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數日,穿梭於不語和裴燼之間的何金祿,靠賺取所謂的中間差價,狠狠地連發幾筆橫財。

他像是變了個人。

腰杆直了,說話也硬氣了。

綾羅綢緞,錦衣華裳,恨不得一天幾身的換,頻繁出入茶樓酒肆。

何金祿有意無意地炫耀著。

他不僅還清了賭債,更是親手把銀票摔在了放債人臉上。

終於享受了把財富自由的痛快。

這廂揚眉吐氣,那廂卻諂媚討好。

他一麵不露聲色地從不語少爺那裏挖著好貨,另一麵又翻了好幾番地賣給了胡人貴族。

掮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自認為找到了生財的康莊大道。

不花氣力的暴富,讓他徹底膨脹起來。

之前視若珍寶的雜貨鋪,現在卻棄之如敝履,徒留家中老妻獨守櫃台。

自己卻在外麵花大價錢買了處體麵的院子,以供迎往送來。

畢竟是國公府裏當過差,何金祿倒也不是全無頭腦,錢剛到手時也置了些田產鋪麵,卻大都是些不及實勘的合約地契。

如今的何金祿,可謂誌得意滿,春風得意。

習慣泡在賭場裏的他,也再不屑於玩些小錢,壓上台的賭注,一次比一次大。

至於輸贏,他是毫不在乎。

反正有了身家,錢又來得輕易,現在就圖個心跳過速的刺激。

越是玩得輕鬆,越是賭運鴻通,何金祿還真從賭場撈幾筆。

看來這莊家賭場也正把他當作肥羊圈養哩。

至於結發老妻,早就被他拋諸腦後。

他現在一心琢磨著,再到哪裏多討房小妾外室,出出進進地帶在身邊,也倍有麵子。

他全然忘記了第一次交易時,不語少爺那句類似讖語的警告。

也忘了在胡人貴族手下險些喪命的現實。

更是徹底遺忘了那罪惡的第一桶金,初初撈自胡大一家滅門的血泊裏……

他被金錢帶來的虛假地位和權勢,徹底迷了心智。

一步步走向荔知為他精心鋪就的不歸路。

這一日,不語少爺竟讓下人來到他的外宅,說是有事相托,去悅來客棧的老地方敘敘舊。

“敘舊?”

發達了的何金祿中午剛吃罷酒席。

此刻也不避人,懷中摟著外室,用牙簽剔著牙,瞅著不語少爺的馬夫,沒回話。

這是又有大生意要來了!

同最初的躬曲卑微相比,現在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擺出一副富家翁氣派,自覺時候抻足了,才點頭允了。

麵對下人一副麵孔……

到了不語少爺這裏,正是有求於人,他可不敢再囂張。

華服行頭裝扮上,剛剛邁出門口的腳又退回屋中,揣了些家當,以備不時之需。

他先在客棧走廊裏清了清嗓子,敲響了天字捌號房的門。

一進門,便見不語少爺的麵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

與平日不同,這次他竟屏退了左右,示意何金祿坐在麵前。

“何掌櫃……”

不語對何金祿的稱呼,直接升級到了敬稱,與之前的倨傲亦是形成了鮮明對比。

仔細聽來,聲音中竟帶著些請求:

“家中生意有變,急需一大筆現銀,我得歸鄉。”

這是有求於人呐……

真是風水輪流轉,當日可隻有他求人的份。

今日反而被求……

何金祿心中暗爽:這下可要發大財了。

他暗暗盤算,強壓激動:

“公子但說無妨,歸鄉事重,倘能幫上您忙,也算全了咱們之間的這份情誼。”

不語轉身,從**極隱秘的裏側拿出個精美的雕花匣子。

何金祿最近也長了些眼界,單從這匣子看去,本身就價格不菲。

至於匣子裏裝的寶貝,隻能比這匣子更加貴重。

不語少爺開匣瞬間,滿室生輝。

裏麵足足藏著六七顆稀有飽滿、色澤純正的寶石。

每一顆都比之前他所經手的都要更大、更耀眼,甚至連寶石的切工都完美極了。

“這是最後壓箱底的寶貝了。”

不語少爺語氣頹喪:

“這可不是等閑人能買到的稀世珍寶,若非急用,絕不可能出手。至少要……十萬兩。”

十萬兩!

何金祿倒吸口冷氣,眼珠子卻像被粘住了似的盯著那些珍寶,都快要掉出來了。

一口吃下去,太難。

就算加上近來沒揮霍出去的,他手中的銀子也不足十一。

但他的胃口,也的的確確、紮紮實實、徹徹底底被荔知他們養大發了,等閑生意壓根不放在眼裏。

讓他眼睜睜放過這最後一次大發橫財的機會……

生生比殺了他還痛苦!

“公子……您、您真要全出手?”

他再次確認,心下卻已打好譜氣——一定要盡快盡快挖出那個胡人貴族。

說實話,這筆交割金額著實太大,他心裏也有些沒底。

“不得已而為之。”

似乎是覺察到何金祿的猶豫,不語歎了口氣,合上匣子,竟是不想再續談下去。

“時間緊迫,我三日後就要離京。你近來生意做得不錯,估計還有別的發財之道,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他正話反說,刺激著何金祿盡快做出決定。

“公子,我能!”

被不語這一反一正地激將,何金祿徹底熱血上了頭,他猛地起身拍著桌子,胸口劇烈起伏:

“我能吃下這批貨,你且給我留好。三日後,還在這裏,十萬兩現銀,一分不少!”

巨大的貪欲最終吞噬了何金祿的理智。

盲人瞎馬,夜半臨池。

他,末路將至……

這時,被屏退的兩個下人也走上前來,看著他。

被這樣三雙眼睛盯著,何金祿不知為何,心裏竟有些發毛。

不語看著他因貪婪而扭曲的麵孔,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好。念在你我合作多次,我便信你一次。三日後,不見不散。否則……”

“一定!一定!”

何金祿連連保證,如同打了雞血般衝出了客棧。

此刻的他都來不及回到自己的外宅,摟著軟香馨玉吹牛。

而是直接奔回了甜水巷的舊宅。

發達時他記不得糟糠老妻,變賣了卻先想起了老宅、鋪子。

“當家的……你這是又發的哪門子瘋?”

家中老妻還在苦苦營生,久不見人的混不吝丈夫,卻一露麵就是交割切契。

情急之中,她放聲高喊。

“你這老貨,不要耽誤我發財!”

急了眼的何金祿不管不顧地當眾罵將起來。

——果然,比起年輕女郎,這婆娘既老還沒見識。

“發財?到哪裏發財?之前你還是國公府裏的管事,都沒發財。現在隻配在這破地兒賣些雜貨。要發財,早發了!”

何金祿妻子年輕時也是潑辣貨,見得他滿嘴亂噴,立時發了彪。

最近一直被人哄著的何金祿,哪裏受得了這層氣。

惱羞成怒下,他鐵了心要休妻。

“先別說這些有沒有的,這麽多年來,你就是個不下蛋的母雞,連個兒子也沒給我留,誰給你的底氣衝我指手畫腳!”

他進屋,不由分說地拽著老妻往外拖:“滾回娘家去,今後這裏就再也沒有你的地方了!”

那老婦見何金祿動了真格,也有些慌神,開始討饒:

“老夫老妻這麽多年,你這是……你說啥,我聽啥還不行麽?”

今番何金祿倒是不依不饒起來。

事到如今,他賺的錢竟是一分也不想花在糟糠身上。

他叫了輛馬車,死拖硬拽地把老妻塞回娘家。

一句休妻斷了婦人最後的念想。

即便房地鋪麵三天賣盡,不用盤算,十萬兩,依然是天文數字。

已經走火入魔的何金祿又把念頭動到了賭坊身上。

現在的他就是個失了心的瘋狂賭徒。

一點一點斬斷了自己的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