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在極度隱秘中展開。
阮紅淚一邊全力修改荔知的舊衣,一邊又重操舊業。
之前被金算盤脅迫,她躲在背人的旮旯裏,偷偷模仿著荔知的言行,那時不解其人,反覺不難。
如今,她又有意識模仿荔知時……
她才頓覺金算盤的可笑,自己的可悲。
每多看荔知一眼,她就對知娘多些佩服。
她深深篤定,隻有眼前這位將為母親的女郎……
才能救大旻,才能把千千萬萬如同她一般的女子,救出火坑。
荔知,隻得一個,任何人都不可能憑借拙劣的模擬,李代桃僵。
能學得幾分知娘的神態、語氣……
卻很難複刻知娘為人處世的風骨……
尤其是經曆巨變後沉澱下的、混合著悲憫與威儀的氣質。
裴燼和沈知微刻意在荔枝麵前,精研輿圖尋求破敵他徑。
不語與不眠則頻繁領著斥候們外出,像是在偵察地形。
荔知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他們編製的謊言中。
整日眉頭緊鎖,思慮重重……
全然不知自己最信任的親友,早已將真正的計劃瞞得滴水不漏。
這一日,裴燼與沈知微一同來到荔知帳中。
他神色凝重地匯報:
“知娘,我與爹找到了條密道,取道茂林,雖崎嶇,但確實是最佳突圍繞襲之徑。
守了這些時日,陳同知沒等來朝廷援軍,正是疲遝鬆懈之時,咱們不若立即開拔,趁其不備,迂回繞襲。”
沈知微在一旁撚須補充:
“不錯,久困於此,士氣易墮。
趁如今軍心尚穩,正應果斷行動。隻是此行風險仍在,需做好萬全準備。”
裴燼上前,在地圖上指出了那條蹊徑,向荔知講解他同沈知微推理出的用兵之略。
這條路是真的,且的的確確能夠破局。
但是,由於地形險要,又都是茂林……
一旦被陳同知及其走狗發現,不用旁的,一把山火,就能把所有人給燒得屍骨無存。
所以,必須有人來吸引陳同知的注意力。
不用多了,哪怕短短一兩日,就足以改變時局。
多日來陷入泥沼的戰事,讓荔知對戰機充滿了渴望。
加上懷孕耗神,她的思維畢竟不似往日敏迅,兼之她對自己爹爹以及夫君的絕對信任……
導致她並未深思,這時機為何來得如此突然且恰到好處。
她當即便決定:
“好!就依此計。
傳令下去,全軍輕裝,即刻準備,入夜後開拔!”
在主力大軍悄然收拾行裝,準備趁夜色轉移的同時……
阮紅淚也準備好了一切。
太陽下山。
大軍開拔。
荔知騎在馬上,行與軍前。
裴燼以保護為名,伴她左右。
他們此次輕裝前出,小股疑兵、一半帳篷和部分輜重,都被留在了峽穀內。
旗幟依舊飄揚,炊煙按時升起,刻意營造出仍在苦守、對峙的假象。
以此麻痹敵人。
正在這時,阮紅淚匆匆來到馬前,臉上都是焦急,仰頭看向荔知道:
“知娘,方才清點物資的來報,說是有幾箱重要的文書給落下了。這些東西要是落入敵手,後果不堪設想。”
她的語速快極了,情真意切:
“我對這些物資的存放位置最熟悉,清點起來也快。
大軍出拔不可耽擱,就讓我帶幾個可靠的人暫留,盡快整理妥當,然後快馬加鞭追上大家。”
荔知料想阮紅淚一介弱女子並不安全,便有些猶豫: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此番繞襲,行軍速度很快,我擔心……”
“知娘,敵明我暗且非對戰,我與你阮姐姐同去,你便可放心了罷?”
聽聞荔知猶豫的沈棲梧適時上前,開口說道。
深知自己親哥的武藝與膽識,荔知這才放下心來,
但她到底還是掛心:
“紅淚姐,如果要是找不到那些物事,也不要勉強,萬不可耽擱,務必小心,速速歸隊。”
“我曉得輕重,你且放心。我們人少騎輕,追上大軍也快。”
阮紅淚鄭重答應。
然後,她走到不語麵前,神色如常。
就像是他們之前每一次行動前,她叮囑自己未來的夫君那般:
“我不在的時候,知娘的安危,就多倚仗你了。
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她說著,極自然地伸出手,像是要替他拂去肩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極了。
但在無人可見的瞬間,她的指尖在他冰冷堅硬的臂甲上,卻用力地深深按了一下……
這一下,仿佛傾注了她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感,無盡眷戀與最後的托付。
不語的身體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驟然,僵硬如鐵。
他低垂著眼,不敢看她。
生怕一對上她的目光,就會崩潰……
大家準備了這麽久,可不能在他這裏功虧一簣。
他屏住呼吸,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沙啞到痛苦的聲音:
“……嗯。”
千言萬語,無盡的悲痛與承諾,都壓縮在了這一個沉重的音節裏。
他懂了,懂了她的決定,這是之前他們早就說好的
——保護好知娘,活下去,替我看著那個未來。
阮紅淚得到了他的承諾,終於放下心來。
暗夜中,眾人看不見的,她的眼中,全是矛盾的釋然與痛楚。
她迅速收回手,最後轉頭看向荔知,朗聲道:
“知娘,仔細身體,有沈將軍保護,我們定會平安無恙!”
說完,她不再隨行,幹脆利落地轉身,與沈棲梧連同幾個死士,駐馬停在了原地。
不知為何,看著被留在原地的紅淚姐,荔知心中卻隱隱約泛起難以言喻的不安……
但很快便為主力行軍速度而憂……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她輕夾馬腹,在裴燼的護衛下,帶領著大軍,向既定的目標,急速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