”
“我要是批了,上麵查下來,我這處長的烏紗帽還要不要?”
“即便你是團長,可不按規章製度辦事,也是行不通的。”
他這話堵得人沒轍,周潤卿眉頭微蹙,沒再硬壓。
他雖然是團長,能管著全團的訓練和作戰,但後勤庫房,物資調配有專門的規章製度,屬於後勤處的專屬權責。
他若是直接拍板,既會落人口舌,說他越權。
也會讓老李在下屬麵前失去威信,難免對他有不滿。
他正準備換個角度,門外林語秋也走了進來。
她先給老李鞠了一躬,才笑著開口:“李處長,我是林語秋,就是申請裏說的那個記賬員。”
老李打量著她,見她穿著藍布衫,手上還沾著點洗不掉的海菜漬,眼神裏多了幾分無奈,意味深長撇了眼兩人。
“我知道你是團長家的小媳婦兒,不過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在家等著以後帶孩子,湊什麽熱鬧?”
林語秋鬧了個大紅臉,和周潤卿交換了下視線,又好笑地說:“李處長,我不是湊熱鬧。”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裏麵是一包曬幹的海英菜、一小袋魚幹碎,還有一碗泡好的速食麵,“您先嚐嚐這個。”
熱氣嫋嫋升起,海味混著麵香味飄滿了屋子。
老李的鼻子動了動,卻還是板著臉:“我不吃這些閑東西。”
“這不是閑東西。”
林語秋拿起賬本,翻到戰士反饋那一頁,指尖點著上麵的字跡,“您看,軍營的戰士說,訓練回來泡一碗當夜宵,省時間還頂餓。”
“炊事班的班長也說,自從有了這麵,戰士們吃飯都香了。”
“而且我們不用部隊出一分錢,隻是借個庫房,材料都是從供銷社平價買,利潤全部分給軍嫂。”
“您家嫂子不也在家操持家務嗎?要是能有份活計賺錢補貼家用,她肯定也高興。”
這話戳到了老李的軟肋。
他媳婦前陣子還天天卯著勁往灘塗跑,挎著個竹籃挖野菜,這個月剛掙了幾塊錢,回家就揚眉吐氣的。
連他這個後勤處長都不怎麽當回事了,嘴裏天天念叨著“自己能掙錢,腰杆子都硬”。
老李嘴上嫌她折騰,心裏卻偏偏吃她那股不服輸的幹勁,想著要是軍嫂工坊能成,媳婦也能跟著湊個熱鬧。
他的臉色緩和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珠子,卻還是嘴硬。
“話是這麽說,可手續不全,我沒法批。”
周潤卿看了林語秋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自豪。
他原以為她會慌神,沒想到她竟能把老李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林語秋像是早有準備,從布包裏掏出一張紙,遞到老李麵前:“李處長,這是我們擬的補充協議。”
“第一,庫房隻用來生產,不存放私人物品,每月接受後勤處檢查。”
“第二,所有產品隻在部隊服務社售賣,絕不外流。”
“第三,要是產品出了質量問題,我們立刻關停工坊,賠償所有損失。”
老李拿起協議反複看了幾遍,手指在紙麵上摩挲著。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庫房閑置也是閑置,軍嫂們賺了錢,部隊夥食也能改善,還不用他擔什麽大責任,更何況還能遂了媳婦的心願。
這買賣不虧。
可他還是想拿捏一下,慢悠悠道:“庫房倒是有一間,就是在碼頭那邊,離軍營遠,還漏雨。”
“包裝材料也緊張,隻能批給你們一些舊的牛皮紙。”
“沒問題!”林語秋立刻點頭,笑得眉眼彎彎,“漏雨我們自己修,牛皮紙也能用,謝謝您李處長!”
老李被她這爽快的樣子逗笑了,拿起鋼筆,在申請上唰唰簽了字:“行吧,看在周團長的麵子,也看在你們軍嫂不容易的份上,我就破一次例。”
“太謝謝您了!”林語秋激動地鞠躬,轉身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周潤卿的手背,兩人都愣了一下,林語秋的臉頰瞬間紅透了。
走出後勤處,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潤卿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忍不住笑了:“行啊你,剛才那番話,說得比我都利索。”
林語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天天跟戰士們打交道,知道大家需要什麽。再說,嫂子們她們還等著呢。”
周潤卿伸手,替她拂去發梢上的一片海菜碎兒,聲音溫柔:“辛苦了。可別累著自己,我的好媳婦兒。”
“我隻想你開心,不想你整日裏忙得昏頭轉向,看你這幾天都累瘦了。”
林語秋抬頭看他,眼裏亮閃閃的,像盛著整片星空。
“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