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開始的畏手畏腳……

此刻鎖在宅子裏搞研發的荔知自己,就像是豪橫的孫九鼎一樣。

至少,錢這方麵暫時不用愁了。

香腸的銷路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孫九鼎一口氣定了600斤香腸,可得讓她忙活一陣子了。

抱持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不語、不眠、不器都被她招了來。

冬日少有的暖陽灑在忙碌的小院裏。

少年三人組正埋頭處理著堆積如山的豬肉和腸衣,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香料和新鮮肉類的氣息。

荔知穿梭其間,檢查肉餡的肥瘦比例、香料配比,時不時指點幾句。

朱大壯送來的最後一批豬肉碼放在水井邊。

他看著荔知指揮若定,鬼宅儼然成了個小型加工坊的模樣,臉上的驚愕還沒完全褪去

——這女郎的生意,膨脹得也太快了!

然而,荔知的心,卻分成了好幾瓣。

她現在是千頭萬緒匯在一起,恨不得變出好幾個分身出來。

鬼市帶回的珍寶被妥善收在暗室內。

那顆顆帶著嫩芽眼的土豆,像催促的號角,提醒她必須盡快找到合適的土地下種,否則芽眼幹癟,希望便化為烏有。

甜菜、西紅柿、辣椒的種子也靜靜等待著,它們是未來的糖、未來的鮮味、未來的辛辣革命。

更別提還有那些不知名的種子們。

還有雞和兔子,她也得補上。

一方麵能有長期穩定的雞蛋和畜肉來源,另一方麵,她還想試試看,能不能雜交出合適的新品種。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想要複刻現代社會的罐頭和預製菜。

這樣就算她有事不能如期進城,這些成品也能找個地方寄售。

同時也能給村裏農閑的人們,找些合適的活計。

可是,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那些擺放在灶房裏的粗陶罐子們,裏麵裝著她的心血

——各種嚐試封存的肉醬、燉菜、果醬罐頭。

無論她如何調整配方:鹽多一些,糖少一點,香料換一種組合,甚至嚐試了不同的油封方法……

這些罐頭開封品嚐後,味道總差那麽一口氣。

不是隱隱帶著點說不清的“悶”味、微酸,就是口感變得過於軟爛或質地分離。

更要命的是,有兩次實驗品,她在淺嚐後,出現了輕微的腸胃不適。

這像一盆冰水,澆得荔知透心涼。

食品可不是旁的東西。

要是出了問題,輕則上吐下瀉,重則可是要出人命的!

又一次實驗。

荔知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盯著跳躍的火焰,眼神銳利如刀,心中卻翻騰著挫敗感。

她拿起一個開封後味道不佳的肉醬罐,湊近仔細嗅聞,又用幹淨的竹簽挑起一點觀察。

“不是配方的問題……”

她喃喃自語,更像是在梳理思路:

“鹽糖的防腐量,按道理是夠的,香料也沒變味……”

她的目光落在陶罐粗糙的內壁和不算嚴密的木塞上。

一個被她之前過於樂觀忽略的現實,忽然像冰冷的銀針,刺破了她所有基於現代經驗的假設:

殺菌不徹底!密封不達標!

她總覺得自己在食品廠打過工,技術應該沒問題。

卻忽視了最基本的硬件問題。

前世流水線上出來的罐頭,是經過嚴格的高溫高壓滅菌處理,在無菌環境下灌裝密封。

而現在的條件呢??

那些悶味、微酸,很可能就是微生物緩慢活動、初期腐敗的征兆。

而那些脹罐的,頂出木塞的,更是危險的紅燈。

荔知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她貿然將這樣的東西推向市場……後果不堪設想。

手上若出了人命,就是真正的修羅場了。

甚至她在月牙村的立足之地,都可能瞬間崩塌。

“要幹,就幹一票狠的!”

荔知眼中閃過破釜沉舟般的銳芒。

鬼市之行徹底激發了她原本埋藏在本性裏,果敢悍烈的一麵。

她在遊醫遺留的書桌上鋪開張草紙,拿起炭筆,開始勾勾畫畫。

她要擴宅!她要起窯爐!!她要種大棚!!!

荔知親自去了周嬸子家。

沒急著說大棚的事,而是先拿出那個最大的、已經冒出茁壯綠芽的土豆塊莖。

“嬸子,您看。”

荔知的聲音帶著興奮和急切:

“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土豆,金貴得很。可這芽眼再不下地,怕就要幹癟了。”

想起了罐頭實驗的屢屢失敗,她打算先在自家田裏試試。

“我先試著種種看,要是成了,明年開春,咱們村說不定就能多一樣頂餓的主糧,比饅頭和大米還管飽。”

周定風看著那生機勃勃的嫩芽,又看看荔知恢複蠟黃的臉(嘖嘖,見了荔知的真容,這偽裝真讓人看著想暴躁),再聽到頂餓主糧四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

莊稼人對土地和糧食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裏的。

“那還等啥,種!咱馬上就種!你身子骨輕,家裏三個小子,你隨便用!”

周定風拍板。

“謝謝嬸子。”

荔知順勢挽住她的胳膊,語氣帶著撒嬌和得寸進尺:

“不過嬸子,光有人還不夠。這天寒地凍的,我怕這金貴苗凍壞了。我想了個法子,得搭個……嗯,像暖房一樣的棚子罩著它們。就像給剛出生的小雞仔保暖那樣。”

她連比帶劃,描述著大棚的構想。

重點強調這棚子搭好了,冬天也能有新鮮綠意,說不定還能種點稀罕菜。

周定風著實是聽得雲裏霧裏。

但保護金貴苗、冬天有新鮮菜、給村裏添新糧這幾個關鍵詞,牢牢抓住了她的心。

再加上荔知那充滿說服力的話語和懇切的眼神……

“行,你想咋弄就咋弄!需要啥材料,讓你鐵山叔去張羅。”

周定風再次拍板,無條件支持荔知。

——這丫頭就是有種神奇的魔力,但凡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最終都能一一實現。

荔知鬆了口氣,她又詢問工匠的問題。

“嬸子,我還想起窯,上次來家幫忙的張老爹他們能行麽?”

“你這可是外行話了……”

周定風愛憐地摸著荔知的手:“土木工程,一碼歸一碼,淘井、瓦匠、木工,各個不同……”

“那這起窯的事兒……”

周定風招手喚來不眠:“去,到民戶那邊去找徐老窯,他如果答應出麵,事情八成能成!”

不眠應聲,套上棉衣就往外跑。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待到不眠回家,臉上卻帶著一絲古怪。

“咋了?沒找到?”

周定風詢問。

荔知把熱水遞到不眠手上,讓他先暖和暖和再回答,高低一下午都等了,不差這一會兒。

不眠人小鬼大,他這張嘴,能把死的都說成活的。

周定風之所以讓他找人,就是這個目的。

“徐老窯……找到了。在村西頭河灘邊,正對著他那口廢窯喝悶酒。”

不眠喝了熱水後開始呶呶。

“那事情成了沒有啊?”

周定風追問。

“我把荔知姐姐的話給帶到了。他……他聽完以後,隻看了一就把酒葫蘆砸了,說……說……”

“這時候你倒卡殼了,他說了啥,你到是給咱們學個模樣啊!”

周定風這次是真急了!

“我怕這話說出來不好聽。”

不眠很是猶豫。

荔知安撫不眠:“沒關係,左右就是不成了,還能有啥呢?”

前世她受的為難多了去了……

條條大路通羅馬,這條不成,還能曲線救國不是?

“他說……”

不眠模仿著徐老窯那沙啞粗糲又帶著點癲狂的腔調:

“他奶奶的!燒了一輩子尿罐子醃菜壇,總算碰上個識貨敢想的主兒了。這活兒,老子接了!燒不出你要的水晶皮兒,老子就把這窯拆了填河!”

“你這兔崽子,跟誰老子老子的!”

周定風一巴掌糊到了不眠頭上。

“是你們讓我學的麽……”

不眠捂著頭,聲音裏都是委屈。

荔知聞言,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如釋重負又充滿野心的笑容。

——窯火將燃,大棚待起。

失敗?她不怕。

瓶頸?她來破!

她要親手,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燒出改變未來的容器,搭起孕育希望的暖棚。

屬於她的變革,才剛剛拉開序幕。

隻是,她未來的大業還沒興起……

這眼前的後院,就真真切切地被偷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