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在倉庫裏凝滯。
隻有不語依然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裴燼環著荔知的手臂微微放鬆。
他的眼神複雜無比。
——他看懂了不語的掙紮,看懂了他自毀的克製。
“快!快幫幫他!”
荔知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看向裏正一家:
“不語中了極厲害的虎狼之藥……”
荔知沒事,大家的擔憂少了一半。
這可不是旁的藥,荔知解不了,郎中解不了,別的人……
難道讓不語去禍害村裏別的姑娘?
不,若是用這幾近於惡的方式解藥救他,不語清醒過來也肯定過不了自己那關。
周定風立刻朝外喊道:
“不眠,快去打幾桶井水來,先鎮住邪毒。”
裴燼沉默地看著幾乎失去意識的不語被放平。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就在荔知以為他嫌倉庫悶熱時,卻大步走過去。
輕輕地……
甚至帶著難以察覺的敬重
蓋在了不語不斷抽搐的身上,遮住了他狼狽的姿態
也掩蓋住了剛剛暴露於眾人麵前,他竭力隱藏的脆弱的秘密。
這一刻,他與不語,徹底和解。
聽聞荔知慘狀的阮紅淚也趕了過來。
她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雖然發誓自此之後要走陽光大道。
但是、但是!
她知道,不語是對於荔知而言,萬分重要的同伴。
被男人睡一次和睡一萬次,對她而言,沒什麽差別。
隻是這次——不同,她心甘情願。
荔知被裴燼抱走。
倉庫裏隻剩下裏正一家。
阮紅淚不知如何勸服了其他幾人……
旁人走了以後,偌大的倉庫裏
隻剩下她、不語和被眾人留下的衣服和鋪蓋。
她走到不語身邊,剛想解衣。
卻被恢複了部分神智的不語給按住了手。
“嫌我髒?”
她反問。
她的出身,她的身前身後,甚至她最狼狽的時候,他都曾見過。
但是,也恰恰是這個少年郎,在她推銷罐頭的日子裏,悄悄跟在身後,默默地保護著她。
不語的眼睛,對上阮紅淚的。
阮紅淚心中一顫……
這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裏麵沒有嫌棄,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情欲。
隻有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天人交戰的痛苦。
他猛地搖頭,用行動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拒絕。
他不是嫌棄她。
他是……不能。
“荔姐姐說,每一個女孩子都值得好好珍惜。”
許久,他吐出了這樣的言語。
阮紅淚愣住了。
她見過男人看她時各種各樣的眼神:
貪婪的,迷戀的,鄙夷的,憐憫的……卻從未見過這般的。
仿佛她此刻提出的不是一場救贖,而是自我毀滅。
“你……”
阮紅淚的聲音幹澀。
不語知道阮紅淚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他,替他承擔屈辱。
而他,一個男人,需要阮紅淚這樣的女人,用這種方式來“救”他?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痛苦。
阮紅淚看著他通紅的眼眶裏掙紮著不肯落下的淚,看著他幾乎要咬碎的牙齒……
忽然之間,全明白了。
她以為自己是來獻祭自己,拯救他於崩裂邊緣。
卻不知道,她的犧牲,恰恰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引以為常的,用來應對這個世界的最有效也最無奈的手段……
在這個少年純粹而熾烈的感情麵前……
顯得如此……不堪
甚至殘忍。
她緩緩地,放下了想要解衣的手。
她沉默地在不語麵前坐下,未再開口。
就坐在冰冷的、 積滿灰塵的地上。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軟語安慰,也沒有像風塵女子那樣調笑化解。
她就那麽坐著,陪著他。
她身上並未散發出脂粉的香氣,而是混合著風塵仆仆的汗水的氣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語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
許久,他用沙啞的聲音恨恨說道:
“……我會殺了他們。”
這語氣太過平靜,反而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所有傷害荔姐姐的人……無一例外。”
阮紅淚心中一震。
她沒有說什麽“你別做傻事”之類的套話。
她知道,這是支撐這個男人此刻,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的支柱。
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補充道:“……算我一個。”
不語猛地抬頭看向她。
阮紅淚沒有看他,目光投向一旁虛空,嘴角甚至浮現一抹虛笑:
“老娘的東西,也不是白拿的。”
她指的是被損毀的人生……
但似乎又不僅僅是那些。
許久之後,外麵傳來裏正故意加重的腳步聲和咳嗽聲
示意他們要進來了。
阮紅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又恢複了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她伸手,將不語也拉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
有些東西,在這一刻……
發生了微妙且不可逆轉的改變。
不再是簡單的同鄉之誼,或是一方對另一方的默默守護。
而是在最肮髒的泥沼裏……
滋生出的、充滿血腥、冰冷的共謀。
維係感情的齒輪,在這一刻……
“哢噠——”一聲
重新組合,又轉向了不可知的方向。
幾日後,未等荔知清算金算盤。
他卻被發現死在了街頭。
四肢盡斷,麵目全非。
像是被什麽人泄恨了一樣。
至於凶手是誰……
民間眾說紛紜,卻無人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