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荔知算是過上了這輩子除了在月牙村,最為安穩的日子。

那些紈絝們霸淩人自有一番手段,但見風使舵,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更勝一籌。

聽聞荔知非但住進了公主府,更是被承安帝親筆禦封“邶風鄉君”……

從荔知這裏勒索來的罐頭股份,自是不敢要了。

趕緊折算托人偷偷送回來不說,荔知到手的銀兩,卻是翻了幾倍都不止。

“都是些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這幫人渣既能給自己孝敬銀兩,自然就有倒黴的下家,承受了他們更進一步的盤剝。”

荔知看著這一來一回,竟是滿到箱子裏都盛不下的銀子——要不是她有鬼市奇遇,鋪墊了基本的原始資本積累,又哪能迅速發家至此呢?

往往這些權貴,口中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比她在月牙村擼起袖子,苦苦經營的這八年時間,還要值錢得多。

她將多餘的銀錢,盡數交予裴燼,換作糧食藥材,悄悄送到京郊,用於將養慈幼堂裏的幼童。

一時間,她成了盛京中最炙手可熱的新貴,當紅不讓的炸子雞。

然而,最該閃亮登場,對所有欺她辱她的人,反手報複回去的時候,

她卻選擇閉門不出。

堵絕了一切經由她向皇家投誠的罅隙。

她的行程規整極了。

整日就是標準後世上班族的兩點一線。

上朝、回家。

回家、上朝。

比起前世的勞心費力,她的上班生涯可謂是順風順水到極致。

她被安排在了戶部清吏司。

戶部換做現在的部門權責,相當於財政、國資、民政三部門。

負責帝國財務預決算、資金收支,國資增值分配。

荔知前世與這些部門人員打交道的時候,是知道他們的忙碌程度的——尤其到了歲末年尾,要害處室幾乎日日加班。

由於父母操作,她卻被分到了負責檔案的部司,核對舊賬,入檔每年新賬。

她適應了幾天,發現分到她手上的,多是些陳年舊賬或無關痛癢的文書工作。

行叭,不知舊事,哪可預判將來?

她便兢兢業業地處理起這些故紙堆,來的比誰都早,走的比誰都晚。

戶部本身就是關係戶的大本營,現在考來一個背景逆天的同事,這些諳熟潛規則的同僚們,自然對她客氣有加。

雖然她是年歲最小的,言語行為中,卻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奉承的意味。

上司們更是老油條,就連這職務,都是他們連夜謀劃特地給荔知安排的。

荔知報到以後,更是生怕累著了這位金枝玉葉,都在錦上添花,自然而然地幫她混資曆,熬聲望。

戶部錢尚書自然知道自家子弟幹的那起子缺德事兒,幾乎是荔知前來報到的同時,就找了個由頭去到長公主麵前喝茶。

“是極好的位置,沒有什麽風險。隻要做得好了,兩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總歸是錯不了的。”

他捧著兵部新考來的武狀元遞上的熱茶,沒喝一口,先下了保證。

——這等閑職能出什麽差錯?

就算是出了差錯,也完全可以歸咎於陳因舊事。

所以,完全就是一條直通清運大道的直升梯。

相比之下,同年們的境遇則截然不同。

狀元陳硯之,就是之前無論旁人如何褒貶,一直竭力站在荔知身旁,替她仗義執言的清流子弟……

按照慣例,被授了翰林院修撰。

父親沈知微曾經分析過:翰林院清貴,是儲相之地。

但是,所謂的儲相也不是那麽好熬的。

武將還有個“一將成名萬古枯””的讖言。

文官的金字塔頂尖,何嚐不是由萬萬千千的昔年才俊積拱出來的?

文官聚堆的地方,往往勾心鬥角,最為熬人。

更何況,翰林院本身就是曆年精英的必然之地。

陳硯之到了翰林院,從最基礎的編書、修史做起。

新人、新人……

好不容易又到了一年科舉,又有新人入職。

可不是就是來替老人頂包、抗雷、幹重活的?

文人用起心眼子來,比旁的任何人都要磨人。

有道是,千難萬難、媳婦成婆。

翰林院的諸人,哪怕是金榜題名的狀元、榜眼、探花,隻要分來了,誰又不是一個“熬”字,坐穿板凳?

更何況,所謂清流聚居之地,裏麵的規章製度,反而要比外麵刻板、桎梏更加。

沒有施展抱負,一展才華的契機。

唯有在浩如煙海的文牘中打磨心性……

陳硯之每日埋首於泛黃卷冊,謄錄批注,常至燭火微明。

在一群老油條中,更得謹言慎行。

低頭修書,低頭抄寫、低頭修補殘本。

偶爾抬頭,等著不知何時才會降下來的升遷機會。

至於那個跟他們誰也不熟,說得一口吳儂軟語的雄壯榜眼吳恭平,最終去了禮部,負責典禮儀製的瑣碎事宜。

雖無實權,也算是個穩妥的起點。

臘月的清晨中,天還未亮,宮門開啟,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如今增添的新丁三人,身著不同顏色、品製的官服……

會在金水橋前相遇,互相點頭致意,寒暄幾句……

然後,便走向不同的方向

——荔知往戶部,陳硯之往翰林院,吳恭平往禮部。

起初,這短暫的交匯還帶著同科的情誼。

但很快就在不同的日常俗務中,漸行漸遠。

一開始,荔知沒覺得這樣的清閑有啥不好。

就像是疲憊過後的旅人,在為最終的遠行積蓄力量……

她終於有時間承歡父母膝下,真真正正享受前世向來求而不得,最樸素的願望。

同母親一起上朝,同母親一起下朝,聽母親八卦著太和殿上那些,排在自己前麵的,一副冠冕堂皇的大老爺們,家中秘事,絮叨著那些或許被遺忘的盛京舊事。

終於不用彼此帶著麵具,陪著父親沈知微坐下來喝茶,一點點學著從來沒時間去沾手的黑白對弈。

她也有了更多的時間與裴燼相處。

褪去複仇的夙願和發家的緊迫,兩個人倒是有了時間,先上車後補票地在荔知父母眼皮子下,談起了戀愛。

他們會在公主府的花園裏散步,更會在暖閣裏點評時下話本……

時間對現在他們而言,充裕得很,有的是餘富去揮霍,有的是閑暇去浪費。

他們也終於有時間深入研究造人大計了。

更讓荔知感到驚喜和欣慰的是,她無意中發現……

不知從何時起,紅淚姐竟是同不語走到了一處。

最初走出月牙村的人,隻剩下不眠一個,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荔知回想離開月牙村前夕,在那個倉庫中發生的意外。

一切,難道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麽?

她竟是無意間,牽了這兩人之間的紅線?

隻是那時大仇未報,前途未卜……

心中有了彼此的兩個人,誰也無暇顧及,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

如今塵埃落定,生活安定。

這份於共患難中孕育的情感,終於破土而出,開花結果。

ps:今日三章 老時間 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