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的宅子,經過了這些年的風風雨雨,與最初的“鬼宅”早有了天淵之別。
牆邊梨樹抽新芽,石階縫隙裏長出的蒲公英,被風一吹,便輕輕搖曳,絨毛沾上過往的足印。
屋內陳設如故,書案前依然是進京趕考的倒計時,上麵的數字,停留在大大的“零”上麵。
仿佛隨時有歸人踏風而來,輕叩門環,坐在屋內,共飲一壺茶。
孤獨的梨樹旁,又被栽上了兩棵桃樹,西北天冷,枝頭卻也已經脹滿花苞。
屋舍的窗戶紙是新糊的,在陽光透過來,盡是暖白色的光。
推開熟悉的大門,屋內顯然被打掃一新,空氣中彌漫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
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人撲上去,暖暖的、軟軟的。
不知是誰摘了一把野花,插在堂屋桌子上在桌上的陶罐裏。
因為這幾枝花,一抹淡香,整個屋都活了過來。
“真好……”
沈知微環顧四周,輕聲讚歎。
知娘一路上同他形容,初到月牙村便撿了個大宅子。
大宅子?
多大的宅子沈知微沒見過?
就是京中的公主府,也比尋常皇親國戚的宅院要大一些。
等到被知娘拽著袖子,好好把這三進院子,裏裏外外都轉了一圈。
沒有雕梁畫棟,沒有珍玩擺設,卻有著大大的灶房,裏裏外外都透著實用的設計理念。
自有盛京高門大院裏,永遠無法企及的安寧與踏實。
今日倒不必親自下廚。
周嬸子不是說了麽?
就等著去吃席呢!
簡單的安頓後,荔知便坐不住了。
她拉著裴燼,對沈知微道:
“爹,最大的這個院子就是給您和娘留著的。您先歇著,我和裴燼去村裏轉轉,看看大家籌備得怎麽樣了,也……看看那些老地方。”
沈知微笑著點頭:“去吧,爹知道你們心裏有數,不必急著回來。”
走在熟悉的村道上,荔知的心境與當初離開時的彷徨,已是天壤之別。
村民見到他們,熱情地招手問候,話語樸素卻帶著泥土般的溫厚。
他們先去了罐頭工坊。
裏麵俱是忙碌的聲音。
荔知放眼望去,甚至就連晾曬蔬菜的竹匾都按著舊序排列著。
走進去,還是那些熟悉的人,正在處理肉製品。
有效有序,有條不紊。
“幸好幸好,沒有被盛京那些庸蠹們絕了根本。
咱們雖說初步擺脫了靠天吃飯,但是,一瓶一罐凝結的都是光陰與心血,又哪是那麽容易就做出來的?”
荔知邊看,邊同裴燼小聲咬著耳朵。
那些盛京裏的蛀蟲,要麽死於戰火,要麽受不住被俘虜的折磨,病亡在異國他鄉。
還有少數漏網之魚,吃不了逃亡的苦,依然在契丹苟著。
耶律光和頂層貴族被他們臨行前,殺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打算渾水摸魚的,估計終究沒得什麽好下場。
——想到這些人的結局,荔知沒有再多言,隻是握緊了裴燼的手。
聽到說話聲,那幾個跟著荔知從做酸菜開始,就一並起家的婦人,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驚喜地圍了上來。
“荔丫頭!你可回來了!快瞧瞧,我們這手藝沒丟吧?”
“按你當年留下的方子,咱們又改良了改良,味道可好了!”
“就盼著你回來,給咱們掌掌眼呢。”
荔知看著那一罐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罐頭。
她從善如流地拿著筷子,試吃了些……
果然!
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她之前做出來的範本,多是前世流傳的固定配方。
而村裏的大老婆小媳婦們,又結合了西北的特色,延伸出新的產品。
她把這回在京中學習的菜色,又描摹著說出來……
婦人們聽得眼睛發亮,連連稱是。
離開工坊,他們又去了不遠處的瓷窯。
窯口冒著淡淡的青煙,顯然剛剛熄火不久。
負責燒窯的,依然是徐老窯的徒子徒孫。
這邊力氣活重,男丁居多……
他們總不能跟工坊裏的女子們一般,多少對荔知有了些拘謹和敬畏。
但那一聲聲的“荔鄉主”叫得著實真誠,
“荔……鄉主!您看看這窯火色,是不是比從前更穩了?”
獻寶似的捧出幾個剛出窯的瓷碗,胎質細膩,釉色均勻,已算是民間精品。
一路走,一路看,手中拿著罐頭,胳膊中挎著被草繩拴好的瓷器,還有熟人送的吃食。
不多久,便來到了離祠堂不遠的廣場,這裏已經擺好了架勢。
好幾個灶頭火力全開,熱騰騰的鍋氣,帶出來濃鬱的肉香、麵香。
整個月牙村,都要被熏香了。
周定風正挽著袖子,安排坐席。
旁邊幾個婦人忙著切菜、揉麵,場麵熱火朝天。
看到荔知和裴燼,周定風打了個招呼:
“喲,這就逛過來了?餓不餓?先給你們盛碗肉湯墊墊?”
荔知笑著搖頭:“在咱村裏還能餓著不成?一路上被大家投喂的都半飽啦!嬸子,我們來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幫什麽忙,等著吃就行!”
周定風一口回絕,見她們又往裏走,便上前推搡著:
“你們小兩口要是再走幾步,可就上桌了!”
荔知正要爭辯,卻被裴燼輕輕拉住袖角,低聲道:“由他們去。”
她便順勢倚在裴燼肩頭,望著眼前這喧騰的村落,
周定風看著小兩口你儂我儂的樣子,也走上前來湊熱鬧。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看向荔知平坦的小腹:
“這肚皮啊,光靠吃的可不行,還得再鼓起來些才好。咱村可指望再考出來個狀元郎呢!”
話音未落,周圍幾人已笑作一團。
要是在現代遇上這等討論她個人隱私的,荔知雖說不能麵前著腦,肯定會在心裏吐槽一番:“幹你何事,又沒吃你家大米。”
但是,這是月牙村,身前的是周嬸子。
他們並無惡意,這隻是表達關心的方式罷了。
荔知耳尖泛紅,輕輕掐了裴燼一把,卻見他低眸淺笑,眉目溫柔如簷下春水。
看得荔知同裴燼的互動……
周定風心中最後一點,因為身份差距而產生的微妙感,也徹底消失了。
這倆孩子,就算身份再高,骨子裏還是她熟悉的那個荔丫頭和人狠話不多的裴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