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恰逢七夕。

在月牙村的這些年,每年都有七夕,每年都與荔知無關。

何止今生,前世那些情侶熱熱鬧鬧、卿卿我我的日子,她也都是旁觀者。

自始至終,她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今年,發生了這麽多事的今年……

她卻想過節了,與裴燼一起。

就當是——

與過去自己,過去的人生,過去的執念……

作以告別。

有些事兒,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未婚女子,在這個時代獨自闖**,真的很難。

金算盤的一次次暗算,尤其是最後一次,徹底給她敲響了警鍾。

她想要給自己一個交代,想要給等了她這麽多年的裴燼一個交代。

這是荔知上京前,打算鄭重其事完成的,最後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情。

在徹底踏上複仇之路之前,在暴風雨來臨前,最溫柔的最後的時刻。

月牙村的七夕,其實挺簡單。

看對眼的大姑娘、小夥子約著到月牙灣旁相見,互訴衷腸。

倘又八字相合,兩邊家裏人就可以商議迎親的事情了。

屬於荔知的血親,沒有。

家裏隻有老師、紅淚姐和裴燼。

雖然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但村人都默認了她與裴燼的關係。

他們對荔知溺愛到,甚至裴燼是藍眸棕發的異鄉人,也沒有關係的地步。

荔知約了裴燼,也去了月牙灣。

可是……

人,天天見。

嗑,日日嘮。

在灣邊一路走下來,說的也是些日常的話語。

——沒錯,自己就是這麽不浪漫的性格。

荔知暗自吐槽。

天上星光點點。

月牙灣旁男男女女手中,一盞盞風燈也被點燃。

這不僅僅是戀人們的節日。

村裏的男女老少也出來散心。

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荔知本就不愛湊熱鬧。

她與裴燼逆著人群,一路走上了宅後的月芽山。

近些年村裏發達了,村民重新修葺了上山路。

他們一同走到那個冬日,再次相遇的山巔下。

裴燼背著荔知,幾步就躥上了當日兩兩相望的巨石。

坐在秋日的風裏,一同看向山下的人間繁華。

“大旻真是個著了魔的國家。”荔知低語說。

她的目光像是被吸引,又像是沉溺其中,不得自拔。

裴燼怕了……

知娘總是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盡管他用力去學,拚命追趕,卻總是夠不到她前進的步伐。

他不喜歡荔知眼中沒有自己的存在。

他伸手蒙住她的眼睛……

荔知心知他不會坑害自己,便將自己輕輕倚在他的懷中。

再睜眼時,不知從哪裏飛來的螢火蟲們,縈著二人,竟是不肯離去。

“人死之後,倘對人世尚有眷戀,心願未了,便會不斷徘徊世間,不入輪回。”

荔知想起了自己的經曆,喃喃低語著。

她抻出手,有隻迷路的螢火蟲落在她的指尖。

那點螢火分享不到溫暖,卻努力發亮,繞著她素白的手指不斷飛舞。

荔知閉起眼睛,口中低哼起誰也聽不懂的歌謠……

於是螢火蟲,像是應和她的歌聲一樣,紛紛升空。

仿佛倒放的跌**流沙映象,在漆黑中擦亮檀香,火屑般舞動,燃燒殆盡,最終飛向不知所蹤的暗夜裏。

“你是在……”被眼前景象所震撼,裴燼喃喃問道。

“悼亡。”

荔知睜開眼睛,那些最後散去的光芒在她身上留下了點點光斑。

那一刻他們雖然身在咫尺……

裴燼卻覺得這個人已遠在天涯。

在他有限的生命裏,他並沒有品嚐到如此熾烈的感情:

無論他多少次握緊她的手,多少次借著保護的名義擁她入懷……

卻始終覺得自己抓不緊,握不牢。

他的獨占欲太過濃重,濃重到恨不得把這個女人生生吞掉的罪孽深重。

他想用他的身體,他的私心,還有他的愛……

很多很多的愛,把這個人……

不,他的神給圈禁起來。

他想要好好愛憐這個人,可是又想把這個人弄得亂七八糟。

這是瀆神。

內心的聲音不止一次警告他,過於扭曲的感情甚至讓他都……

不知所措了。

恍惚中,他猛地捉住荔知的手腕,力氣之大,讓她眉頭輕蹙。

“知娘……”

這是他學著村裏的男子呼喚戀人的方式,呢喃著她的名。

荔知看向他,眼神迷惘。

意識到自己失態的裴燼猛然鬆手——他的力氣太大,生怕傷了深愛的她。

“不喜歡我,就不要給我承諾,我、我已經……為什麽,究竟為什麽,別人都能親近你,我卻是不能?”

荔知怔怔地看著裴燼:“阿燼……你冷靜些……”

一把刀。

一把隻聽令於她的刀。

可是,他這把刀終究一日,是會磨損卷刃的。

她身邊的人那麽多,男男女女。

才走了一個沈棲梧,還有一個風不語。

她那麽好,誰能不喜歡她?!

待到進了京,進了京以後……

一想到自己的未來……

可能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死掉,而她……

她會在下一段時光裏,喜歡上其他人嗎?

無論男人女人……

——她的心那麽大。

分給自己的,卻隻有那麽小的,一點點。

裴燼甚至一想到有這種可能就心痛到無法呼吸。

他甚至無法想象她同別人產生感情的樣子……

——她會對著別人甜笑嗎?

——會吻上別人的唇嗎?

——會夜夜投入別人懷抱,頸項纏綿嗎?

想得狠了,恨得深了……

裴燼眼眶發紅,淚水竟在他眼裏滾動。

他拉過荔知的手,按在自己胸上……

“當這顆心髒停止跳動的時候,就把它剖出來!你一定要親自看看,連同骨髓都被深愛你的感情浸泡透,已經停止跳動也不會停止愛你的心髒,究竟是怎樣的!”

呼吸交錯中……

裴燼的淚滴落在荔知手上,荔知竟有種被深深灼傷的錯覺。

她想抽回手,無意間卻撥開了的裴燼的衣衫。

手掌下,似乎隱藏著什麽可言不可說的秘密……

她像是被蠱惑了——

輕輕掀開裴燼的衣衫,在心髒跳動的左胸,烙著她的名字刺青,灼紅了荔知的眼。

字跡深刻,帶著近乎自虐的虔誠和絕望的占有……

——仿佛要將她的名字刻進骨血,融入心跳。

“我殺性太深,罪孽深重。把你紋在身體上,哪怕死了,也算是生生死死,時時在一處了。”

裴燼放棄般掩上衣衫,他深深地凝視著自己的心上人:

“呐……知娘,答應我,如果將來死了,一定不要超度我。”

他想了想,試著組織自己的語言:

“——哪怕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我也會從地獄爬回來。

變成屍鬼,也要伴你左右,答應我!”

裴燼的聲音到了最後淒厲起來,仿若狼在慟哭。

荔知內心的悲傷再也無法抑製。

說好今天是來約會的……

卻讓她的小狼哭了出來。

那麽堅強、被人拋棄,眼見群族被屠戮殆盡,卻還堅持活下來的裴燼……

此刻卻因為她不肯交出自己的心,露出這般絕望的模樣。

堅持不與這個人發生關係。

是因為她本質不相信承諾的重量。

單單隻是說著“喜歡”、“愛”這樣的話語,就占有一個人,太輕薄了罷。

曾經前世的真假父母,一邊說著血緣親情,一邊將她如同物品般推拒舍棄;

曾經這世的陸瑾文和許三,一邊說著傾慕愛戀,一邊卻做出傷她至深的事情。

一邊說著愛,一邊傷害。

愛與傷害仿佛總是相伴相生。

她怕了。

她將自己縮進堅硬的殼裏。

用理智和疏離保護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不知不覺中,她那缺乏安全感的疏離,已經傷害自己的小狼到這種地步了啊……

這不是別人,是被她從死亡線上生生救過來的,屬於自己的,裴燼。

是她用一碗碗羊奶,一口口飯菜,一句句教導,親手養大的裴燼。

生命力頑強、執著到近乎偏執

將她視為全世界、唯一信仰的裴燼。

他的執著,他的素直,他那毫無保留……

甚至帶著血腥和獨占的熾熱愛意,早就融化了她的冰壁。

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眶通紅,這麽大一頭,卻嗚咽如同富貴一樣的男人……

心髒疼得縮成一團。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要他哭,不要他絕望……

不要他覺得自己隻有變成屍鬼才能永生永世陪伴她。

她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極輕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滴。

那淚水的溫度,果然燙得嚇人。

“……對不起。”

荔知的聲音帶著哽咽:

“對不起,阿燼。是我不好……我不該因噎廢食。”

她下定決心,深深看向他如同被水洗過、天青色的眸子,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

“我們完婚吧。”

“……”

“……什、什麽?”

裴燼愣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確認般的,啞聲回問。

聲音輕得像怕驚碎永世幻夢。

“我說……”

做出決定的荔知的心還在狂跳。

盡管臉頰熱透,她的目光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成親。裴燼,我嫁給你,拜天地,喝合巹酒,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

她看著他一副被巨大驚喜砸懵了的表情,輕輕補了句:

“我要你好好活著,在我身邊,長命百歲地陪著我。”

空寂。

山上的風聲似乎都停止了。

下一秒,裴燼猛地一把把她抱入懷中。

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你說的!”

他顫抖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奶聲奶氣的凶狠。

像是威脅,又像是哀求:

“不許反悔。知娘,你說了要嫁給我……就是死、哪怕死也不能反悔。”

“嗯。”

荔知被他勒得生疼,心裏卻溫柔得說不出話來。

她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他顫抖的脊背,感受著他顆為她而瘋狂跳動的心髒:

“不反悔,我們成親。”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她親手種下的因,終於結出了再也無法割舍的果。

這一次,她選擇相信。

不是相信輕飄飄的承諾。

而是相信這個將她刻進心髒,融入骨血的男人。

相信

他那野蠻生長,卻隻為她一人盛放的

——野火吹不盡,春風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