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村的荔舉人,不僅學識好、能掙錢,更喜歡撿人回家。

曾經是狼人的裴燼、山洪暴發家宅被毀的裴夫子……

今次甚至撿了個大家都不熟悉的女郎——阮紅淚。

這女郎自從來了,就躲在荔舉人家中養傷。

見過的人都說,這女郎與舉人頗有幾分相似,甚至比舉人還要好看一些。

前陣子舉人遭人眼紅被陷害的事兒,村人都知道。

他們由此推知,這撿回來的女郎,與那窩囊事大約也脫不了幹係。

阮紅淚被安置在最安靜的一間廂房裏。

身體的外傷在荔知精心調理下,漸漸恢複。

但她的心,卻仿佛永遠留在那個恐怖的夜晚……

——徹底封閉起來。

她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常常一動不動。

喂她吃飯喝水,她便機械吞咽。

幫她擦洗換藥,她便機械配合。

不哭,不笑,不說話。

整個人像被封在與世隔絕的罩子裏。

到了夜裏睡下,她每每於噩夢中驚恐抽搐,繼而活生生驚醒。

然後便是嗚咽,哭泣著直到天明。

天亮後,又恢複死寂。

心病難醫。

哪怕不語,也是自己克服了心魔,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聲音。

簡單的撫慰和同情,無法喚回一心枯萎的靈魂。

荔知心想,必須要找到可以打開她心鎖的鑰匙:

人,她救回來了,便必須負責到底,不能眼睜著看她心如死灰、默默死去。

她嚐試了各種方法。

她坐在阮紅淚床邊,剖白自己。

甚至講出了向誰也未曾說出的,被侮辱被淩虐的經曆。

她試圖讓阮紅淚感受到,她們並非全然不同,都曾掙紮於泥濘。

“你瞧,我並不是生來就是舉人。我們都曾卑微,都曾被人踐踏,但活下去,總有希望。”

她在她耳邊,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說著。

但阮紅淚毫無反應,仿佛這些話從未進入她的耳朵。

荔知又從素衣嫂子那裏,找來些柔軟漂亮的布料,放在阮紅淚手邊。

她記得阮紅淚假扮她時,曾經身著精致的衣裙。

大概這些東西,是阮紅淚對於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

荔知希望,這些阮紅淚曾經渴望擁有的物什,能喚起她對世間的留戀。

“馬上就冬天了,這個湖綠色的布料,做個襖子可是好看?”

荔知將布料在她眼前展開,拉著她的手,撫摸陽光在緞子上流過的暖意。

阮紅淚的眼珠似乎微微動一下,又像是沒有……

她把手收回來,自棄地在身上擦來擦去。

那些人渣罵她不配,深深禁錮了她。

她不配荔舉子這麽好的人的救助,她不配被荔舉子碰觸。

這些美好,反而更深地刺激了她……

若非往昔貪慕虛榮,也不會帶來今日的毀滅。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阮紅淚的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因為進食減少而日益虛弱。

她求死的意願,越來越深重。

而留給荔知上京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

她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

荔知正在盤點家財——看看哪些該留在月牙村,哪些可以帶去京裏。

陣風吹過,將幾張紙吹到了阮紅淚身邊。

荔知起身去撿。

卻發現阮紅淚的目光,似乎短暫地停留在這些紙張上。

一個念頭靈光乍現:

阮紅淚模仿她時,學的不僅是衣著神態,更可能觀察過她待人接物。

她曾遠遠看著模仿她的阮紅淚,跟人討價還價,查看貨物,記錄賬目……

煞有介事。

對於阮紅淚這樣出身於最底層,喪失尊嚴的女子而言……

這些代表著“生計”、“算計”的東西

或許遠比空洞的安慰和華美的物件,更能觸動她的本真。

曾經的荔知,一直苦苦掙紮著,為的不也隻是活下去麽?

她立刻改變了策略。

她不再試圖去撫慰治愈她。

而是像對其他雇工那般,公事公辦,甚至更為冷酷地刻意刺激她。

送飯進屋,也不再小心翼翼地哄勸。

自己先端起一碗:

“吃飯。你想餓死自己很容易。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對於那些欺你辱你的人而言,不痛不癢。”

她把飯碗推到阮紅淚麵前:

“你的命,就隻值他們幾聲嘲笑嗎?”

阮紅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荔知繼續道:

“我救你,不是白救的,舉人老爺也要生活。藥材、吃食、甚至我的時間都不便宜。你若死了,賬就爛了。你要活著,想方設法還債。”

她注意到……

當說到“便宜”“賬”這些字眼時,阮紅淚終於有了反應。

第二天,她便對阮紅淚下了最後通牒:

“跟裴燼去工坊見人,幹活抵債。知味齋剛好缺個點數的,活不重,但需仔細。做錯了,扣工錢。”

她說完,也不管阮紅淚有沒有反應,轉身就出了門。

沒走幾步,又偷偷轉回來,躲在門外悄悄觀察。

屋內久久沒有動靜。

就在荔知以為再次失敗之時……

她看到,**麻木的身影,正在緩緩起身。

她機械地穿上荔知給備好的衣服。

雖然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但這一次,是她自己的選擇。

荔知捂住心口……

有反應了!

她找到那把鑰匙了!

從那天起,荔知開始給阮紅淚派活。

最初很簡單,都是重複勞動:消毒罐子,清點數量。

甚至隻讓她坐在工坊門口,記下過往車輛的頻次。

“數目錯了,今日便沒有工錢。”

荔知姿態裏,完全是現代社會壓榨社畜的boss的作派。

阮紅淚最初做得相當笨拙,記錄也常出錯。

荔知從不責備她,隻是指出錯誤,讓她重做。

她真的會扣掉阮紅淚的工錢。

阮紅淚開始轉好,眼神中有了專注的微光。

一天,荔知故意犯了小錯。

阮紅淚嘴唇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敢。

荔知頭也不抬:

“有什麽想法就說出來,我又不會吃人。”

阮紅淚猶豫了很久很久,才很緩慢地囁嚅:

“這幾個類目……”

她的手指著荔知手中的記錄:“記混了。”

——這是她自被救回來後,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荔知心中嗨皮極了,卻不能表現出來。

她佯裝檢查結果,然後淡淡點頭:

“嗯,是你對了。今天工錢,多加三枚銅板。”

她將三枚銅板輕輕放在阮紅淚麵前。

阮紅淚看著那三枚黃澄澄的銅錢,心情複雜。

有茫然,還有仿佛重新觸摸到了希望的怔忡。

曾幾何時,甚至最落魄的時候,她手中的現錢,都比這三枚銅板要多得多。

她慢慢伸出手,一枚一枚摸過銅板。

然後全部、緊緊攥在手心,攥到手心生疼。

從此以後,阮紅淚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她開始主動詢問細節,甚至會默默做出改進。

待村民進工坊上工時,赫然發現清點好的罐子,已經被她按照大小分類排好,碼放地整整齊齊。

但荔知發現,其實阮紅淚的長項在於交際。

或許是天生使然,又或是被過去生計逼出來的本能。

她還記得,去抓現行時……

陽光下的阮紅淚,在向別人推銷時,漾著自信的笑容。

現在,拘泥於日常事項上的她,喪失了這種能力。

一天傍晚,結算完當日工錢,荔知沒有立刻離開。

她看著阮紅淚依舊消瘦,但有了些許生氣的側臉,輕聲問:

“現在,還覺得活著沒有意思嗎?”

阮紅淚沉默了很久,久到荔知以為她不會回答。

她才低聲說道:“……欠您的……還沒還清……”

荔知看著她,提出新的挑戰。

“家裏不養閑人,我也要進京了,一日日地攢些銅板,能還到猴年馬月?”

阮紅淚抬頭看向荔知,不知該如何是好。

“去賣罐頭吧,如果……”

荔知估量了下時間:

“能在一個月內賣出五百罐,我就給你平賬。”

一個月,五百罐?

這是哪怕平日出攤和寄售,也很難賣出的數量。

荔知卻把這個重任壓到了阮紅淚身上。

荔知繼續補充條件:

“不能仰仗攤子,更不能放在慈仁堂寄售,你必須自己想辦法。”

荔知知道自己著實是狠了,甚至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但是,如果不逼眼前的女子一把……

自己進京複仇,不知未來如何。

內心已被摧毀過一次的阮紅淚,倘若再遇惡人,還得重蹈覆轍。

“不行麽?”

見阮紅淚遲遲沒有答複,荔知反問。

她隻能看見阮紅淚重新又低下的頭,和緊緊抓住裙擺的手指。

“如果……如果我有用,能、能留在您身邊麽?”

阮紅淚猶豫許久,說出了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盤亙在心裏的願望。

她已經死了一次。

隻有在荔知身邊,被舉人老爺溫柔而平等的目光看著……

她才覺得自己是幹淨的。

她想要留在荔舉子身邊。

這是支撐她,一直沒有走上的絕路的,唯一的願望。

“可以呀。”

荔知永遠不知道,恰恰是這輕飄飄的三個字……

對於今後無數次深陷絕望的阮紅淚而言,成為了貫穿一生的承諾和激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