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印象裏,自記事起,周邊就盡是與自己和娘親都不相同的柔然人。
那些人對他,對娘都不好。
娘對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隻是時常會遙遙南望口中喃喃:
“燭餘同娘都是漢人,我們的根在大旻……”
時至今日,他才知道,生他之前的娘親在故國,才名遠播,是京中驚才絕豔的貴女;與長公主情同姐妹,備受敬重;筆下文章廣受讚譽,風頭無兩;也曾於曲水流觴間,詩壓群儒,奪得魁首。
這般明媚鮮活的過往,與她在柔然深庭中的悲慘境遇,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他甚至替娘親後悔。
如果,如果娘能夠一直留在故國,就算因此不會再有他的誕生……
但隻要娘親快意,他便也認了。
荔知偏頭,看向身邊麵無表情的裴燼……
當著父母的麵,輕輕握住他的手。
指間相觸的瞬間,她發現小狼也並不盡如麵上看起來那麽不在乎
他指尖冰涼,不住輕顫。
她用力握緊他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輕柔卻堅定。
“那是誰也未曾料到的突發事件。”
鳳元昭的這句話,揭開了藏在大旻一派平和的盛世景象下,被埋葬了這麽多年的真相。
“我從未見過自己的弟弟對任何人、任何事,如此充滿**且不顧一切。
他學業一般,卻總想著寫了詩文獻給蘭芽。
一封封、一篇篇,佳人卻總是不允。
後來,他甚至發了宏願,如果他即位,一定要興建一所世界上最好的女子學院,送給蘭芽。
也正因如此,蘭芽才對他漸漸有了笑臉……”
此言一出,荔知就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裴燼猛然攥緊。
“然而,一切假設都敵不過天意。”
鳳元昭的話語,將眾人的思緒拉回了許多年前,那個看似繁花似錦,實則暗藏危機的年代。
“那時節……”
鳳元昭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與沉痛:
“我大旻雖號稱盛世,但邊境卻已頗不安寧。番邦叩邊,我年歲尚輕,在宗老將軍帳下做副將。彼時,我朝竭盡全力也不過與敵國堪堪戰平。
她眼中閃過一絲身為將領的銳氣與不甘:
“朝內卻有軟骨頭的一直叫囂著談和。說什麽‘懷柔遠人’‘以和為貴’,整日在我父皇耳邊聒噪,父皇那時身體早已外強中幹,竟是聽信了這些臣子的話,把個敵國首領及其使團,給迎到了盛京來。”
曾經隨全家被發配邊疆的沈知微,吃盡了敵國擾邊的苦楚,他冷哼一聲,接口道:
“簡直癡人說夢,與虎謀皮!那些從來都是被泡在蜜罐子裏的東西,眼睛隻盯著麵前的一畝八分地,哪裏懂得邊關將士的血淚與蠻夷的貪婪本性!”
鳳元昭重重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屈辱的神色:
“最可悲的是,父皇下旨,不僅不追究柔然犯邊之罪,反而要以‘安撫’為名,將那柔然國王阿史那·咄吉及其使團,風風光光地迎到盛京來!”
“阿史那·咄吉……”
裴燼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眸中蘊滿風暴……
這是……他的生父,亦是罪魁禍首的名字。
提起這人,鳳元昭就咬牙切齒:
“這是個狂妄自大、凶殘暴虐的蠻酋,帶著他那群如狼似豺的侍衛,就這麽到了盛京。當朝為了所謂的體麵,竟是以國士待之……
然而,凶殘的蠻人又怎配得上如此奢華的款待,金銀珠寶、絲綢瓷器,流水般地送進驛館,隻能引發他們更為無邊的貪婪。
迎賓宴會上,阿史那·咄吉趾高氣揚,言語間對我大旻極盡輕蔑,說什麽我朝將士不堪一擊,女子嬌弱如花,隻配做他們的玩物!”
荔知聽得心頭火起,她能想象當時的情景是何等憋屈。
“滿朝文武,竟大多噤若寒蟬!”
鳳元昭的拳頭握得發白:
“甚至有些軟蛋還賠笑附和。是時,我恨不得立刻拔劍,當場砍了那些賤骨頭。卻被瞧出端倪的宗老將軍死死按住。”
這時,想到了故友,鳳元昭的眼中俱是驕傲:
“就在這麽一片唯唯諾諾之中,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她就是蘭芽。”
荔知完全被這段往事吸引住了,裴小燼的母親,竟有如此風骨!
隨著鳳元昭娓娓道來,舊日場景宛若一幅塵封長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那場多年之前,舉盛京之精粹所舉辦的盛大宮宴上……
喝了酒後的阿史那·咄吉,愈發囂張。
他竟公然嘲笑大旻不堪一擊,大旻子民淨會做些無甚作用的文章。
嘲笑得狠了,直接開口大罵在座男子都是沒卵子的廢物。
通譯說到這裏,戰戰兢兢,到底不敢翻譯下去。
先帝看了這通譯的神色,也知並非好話,竟是要怒。
阿史那·咄吉身後的侍衛感受到了上位者的情緒,拔刀出列,護在了柔然國主身前。
席間一時竟是陷入了僵局。
隻見席末一位身著國子監學士服的女子,緩緩起身。
她容貌清麗,名如其人,氣質如蘭——正是裴蘭芽。
麵無懼色,走到禦前,盈盈一拜,聲音清越如玉磬:
“陛下,柔然國王既雅好我朝文化,臣女不才,願當場作賦一篇,請國王殿下品評。”
先帝正愁無法圓場,自然準奏。
不待內侍抬案上前,裴蘭芽一邊踱步,一邊竟是出口成章。
一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退虜賦》,一氣嗬成。
這篇詩賦辭藻瑰麗,用典紮實。
雖是看似歌功頌德,字裏行間卻俱是犀利的諷刺與昂揚的正氣。
在她文字構建的世界裏,柔然騎兵是豺狼之師,他們的暴行是疥癬之患,大旻戍邊將士是無上的英雄,朝中妥協的是喪失了鬥誌的懦夫。
最後直言“犯我強旻者,雖遠必誅”!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篇文字太過驚豔,鳳元昭至今依然記得其中的隻字片語,和最終震撼人心的結語。
“如此佳文,為何如今卻未曾流傳在世?”
沈知微僅從妻子吟哦的殘缺中,就足夠領略到這篇《退虜賦》的絕妙。
他拍案叫絕的同時,不禁追問這篇絕世文章的下落。
“太過辛辣了,故人已去,在有心人的撥弄下,早已經湮沒於世……大旻欠了蘭芽良多,竟是連她最後的這些痕跡,也都被人抹除了。”
P.S 今天三章 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