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眼睛一亮,當即笑得更親切了,轉身從貨架上捧過好幾件衣裙:“同誌,您瞧!這幾件都是新到的款式,的確良的料子好,版型也正,這幾件亮色的,也特別襯新娘子!您愛人肯定喜歡!”
周潤卿目光掃過其中一件棗紅色的衣裙,指尖輕輕碰了碰柔軟的衣料,語氣篤定:“就這件吧。”
那售貨員又笑得彎了眼:“同誌好眼光!這料子可是剛到的尖貨,做的是收腰的版型,新娘子穿上準顯身段,腰肢一掐,走在大街上,別提多俏了!”
周潤卿頓了下,忽然皺眉,又指了指另一件杏粉色的,“這件也裝上。”
售貨員眼珠一轉,撲哧一樂:“這件雖然沒收腰線,不過也十分緊俏呢。”
她又抻了抻裙擺,接著道:“這兩件要二丈四尺的布票,要是您有軍用布票,那可就方便多了,優先兌付不說,比民用布票還好使,不用排隊等額度呢!”
百貨商場的緊俏麵料,諸如的確良,燈芯絨這些,每月都有民用供應額度。
哪怕手裏攢著足夠的布票,當月額度用完了,也隻能等下月。
而軍用布票不受額度限製,隻要尺數足夠,就能直接提貨。
周潤卿聞言,從兜裏掏出軍官證,掀開夾著的幾張軍徽的布票,拿出三張一丈的尺數。
售貨員接過後,笑著道:“同誌,您拿兩件衣裙,就是二丈四尺,還剩下六尺呢!”
她掃過旁邊櫃台,“要不您給新娘子挑幾雙的確良襪子,耐穿又時髦,都是實用的東西。”
周潤卿點頭,結完賬接過布包,隨手揣進軍提包,腳步沒停,又徑直走向旁邊的皮鞋櫃台。
皮鞋櫃台售貨員是個戴著藍布帽的老師傅,也立刻笑著起身:“同誌,看鞋?”
周潤卿目光掃過櫃台擺著的幾雙皮鞋上,聲音低沉:“給女同誌挑的,要最好的。”
老師傅當即會意,笑著從櫃台深處捧出兩雙羊皮鞋,一雙深棕色,一雙黑色,都是最經典的圓頭淺口低跟款,鞋麵素淨,連一點多餘的紋路都沒有。
他把鞋子放櫃台上,“同誌,這兩雙女同誌買得多,穿在腳上,不管是配裙子,還是列寧裝,都十分大氣!”
周潤卿掃了眼兩雙鞋,目光卻越過它們,落在一雙米白色的羊皮鞋上。
那鞋頭圓潤小巧,一寸高的方根,鞋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
腦海中,浮現出那更勝羊脂白玉的凝脂雪膚。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點:“就那雙。”
老師傅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先是一愣,又動作比先前兩雙更為輕柔地捧起那雙米白色羊皮鞋。
“哎呀同誌,您可真有眼光,這雙鞋可稀罕了!隻有幾家大的百貨商場才有,旁的地方還沒有呢。”
“不過這雙鞋好看是好看,可太不耐髒了,一般女同誌都舍不得買,平日裏走個土路,沾點灰塵,立馬就顯髒了。”
“這羊皮的鞋,髒了還不能隨便洗,得送去專門的鞋鋪保養,那可是要花錢的,不便宜啊。”
周潤卿聞言,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落在這雙羊皮鞋上,腦海裏已經浮現出女人穿著它,配著杏粉色衣裙,站在海島家屬院等他歸家的模樣。
他二話不說,沉聲道:“就這款了,”又在腦中回憶了一番,“按這個尺碼包起來。”
老師傅隨即笑著豎起大拇指,旁邊櫃台的女售貨員也羨慕地湊過來,“同誌,您可真疼媳婦兒!”
男人冷峻的麵孔,竟破天荒輕笑了下,結完賬便拿著鞋盒,從商場出來。
回到車上,小劉打趣:“團長,還是頭回瞧您逛商場這麽久呢。”
往常團長那是最厭煩逛商場,什麽生活物品,一般是讓他這個警衛員代買。
這回估計是給林同誌買的東西,小心翼翼的,都不舍得讓他碰,大包小包也要自己拿著。
小劉意味深長笑了笑,就收到了團長的警告眼神,便趕緊發車,朝著街道革委會駛去。
到了革委會門口,周潤卿兩人便徑直走進辦公室,亮明身份,說明來意。
街道辦的人不敢怠慢,連忙翻出舊檔案核實,又按著他的要求,麻利地給開身份證明。
而此時屋裏的人沒注意到,革委會辦公室外,幾道身影藏在巷子裏,緊緊盯著那輛軍用吉普車。
其中一道目光更是火辣又犀利,盯著那輛車,眼神都快擦出火星子來。
幾個小跟班你一言我一語。
“老大,您瞅瞅這軍車,就是不一樣!比咱搗鼓來的那輛破卡車強出八條街去!咱要是能摸一把方向盤,那可真是美上天了!”
“咱這些八輩子貧農的,開這車,那不是想上天,那是想吃槍子兒啊。”
而被叫做老大的沈厲川,此時心思卻沒在那車上。
他朝著身旁跟班遞了個眼神,那跟班心領神會,迅速從巷子裏探出身,往街道辦革委會門口,佯裝維持街道秩序,戴著紅袖章溜達了一圈,很快又急忙過來稟報。
“老大,你猜怎麽著,這輛車果然就是那個帶走林小姐的團長,革委會當官的,那叫個諂媚啊,一口一個周團長,看樣子正給林家那小嬌嬌補辦身份證明呢。”
“我還聽了一嘴,這姓周的團長要和林小姐結婚了,還讓街道辦知會物資保管處,等他們領完證,就過來把林家可以歸還的物品領走。”
沈厲川咬牙切齒,氣得一拳打在巷子裏的石灰牆上,目光似餓狼透著凶殘,溢出一聲冷笑:“老子看上的女人,好不容易快到手了,倒教他英雄救美,哪有這等子好事!”
一眾小跟班都被老大這滿臉戾氣駭住了,鴉雀無聲。
沈厲川也不顧拳頭上劃破的血痕,梗著一口鬱氣,目光狠戾得能剜出人心肝來。
他目光從跟班裏搜尋到一個人,忽然眸光微眯,抬手招來。
那跟班屁顛上前來,點頭哈腰:“老大,你叫我。”
沈厲川附耳吩咐幾句。
跟班眼角眉梢一亮,立刻應聲:“是,老大。”
這小跟班磕著瓜子,慢悠悠在門口溜達。
革委會主任正著急忙活喊人找戶籍底冊,扭頭瞅見揣著手在門口晃悠的大龍,眼睛登時一亮。
“大龍,你來得正好,你不也認識林語秋同誌嗎?快給林同誌寫個身份證明。”
革委會主任轉頭又對周潤卿春風拂麵解釋:“周團長,林家舊檔案實在難找。這人是林家過去家仆之子,正好由他寫這個證明,那是再妥當不過。”
大龍正揣著手晃悠,聽見林語秋三個字,眼睛倏地亮了,嗓門陡然拔高:“語秋小姐?”
他蹭地湊過來,硬著頭皮,迎著那股子眼神威壓,上下打量眼前穿著軍裝的男人,語氣裏滿是故作驚訝。
“怎麽?你認識我們語秋小姐?”
“我家語秋小姐未婚夫不是謝家少爺麽,怎麽是你來替我們語秋小姐補辦身份證明?”
大龍從前便是跟著父親喚語秋小姐,一時也改不了口。
這話一出,男人臉上的溫度瞬間褪得幹幹淨淨,視線驟然冷凝著他,下頜線繃得死緊,眸底翻湧的寒意幾乎要溢出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革委會主任嚇得臉色都白了,趕緊上前兩步把大龍拽開,一邊朝周潤卿賠笑,一邊厲聲嗬斥:“你還不快去寫身份證明,瞎說八道什麽?”
大龍一聽主任說他胡說,當即就來勁了,梗著脖子拔高嗓門,揣著的手都攥緊了:“主任,我可沒有胡說!”
“從前我爹在林家幫工,我天天往林家跑,就盼著語秋小姐和謝少爺賞塊點心,少爺小姐對我好,賞我糕點,還教我識字,我心裏可記著呢!”
大龍下巴揚起老高,眼神裏似乎滿是對兩人的維護,以及對周潤卿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人的不滿。
他說著眼圈都有些泛紅了,“我家語秋小姐和謝少爺一塊兒長大,倆人從小逛書店,看電影,彈琴練字,形影不離。”
“當年語秋小姐嗓子多妙,那一首江南小調唱得,柔得能化水,聽得人心尖兒都跟著發癢。”
“謝少爺就坐在旁邊彈鋼琴,跟語秋小姐經常彈唱給我們聽,多美好的畫麵,可惜回不去了。”
他眼瞅著這姓周的團長眼底陰雲密布,周身的氣壓仿佛能凍死個人,喉嚨都有些幹巴了,又故意拉長了語調,字字句句都往心裏戳。
“那會兒啊,謝少爺來林家,那是能徑直入語秋小姐閨房的,誰還有這待遇?”
革委會主任一巴掌呼大龍腦門,“廢話一籮筐,快寫吧你。”
大龍餘光覷著這位團長,才拿過筆,按著要求寫下身份證明。
等從辦公室出來,眼見那輛吉普車絕塵而去,大龍才興高采烈,跑進巷子裏。
“老大,你不知道,那姓周的團長氣得臉色鐵青,我都怕他一槍崩了我!”
沈厲川厲聲冷笑:“怕什麽?他要是一槍崩了你,他這個團長也幹到頭了!”
“更何況他還勾結資本家,軍區首長想睡資本家的女兒,代價可比我們大多了。”
“你們幾個,去打聽一下嬌小姐現在哪!這到嘴的肉,我沈厲川非要咬一口!”
“是,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