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的心直直沉下去,墜入一片冰冷的海洋。
她自認為做得隱秘……
——熬藥的次數、服藥的時間都精心計算過,連藥渣都處理得幹幹淨淨。
是哪裏露出了破綻?
還是他聞到了她身上殘留的藥味?
抑或是……他其實早已察覺,隻是一直在等她主動坦白?
裴燼知道了。
他怎麽會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個又一個疑問接連而起,荔知感覺腦袋瞬間被堵得滿滿當當,一個頭倆大。
她小心翼翼隱藏了這麽久,終究……還是被他發現了。
她想起紅淚姐揶揄她時的表情,想起裴燼看到別人家小孩時總要逗一逗的向往……
收拾板正的白淨娃娃還好。
一到農忙時節,田間地頭、民宅街巷間,總會有那些光著屁股蛋,拖著鼻涕亂跑的小崽兒。
附近若有家裏的大人便罷,倘使沒有,裴燼就會像在狼群裏麵做頭狼時一樣,始終保持警惕。
雖然手上的活計未必會停,但間或掃過的視線,牢牢把這些小毛球罩在視野之內。
有些個膽大的湊上來,舉著草編的螞蚱往他手裏塞,他也隻是僵著身子,任由那髒兮兮的小手觸碰……
蘊藍色的眸子裏沒有半分不耐,反而如同靜湖水鏡投下小小石子,柔柔漾開圈圈漣漪。
女子自主避孕,是在現代都可能引發夫妻矛盾的敏感話題。
更何況是在子嗣傳承,被視為頭等大事的古代。
狼人會怎麽想,荔知不太清楚。
但是,她知道她的小狼非常非常喜歡小孩。
甚至偶爾,在靜寂的深夜裏……
半夢半醒間,荔枝隱約聽到他極輕地嘟囔,像是夢囈,又像是心底最深處壓抑不住的渴望:
“……要是……要是從知娘肚子裏出來的寶寶……最好最好……全部都跟知娘一樣……”
他的聲音含糊,帶著狼族特有的低沉喉音,卻又奇異地糅合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黑頭發、黑眼睛,軟軟香香、糯糯的,漂漂亮亮的。千萬不要……藍眼睛、棕頭發……”
說者或許無意,但聽者有心。
每一次聽到這樣的囈語,荔知的心就像被細密的針紮過,酸澀難言。
荔知清楚,裴燼成為狼人之前,肯定也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孩子。
他有過父母,有過家庭,有過屬於人類的、完整的過去。
但他對此諱莫如深,仿佛那是一片不能觸碰的禁區,彌漫著血與火、背叛與痛苦的氣息。
有次被人說是韃子,弄急了,才微微透露出出身並非契丹、匈奴之類的北方部族。
荔知深知這一點,因此才更加小心翼翼地隱瞞。
如果說……
這個時代,這個大旻,非得讓荔知尋找自己的歸宿,非得嫁給某人的話……
除了裴燼,她壓根就沒想過其他的答案。
與這個時代多數夫妻的盲婚盲娶不同,她與裴燼是真真正正因為愛情走到一起。
她,怎能不渴望,他們的孩子,降世……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複仇未竟、前途未卜,
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萬劫不複、粉身碎骨。
孩子,是愛情的結晶,但更是她的軟肋。
她自己已經淬煉出一身鋼筋鐵路渾不怕的強健體魄和神經。
但,有了孩子以後,一切就會不同。
她會柔軟……
肯定在看到那個軟乎乎、張著手臂、跌跌撞撞撲向自己的小肉球的時候……
心髒軟得說不出話來。
尤其是,繼承了她與裴燼骨血的小天使。
她自己已經有了犧牲的覺悟。
甚至裴燼也說過,會陪自己一路走到底。
哪怕是撞穿南牆都不會回頭的一往無悔。
但是,她不能犧牲他們的孩子。
這麽說或許不確切……
更準確地說,是她無法承受那萬分之一可能發生的,因她而起的報複,降臨在無辜稚嫩的小生命身上。
前世她曾經聽過,甚至在網絡上看過許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那些例子,往往圍繞著“人民公仆”四個字展開
——那些堅守正義、直麵黑暗的緝毒警察、掃黑刑警、或是鐵麵無私的檢察官、法官。
其中有一個案例,即使經過了前世今生的衝刷,卻依然像是淬了毒的刺,深深紮在荔知的記憶裏。
那是一位功勳卓著的緝毒隊長,姓甚名誰她已經記不得了。
然而,她卻記得新聞報道時,他們一家人已經全都不在了。
這位緝毒隊長,十幾年奮戰在一線,搗毀了無數販毒網絡,讓一個個毒梟鋃鐺入獄。
他自己及家人,自然也成了某些亡命之徒的眼中釘、肉中刺。
裝著子彈的信封、夜半響起的電話,恐嚇威脅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他從不畏懼,直到那一次……
他八歲的獨生女兒,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無牌麵包車截停。
幾個蒙麵人動作極快,捂住孩子的嘴,迅速拖上車,消失在小巷深處。
沒有勒索,更沒有談判。
僅僅幾個小時之後,仿佛挑釁般地,孩子又出現在了隊長家所在小區的門口。
沒看出有什麽外傷,甚至身上的校服也幹幹淨淨、整整潔潔。
但,她的眼神空洞至極,仿佛靈魂都已經被毀滅殆盡。
對父母的哭喊呼喚毫無反應。
家人趕緊把孩子送到醫院,全麵而細致的檢查之後,無比殘酷的真相被揭開。
這漂亮的小姑娘被注射了足以摧毀神經的藥物,不會讓人一命嗚呼,剛剛好就控製在摧毀一個年幼孩子尚未發育健全的神經係統的程度。
——孩子雖然僥幸活下來了,但卻完全失去了一切幸福的可能。
雖然之前隊長夫妻倆偶爾會因為孩子的頑皮而傷腦筋。
但自此之後……
他們的痛苦卻陡然變成了,再也無法根植的絕症。
——這孩子時而癡癡傻笑,流著口水,已經完全認不出父母了。
她會毫無征兆地陷入極度的狂躁,尖叫、撕扯自己的頭發和衣服,力氣大得需要幾個成年人才能按住。
更多的時候,她隻是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裏,像是一個擺在櫥窗裏的娃娃。
她的人生,在八歲那年,被強行地畫上了扭曲的休止符。
未來等待她的,是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藥物治療,神經療養
以及永久的智力損傷和精神障礙。
那位鐵血的隊長,一夜白頭。
他依舊穿著警服,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眼神銳利、令罪犯聞風喪膽的鐵血硬漢。
他的脊梁已經被徹底壓垮了。
每一次看到女兒痛苦扭曲的臉,每一次為她擦拭口水、更換因失禁而弄髒的衣褲,於他,都無異於一次劇痛的淩遲。
他活著,卻如同置身於一個永不醒來的夢魘地獄。
這不是簡單的侵害,而是最惡毒、最誅心的報複。
這孩子在父母全部的愛意之下,勉強才活到了二十來歲。
此後,失去了牽掛的隊長夫妻,所有活著的生氣和對未來的希冀,如同風中的燭火,昏黃搖曳,終究還是熄滅了。
沒有人能說清,究竟是油盡燈枯,還是他們自己選擇了死亡。
這場禍事,奪走的不僅僅是孩子的健康和未來,更是摧毀了一個家庭所有的希望與光明。
讓活著的人,日日承受著比死亡更殘忍的煎熬。
荔知隻要一想到……
她和裴燼未來可能擁有的,軟糯可愛的孩子,有會因為他們的複仇,因為他們樹下的強敵,而遭遇哪怕一絲一毫類似的風險……
她就恐懼得渾身發冷。
她寧願永遠不要開始,也絕不允許自己和孩子,去冒那萬劫不複的風險。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和裴小燼,經受這樣的痛苦。
她想向裴燼解釋。
但是,這事一開始就該同他商議。
愛情,是兩個人的雙向奔赴,是相互的成全,可她單方麵就替他和孩子決定了歸宿。
現在,她已經喪失了開口的最佳時機,卻使得矛盾越來越激化……
以至於,到了現在無法解釋的程度。
她抬眼再次看向裴燼,對上那雙仿佛要哭出來般,帶著痛楚和執拗的眸子……
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隻得無力地垂下眼簾,避開他那灼人的目光,聲音低若蚊蚋:
“你……你何時知道的?”
這便是默認了。
裴燼握著她的手腕顫抖起來。
盡管他極力控製,但這細微的震顫還是傳到荔知逐漸變冷的皮膚上,仿佛她也承受了同樣的痛苦。
知娘是不想要他們的孩子麽?
為什麽?
是他不配麽?
知娘不想要有蠻族血脈的混血種?
亦或是……
他閉上眼,痛苦地掙紮了許久……
荔知是他的妻,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已經決定了,絕不讓知娘受一點委屈。
再睜開雙眼時,眸底的風暴似乎被強行壓下,卻依然是滿滿的傷痛。
“今日……我亦在城外發現了鳳翩翩。”
他的聲音艱澀啞然:
“她密會二皇子,事後……她的侍女,偷偷給她送了藥。”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
“鳳翩翩恐是怕事情敗露,喝了藥便就地處理了。待她們遠去,我把藥從土裏給刨了出來,這藥的氣味我聞著卻是熟悉……”
當時他並未想到這麽許多,隻是覺得必須要留有證據。
被知娘報備今次赴宴怕是會熬到很晚,一時半會他們也回不了家。
他便就近找了個藥館,支付了些銀錢,讓郎中替他配出一樣的藥來。
那郎中也是個醫風醫德端正的,上來劈頭蓋臉就罵他:
“小哥看起來也像是個體麵人,雖然與我等……”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看了看裴燼的天青色眸子,意思是非我族人。
“但是,這等避孕的虎狼之藥,區區卻是不能從命。該不會是禍害了哪家漢人姑娘,不想留下把柄隱患,怕人家上門討風流債吧?”
若是常人用裴燼的血脈說事,他早怒了。
但是、但是……
這猛然聽到的消息太過震撼,以至於他被郎中含沙射影地罵了又罵,卻始終沒有還口。
這郎中以為裴燼理虧,便揮揮手把他趕走了。
一路上,裴燼心中信念盡數崩塌。
如此的難過情緒一直持續到他守著馬車,見知娘獨自出來,卻在看見她晦澀疲累的神情後,再也問不出口了。
直到今夜,他又再次目睹知娘又要喝下那碗藥。
再次嗅到這熟悉卻痛苦的味道……
他再也無法忍耐了。
這作死的鳳翩翩!
就不能消停些麽?
等等……
荔知猛然抬頭,剛才裴小燼的話中信息量有些大!
鳳翩翩?二皇子?避孕藥?
“你怎麽能獨自去跟蹤鳳翩翩?她身後是二皇子,如果被發現了,你知道……”
裴燼猛地擁荔知入懷:知娘是在乎他的,比起複仇,她更在乎他的安危。
他在荔知耳邊傾訴著難以抒發的,快要被淹沒的痛苦:
“我起初不明所以……以為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便想要留個罪證,可是……”
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可以哭訴,他的聲音竟哽了起來
“可我回來,看到你……看到你也要喝……”
他低頭看向荔知,聲音都要碎掉了:
“知娘,你告訴我……為什麽?”
“是不是……”
他艱難地停頓了片刻,竟是快要哭了:
“是不是……不想要我的孩子?”
不好意思……
雖然現在流行的寫法有種“好孕流”,但是,我卻如此逆流至上地寫了關於“避孕”的事情。
愛情,是羅曼蒂克。
但是,婚姻卻是很現實的事情。
尤其是,他們未來將要麵對的是,世俗的偏見,與階級壓迫難以逾越的大山。
不過不過不過,這還是一個蠻甜的故事。
——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啦。
最終,一定會皆大歡喜的。
這點,作者堅決保證。
嗯,還有還有還有。
謝謝一直觀看到這裏的您。
您的每次閱讀、點讚,甚至加書架、月票和打賞,都是對我筆下的文字,創造的世界,荔知和裴小燼的故事的肯定。
再次感謝。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