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何等人物!
在盛京曾一度官拜內閣之首,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
等閑人,甚至朝上百官見了他,都得規規矩矩行禮,並恭恭敬敬稱上一句“沈公”,現於大旻朝野,均已無需再看人臉色。
經曆宦海沉浮,又豈是尋常人物?
這婦人眼中對荔知的疼愛,紮紮實實。
但對自己的苛責,亦是清清楚楚。
他與這陌生婦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
本不該有所齟齬……
他心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感激。
酸澀的是……
——女兒流落在外那些年,作為生身父母,他與皎皎確屬失職。
是這些淳樸的村民,給了她一方立足之地,一份雖粗糙卻真摯的溫暖。
感激的是……
正是有周定風這樣的真心人,他的知娘才能在艱難歲月裏,沒被生活的重壓擊垮,依然保留了那份堅韌與善良。
所以,知娘才會在一切事了後,一定要回到月牙村吧?
他上前一步,越過荔知,竟是當著在場所有村民的麵……
對著周定風,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拱手,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這一揖,徹底把大家給弄不會了。
不僅讓周定風愣住了,連周圍的村民們都安靜了下來。
“周娘子……”
沈知微帶著最誠摯的感激:
“多虧各位鄉親的照拂,此恩此德,沈某與內子,沒齒難忘。”
他沒有拿出京中人的架子,也沒有以權勢壓人……
反而以最謙卑的姿態,將那份遲來的感恩說得字字真切。
他明白,再多的補償也換不回女兒過去的磨難。
唯有真心才能叩開這段隔閡。
饒是周定風性子潑辣,此刻也有些無措,連忙側身避開,嘴上說著:
“哎呦,沈……沈老爺您這是做什麽。快別這樣……”
眼見荔丫頭的生父還在彎腰行禮……
她伸出手,想扶起沈公,又頓覺不妥。
此時李鐵山適時接過話來:
“荔丫頭這孩子懂事、能幹,是我們全村人的福氣,我們沒照顧到她什麽,倒是她幫了村裏人不少呢。”
話裏麵,字字屬實。
沈知微起身,站在荔知身旁,眼中的感激之情依然溢於言表。
周定風見終於勸起了這尊大神,她絮叨著,又轉頭衝還在發愣的村民們喊道:
“看什麽看!沒見過沈老爺,還沒見過從咱們這裏出去的荔丫頭麽?
就算是出息大發了,那也是從咱們村出去的!還能變了個人不成?”
周定風這番話,到底把眾人從剛才的拘謹中拉回了神。
人們紛紛回過味來:
是啊,這可是荔丫頭啊!
她身份是變了,可人沒變啊!
這一下,可是開了閘。
人群哄地一聲炸開,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
“荔丫頭!”
“真是荔丫頭回來了。”
“好孩子,回來就好。”
“剛才可把咱們給唬住了!”
村民們頓時又活泛起來。
遞著早已備好的土產,有曬幹的菌菇、新收的花生、還有裹著稻殼的紅皮雞蛋,爭先恐後地往荔知手裏塞。
雖心底裏知道,她如今到底身份不同了。
但終究淳樸的鄉情和荔知不變的初心融化了一切。
周定風又想起後續的事情,她目光如電,叫出了幾個人的名字。
雖然事兒是裏正李鐵山定的,但她還得再確認一番:
“李老三!到山後清理路障的活兒,咋樣了?前幾天一直在下雨,路都衝垮了兩處,可別讓落石枯枝擋了道。”
李老三甕聲甕氣地答道:“回周娘子,我們一早就動了手,就等著荔丫頭回家了。”
“老朱,說好給留的那扇豬肉,拾掇幹淨了麽?腩肉要帶皮的,肋排要挑齊整的。”
朱大壯搓著手嘿嘿一笑:“早備下了,還溫著鍋熱水,就等著用了。”
“王嬸子、趙家媳婦!咱們的席麵,灶台都支愣起來了沒有?碗筷夠不夠?桌椅板凳都從祠堂搬出來了沒?可別到時候抓瞎!”
她連珠炮似地發問,條理清晰,指令明確,儼然是這場盛大歡迎儀式的總指揮。
被她點到名的幾人立刻挺直腰板,大聲回應:
“嫂子放心!路早就清出來了,保準寬敞!”
“豬肉一早就拾掇好了,最好的部分先可著咱們用。”
“灶火旺著,碗筷都借齊了,一準兒讓大家吃頓好飯。”
周定風滿意地點點頭。
“荔丫頭,看你們一路也挺累,先回去休息休息,被褥都曬好了。等晚半晌,席麵準備好了,咱們再好好熱鬧熱鬧!”
這番安排滴水不漏。
沈知微心中暗歎,這月牙村,真是藏龍臥虎。
他再次拱手:“有勞周娘子費心安排。”
荔知更是感動,雖然現在條件好了,但畢竟剛經曆戰時,家家戶戶估計都不能寬裕。
這頓席麵,比起陳同知的安排,不知珍貴了多少倍!
“嬸子,讓你們受累了。”
“這孩子,跟咱們見什麽外,都是自己人!高興還來不及呢。”
周定風忽然想起了身邊李鐵山,竟不好意思起來:
“你看當家的……”
話裏外裏,都被她說完了,倒是喧賓奪主了。
李鐵山早習慣了自家媳婦心熱的性兒,便做了結語:
“咱們月牙村,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
定風的話,就是我的話;她應承下的事,就是咱全村應承下的事。
今日你們回來,便是頭等大事。一路勞頓,知娘先帶著沈公去安置吧……”
他這話說得樸樸實實。
在場村民卻都聽得心頭一熱,紛紛點頭應和。
李鐵山在月牙村幾十年,靠的就是一個“信”字,一口唾沫一個釘。
他既然說了周定風的話作數,那便是全村上下都認這個理。
於是,在村民們熱切的目送下,荔知一行人終於走向了那座記憶中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