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裏,林語秋正彎腰收拾行李,拿到身份證明,明天就得領證了。
她心裏有緊張,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意亂。
突然,咚咚敲門聲響起。
那聲音不重,卻好似敲擊在心上。
她走到門口,手指握著門閂,輕輕拉開門。
門外卻不是那個穿著筆挺軍裝,麵容冷峻的身影。
而是警衛員小劉,臉上帶著憨厚笑容,手裏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嘎吱窩還夾著鞋盒。
林語秋臉上微微愣了下,立刻側身讓開,輕笑說:“小劉,你來了。”
小劉笑著點點頭,提著東西往屋內走,放在桌上,聲音洪亮又十分周到:“林同誌,這是團長讓我給你送來的衣服和鞋子。”
又特意補充道:“這些可都是團長親自去百貨商場為你挑的。”
林語秋嘴角還掛著笑意,內心卻忽然莫名湧起一絲淺淺的失落。
她抬起頭,貌似不經意地輕聲問:“你們團長,他怎麽沒上來?”
小劉撓了撓頭,依舊是憨厚的笑容:“團長說他有點事,先回大院了。”
“特意吩咐我,把東西給你帶上來。”
“還讓我轉告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領證不用著急,他過來接你。”
林語秋點了點頭,微笑說:“謝謝你,小劉。”
小劉憨厚地笑了笑,又補充了句:“對了,團長還說,鞋子是按您腳碼估著買的,衣服也按你身材挑的,要是不合身,可以和他說,他帶你去換。”
話落,小劉轉身下樓,走到吉普車旁。
車門打開,周潤卿坐在後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望著窗外夜色,沉默不語。
小劉坐進去,又轉過頭,覷了眼團長的臉色,小聲說:“團長,東西已經送上去了。”
周潤卿微微頷首,望著窗外,讓人看不清他所想。
小劉又憨笑打趣:“林同誌剛才開門時,還以為是你來了,臉上笑容可好看了。”
房間裏,林語秋關上門,走到桌邊。
鞋盒打開,裏麵是一雙米白色羊皮鞋。
她輕輕撫過鞋麵,觸感柔軟,是真正的羊皮。
又把袋子打開,裏麵是兩條裙子,一條杏粉色,一條棗紅色,都是嶄新的,款式時髦。
她坐在椅子上,脫下粗布鞋,先試穿了下皮鞋,竟然大小合適。
起身去打水,把兩條裙子洗過一遍,掛在衣架上,又去門衛室借來吹風機吹幹。
明天領證,她也得穿得體麵些。
忙完這些,她躺在**,望著窗外月色,卻遲遲不能入睡。
這一步跨出去,往後的日子就定了。
夜裏,她忽然久違地夢見了謝清微。
初夏的清晨,公園河畔,楊柳依依,河水潺潺,微風輕輕拂過柳梢。
夢裏,她都仿佛真切感受到,那陽光下,草木和水露被微微炙烤後,漫開的清甜芬芳。
一切都還沒發生,一切都那麽幸福甜蜜。
她穿著綠色的布拉吉,那是母親為她新製的。
母親每月都會為她置辦新衣裳,梳妝台上也少不了少女時喜愛的胭脂水粉。
去見謝清微,她總是前一天夜裏,便挑出自己覺得最漂亮的那條布拉吉。
翌日淩晨五點便起身,梳洗打扮,揣著父親勒令她必須讀完的列寧文選,準時去公園河畔晨讀。
待她氣喘籲籲趕到,總能一眼看見那道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清瘦身影,斜倚在柳樹下,眉頭微蹙,正對著筆記上的物理難題凝神思索。
謝清微是學校裏公認的物理天才,比她認識的所有同齡人都聰明。
每當這時,少年總會率先抬眼,從茫茫人群中捕捉到她的身影,目光撞進她的眼底,隨即漾開一抹純淨溫和的笑。
她便也跟著彎起嘴角,心頭漫過一陣久違的甜意,不再上前打擾。
隻是找了張不遠的石凳,乖乖捧起那本讓她枯燥乏味的列寧文選,假裝認真地讀起來。
可這一次,她竟真的看入了神,直到對麵傳來一聲低低的,帶著笑意的輕哼,才恍然抬頭。
就見少年清朗眉眼,笑容如春,正滿眼促狹盯著她,手裏還在筆記上寫寫畫畫。
她心頭一奇,忍不住起身走過去。
可前方似有什麽阻礙,讓她的雙腿無法輕鬆抬起。
她急得要哭了,迫切想要往前,竭力拔腿才走到少年身邊。
她抬頭,心滿意足看著少年白皙的側臉,那挺括的中山裝肩頭,飄來陽光晨露浸染過的微涼氣息,夾雜著少年好聞的清爽氣息,使她心跳微微紊亂。
暗自歡喜地湊到筆記前,卻見那張寫滿了物理公式和解題步驟的紙上,竟畫著一幅素描,正是她方才捧書閱讀的模樣。
她臉頰瞬間通紅,伸手便要去搶那本筆記,口是心非地嬌嗔著:“還以為你在專心解題呢,倒拿我解悶兒了,不準你再畫了!”
夢裏的少年也沒躲開,隻是寵溺地任由她搶,手臂卻微微一攬,將她圈在身側。
兩人在柳樹下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回**在耳畔,陽光透過葉梢縫隙,灑在麵上,連眼睫都是暖融融的,卻刺得眼裏好似泛起了濕意。
可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廣播聲忽然劃破了晴空,那冰冷又洪亮的聲音,似沉鍾給人重重一擊。
“打倒資產階級!打倒林家!”
天地間的陽光,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瘋狂地將她往深淵裏拽。
她被黑暗吞噬,驚恐地睜大眼睛,想要去找那道身影,卻總也找不到。
“謝清微!”
她眼淚奪眶而出,無助地哭喊,伸出手胡亂地抓,卻在虛空裏撈住了什麽,也瞬間將她從夢境裏拽了出來。
她猛地驚醒,胸口劇烈地起伏,眼淚早已在臉頰幹涸,急促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半晌,直到察覺到手心握住了什麽,傳來溫熱又真實的皮膚觸感,她才陡然抬頭。
卻在朦朧淚眼中,看見昏暗光線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床畔。
林語秋渾身猛地僵住,手上傳來的陌生溫熱,讓她像火燙了般,紅著臉鬆開了男人的手。
她豁然從**坐起,低頭瞥見依稀月光下,自己露在外麵的手臂肌膚,指尖又慌忙勾過被子,往上提了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不敢抬頭去看男人的眼睛,忽然,夢裏那聲模糊的呼喚,猝不及防冒出來,讓她瞬間,像溺水般往下墜。
渾身驟然泛起一層冷汗,仿佛被凜冬的冷雨澆透,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寒意。
愧疚,心虛,惶恐,所有情緒瞬間湧上來,衝撞著她的理智。
心髒狂跳如擂鼓,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緊得她連呼吸都不敢溢出來。
他聽見了嗎?
這個念頭在心裏反複盤旋,卻連半個字都不敢問出口。
林語秋緩了半晌,感受到空氣仿佛凝滯,又鼓起勇氣,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微弱月光,勉強看清黑暗中男人的輪廓。
早在第一眼,她便認出來男人的身影。
但即便閉著眼,那清冷凜寒的氣息,好似從第一眼初見,便早已刻在心底。
她主動開口,打破了沉寂的氣氛:“你怎麽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