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祿又偷偷回到了甜水巷,躲在自家被賣出去的店鋪後。

靠乞討或偷點吃食度日。

迅速催肥的身體再度瘦了下去,如今更是整個人都瘦脫了形。

眼窩深陷,衣服破爛,身上散發著令人惡心的酸臭氣。

到哪兒他都緊緊抱著那匣子寶石,如同抱著最後的執念。

但他也很清楚,正是這玩意兒,葬送了他最後的所有希望。

“切!是這些人不識貨,待到老子我翻身了……”

快要堅持不下的時候,他甚至連腦子都出了問題,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

總覺得那個胡人貴族哪天還能再次出現在他麵前。

他還能再次翻身。

就正如他人生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江湖名聲臭了,被國公府收留。

——武功廢了,還有銀錢傍身。

——賭債輸了,遇到機緣一飛衝天。

這次、這次他也一定能夠……

就在他幾乎要被活生生餓死,被絕望逼瘋的時候,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出現在了他藏身的旮旯裏。

落日的餘光逐漸清晰了這兩人的輪廓……

一男一女,挺拔從容。

其中一個,竟真是許久不見的胡人貴族。

隻是,這貴族怎麽看起來倒顯得年輕,連標誌性的大胡子都沒了,身上更是樸素挺拔。

他顧不得考慮這些,踉踉蹌蹌地過去,撲在貴人腳下,哆裏哆嗦地打開了匣子。

“貴人老爺,我這裏有寶貝求獻。”

這是他第一次同裴燼見麵時的話術。

兜兜轉轉,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然而,今次這胡人老爺竟也是看都不看,一抬腳,生生踢翻了匣子,一眾寶石都被踢散,一個個滾落到不知名的角落裏。

何金祿徹底崩潰,他嗷嗷叫著,找裴燼拚命。

“何管事,這邊還有個活人,您老貴人多忘事,竟是沒看到麽?”

胡人身旁的女子輕輕說道。

何管事?

自從他落魄以後,就鮮少有人這麽稱呼他。

何金祿恍惚了片刻,似是回想到在國公府的日子。

然後,他的目光看向說話的女郎……

這女郎一身素雅青衣,眼神平靜,仿佛隻是偶然路過此地。

何金祿先是愣住,隨即這女郎眉間一點痣點醒了他。

他伸手想要抓住女郎的裙擺,卻被這女郎輕巧地後退一步避開。

像是貓咪頑耍即將要窮途末路的老鼠一樣。

看夠了何金祿的醜態,她輕輕開口,點醒男人:

“何叔,你還記得陸瑾文房裏的荔知,和胡大一家人麽?”

聲音清晰地傳入何金祿耳中,他如墜冰窖。

再次難以置信地看向女郎

這女郎垂眸看著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既無憐憫,也無厭惡,隻有近乎漠然的平靜。

竟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早已被遺忘的影子緩緩重疊…

“你……你……”

你不是死了麽?!

更深的恐怖砸中了他,甚至超過了即將被打手找到的恐怖。

他喉嚨裏發出咯咯作響的怪聲

“八年前,你為替我送月錢回家,卻帶去了鳳翩翩的屠刀。”

荔知聲音不高,字字如刀,刀刀刺入何金祿的心髒。

“你看著他們迎你進門,你看他們招待吃飯,然後你看著他們倒在血泊裏。那些銀子,好花麽?”

何金祿抬頭看了看裴燼,又看了看荔知,頓時明白了一切。

欠地下錢莊的錢,或許還能說是走投無路。

但與荔知之間,可是結結實實的血海深仇。

何金祿腦子裏那些算計到了底,恐懼壓倒一切。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身,轉身就想往巷子深處逃去。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身後的裴燼甚至沒見怎麽動作,看似輕輕巧巧,隨意抬腳一踹……

“砰!”

何金祿像個破麻袋一樣被狠狠踹翻在地,臉朝下砸在冰冷肮髒的地麵上,啃了一嘴泥。

手邊,正是從匣子裏滾落出來的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光。

徹底崩潰的何金祿發出嗚咽和嚎哭。

他掙紮著,抓起最近的一顆寶石,死死攥在手心裏。

仿佛隻要緊緊抓住它,哪怕死了,到了陰曹地府,他也能做個富家鬼,繼續過他揮金如土的日子。

就在這時,裴燼緩緩蹲下身,撿起另一顆寶石,捏在兩指之間。

在何金祿驚恐又不解的目光中,他指間微微用力——

“哢嚓——!”

碩大飽滿、色澤豔麗的寶石,應聲碎裂成了幾瓣。

斷裂麵粗糙,分明就是徹頭徹尾的假貨。

何金祿臉上的崩潰和可憐的希冀瞬間凝固。

變成了一片可笑的空白。

“都是假的。”

荔知故意說給何金祿聽,看著他崩潰的表情變成一片空白。

“假的,什麽假的?”

何金祿抬眼看看裴燼手中的碎片,又低頭看看手中抓著的寶石。

滿眼都是絕望的難以置信。

他來回兜轉了幾個輪回,竟是嚎叫出聲

“假的!你說的才是假的!都是假的!!”

何金祿竟是一手把寶石塞進嘴裏,還沒等荔知他們反應過來,眼中發狠,竟是咬了下去。

“嗑啦啦——”

黃褐的牙齒合著鮮紅的血以及寶石碎片,都從他閉不上的口中淌出來,滴在肮髒的地麵上。

格外猙獰可怖。

劇烈的疼痛,滿口的血腥,碎成渣渣的贗品,終於讓他清醒地認識到

——這些石頭,真的是全部都是假貨。

“那……那之前的呢?!”

他著急地溫著,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溢出。

“之前從不語少爺那裏收來的,賣給出去的那些,那些總該是真的吧?!”

裴燼親自參與了這起子事情,他代替荔知,給出了答案:

“之前的寶石確實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何金祿的瞳孔猛地擴散。

原來!

原來他竟是用一堆價值連城的真寶石……

兜兜轉轉,機關算盡

最後卻換回了這麽幾顆不值錢的贗品。

不僅賠光了全部身家,更是背上了永遠無法償還的閻王債……

這個事實比直接殺了他還要讓他痛苦,殘忍千萬倍。

極致的悔恨、憤怒和無處不在的荒謬結果

徹底擊潰了他。

“啊啊啊——嗬嗬——”

他發出混合著哭嚎、慘笑的不似人聲的怪響,整個人躺在地上抽搐起來,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血和口水糊了滿臉。

他徒勞地伸出手,卻什麽也抓不到。

裴燼上前用短刀精準地挑斷了他的手腳筋,緊接著蹲下,扼住他的下顎,刀尖一探一挑——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

舌頭被齊根割斷。

“更好的?有啊。隻怕你買不起,也……沒那個命去買。”

“沒那個命去買……沒那個命……”

不語少爺那日的話語,又重新出現在何金祿腦海中。

果然,一開始,就是不應該……

裴燼從懷中掏出金瘡藥,倒在何金祿口中,親眼見他止了血。

然後異常嫌棄地擦了擦手。

荔知冷漠地看著這一切,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裴燼像拎死狗一樣將徹底廢掉的何金祿提起,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巷子盡頭。

天明之後,在那家地下錢莊氣派卻陰森的大門口,路過的行人發出驚恐的尖叫。

一具血淋淋,被割舌挑斷手腳筋的東西被扔在了石階上,正是奄奄一息的何金祿。

他身旁,還放著那個打開了的紫檀木匣,裏麵璀璨的寶石染著血跡,在初升的太陽下,閃著詭異而諷刺的光澤。

錢莊的大門很快打開。

幾個彪形大漢麵目陰沉地出來,看到何金祿的慘狀和那匣寶石,臉色更是難看。

他們迅速將人和匣子拖了進去,重重關上了門。

第二天,盛京城外亂葬崗的野狗們,吃了頓好的。

幾塊不成人形的碎屍被丟在那裏,很快就被啃了幹淨。

當日,何金祿屠盡荔枝一家,並偽裝成被山上野獸襲擊,最終連個屍體都沒留下的虛假現場。

如今,他也被帶毛的畜生們跟啃了個幹幹淨淨。

荔枝的家人至少還有血衣,被鄉親們立了衣冠塚,逢年過節有人拜祭。

而休妻眾叛親離的他,死後甚至連最在意的能遮體的衣服,都沒得半件。

就這麽葬身在畜生的肚子裏,他日化作排泄物,像是未曾來過這個世界一樣。

荔知站在自己的桌前,聽聞國子監的同窗們討論京郊的碎屍怪案。

不,甚至連案件都提不上。

何金祿雖死了,卻無人替他報案。

第一個。

荔知在心中默念。

她手下的筆,不徐不緩,在紙上清晰地劃去了“何金祿”的名字。

這隻是開始。

仇恨的火焰並未因此熄滅,反而燃燒更加堅定。

複仇的長夜,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