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猛地合上暗格,冷汗已經滲透後背。

她抬頭看向書案上掛著的銅鏡,明晃晃的英文翻譯過來:

“致我的時空穿越繼任者……”

荔知顫抖著舉起油燈,鏡中仿佛重現了遊醫生前的最終景象:

——那夜

遊醫用從白鱗中提取的“鬼火”照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培養皿中灰白色的鏈黴菌菌落,指尖因連日的疲憊而微微顫抖。

“再試一次!就最後一次,這次不成,我就放棄。”

他取出一支注射器,消毒,從培養液中抽出渾濁的**。

“如果成功,那麽這個時代……”

咬緊牙關,他右手擎起注射器針頭,毫不猶豫地刺入左臂靜脈。

起初,隻是輕微刺痛。

但幾個深呼吸後,喉嚨卻猛然發緊,就像是被無形的手深深扼住。

冷汗瞬間浸透他的長衫,眼前浮現出層層黑點。

“不……不對……”

最致命的過敏反應,竟發生在這個穿越的身體上。

他踉蹌著撲向藥架,想取自己配出的救命藥。

可手指剛碰到瓷瓶,手臂便劇烈抽搐起來,藥瓶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遊醫看向自己抽搐不已的手臂,血管已經在皮膚下暴凸,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

他痛苦地栽倒在地,撞翻了培養架,培養液潑灑到身上,灰白色的菌絲如同活物般蠕動,順著他的衣襟爬向脖頸。

遊醫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他親手培育的枯草芽孢杆菌變種,本用於分解醫療廢物,卻因基因改造過度,獲得了可怕的分解效率。

而現在,它們嗅到了血肉的芬芳。

菌絲順著他的脖子,鑽入他微微喘息的口腔、翕動的鼻子,一旁的耳道,無法閉合的雙眼……

“原來……竟是這樣……”

他忽然想起幾天前死相詭異的實驗兔子。

——並非死於鏈黴素,而是被自己改良的菌種……吃空了內髒。

遊醫用最後的力氣抓起炭筆,在牆磚上寫下:

“後來者,記住——”

筆尖突然折斷。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感知卻清晰異常……

菌絲在皮膚下蔓延,像無數細小的冰錐刺入肌肉。

不痛,隻是冷,冷得靈魂都要凍結。

最後一刻,他聽見了自己心髒被菌絲纏繞的黏膩聲響。

噗嗤!

所以,當村民們鼓著勇氣探進這所鬼宅時,菌群已完成它們的盛宴。

除了菌群無法腐蝕的衣服, 遊醫已被盡數分解,化作一灘滲入地麵的異色**。

村民們所能發現的,也僅僅隻剩下爬出衣服的紅色菌絲。

而那行

“後來者,記住——”的字樣

直到五年後,才被同樣也曾經是醫生的荔知發現。

“你最終留給我的信息,究竟是什麽呢?”

荔知彎腰撿起落在牆邊的斷頭炭筆,喃喃詢問……

而這個答案,恐怕隻有至今都沒能等到繼任者的遊醫自己,知道了。

她將遊醫的遺書重新折好,放回鐵盒,指尖在盒蓋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

“我不是你,我也沒有偉大到想要拯救這個時代的宏願。”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窗外,夜風掠過老梨樹的枝椏,沙沙作響,仿佛有人在低聲回應。

“我隻想活下去,比誰都渴望、如此迫切地活下去。而這,恰恰比什麽都要困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雙手,曾經屬於一個被逼至絕境的孤女。

而現在,是她的。

“這個身體的前身太慘,接任了她的命運的我,無法坐視不管。”

燭火搖曳,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

“所以,我會替她報仇。”

她緩緩合上鐵盒,鎖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像是某種誓言的落定。

“此後,我就會老老實實地、好好地,在這個時空,過完我的一輩子。”

夜更深了。

她站起身,吹熄了燭火。

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心跳,清晰而堅定。

荔知沒有立即離開書房。

黑暗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鐵盒邊緣,思緒翻湧。

遊醫的遺書裏藏著太多信息……

——那些失敗的實驗,被誤解的善意,最終將他推向死亡的執念……

“你本可以活得更好的。”她輕聲道。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落一地銀霜。

荔知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那一天……

絕望的婚房外,出逃的夜裏,也是這樣的月色。

冰冷刺骨。

原主的記憶碎片在她腦海中閃現:

被小公爺強迫的不願,打掉牙也要吞下去默默忍耐的痛苦,得知被許配給許三無法回家的絕望,和被一碗迷藥給斷送性命,因為痛苦抓緊嫁衣的十指,**著最終萬念俱灰……

“我不會重蹈你的覆轍。”荔知對著虛空低語:“但我會記住你的教訓。”

她起身,借著月光走向藥架。

遊醫留下的黑陶罐靜靜躺在最底層,三支鏈黴素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你的路,到此為止了。”

她低聲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玻璃管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顫。

“但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決絕地將遊醫留下的遺書、鏈黴素、病理采集以及那些危險的菌種培養皿,一一收進密封的檀木箱子中。

“這些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存在……就讓它永遠封存吧。”

她將箱子鎖好,藏入暗格最深處。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穿越者在這裏試圖改變曆史。

晚上睡覺前,坐在臥房裏,荔知一一盤點著身邊所能動用的所有資產。

除了路上花銷和人情往來,目前有:

這些年賣身的工錢,除了托人送回家的,尚有碎銀四十多兩,加上陸人渣甩給許三的八錠銀子,那夜忽悠著渣男掏光了身上的貼身錢,一百兩保底是有的,另外還有那廝身上的荷包、配飾若幹。

這些錢在亂世裏,苟著,僅僅隻是活下去,交了賦稅,幾年該是問題不大。

但荔知之所以戰略轉移到這裏,並不僅僅單單隻是“活下去”,這麽簡單。

不能坐吃山空,得找些可持續發展的營生。

荔知看向床頭櫃,那裏本該擺放著一個銅燈台。

擦拭台麵,她卻發現一旁散落的宣紙隱約透出銀紋脈絡。

細細思量,她立刻起身,當即處理了這些紙張。

跑步來到水井前,反複洗手,後又用粗布捂住口鼻,回到臥房,打開窗戶。

微冷的夜風徐徐吹拂進來……

竟是如此!

遊醫死後,家中並無其餘值錢財物。

——大抵他把所有精力都施放在醫學生涯上了。

擺放在床頭的銅燈台,是放眼望去,整個家裏還能拿的出手的家什。

遊醫該是於此製作了氣壓平衡裝置,強行拆卸會釋放汞蒸氣。

鑒於凶宅傳言,那村民心裏又慌,銅燈台輜重更是不輕,強行挪動不成之後,暴力破壞,引發了裝置。

——周定風口中盜取燈台的村民,死亡時間和死後的症狀,都卡的上。

“你啊,連死後,都擺了那些心術不正的人一遭。”

推演完畢的荔知摘下掩巾,苦笑。

村民們口口相傳的“鬼火”“詛咒”,原本隻是遊醫用來自保的手段……

“從明天開始,這裏隻是一個被謠言纏身的普通宅院。”

“而我——荔知,也隻是一個普通村女。”

她不需要遊醫的“仙術”,也不需要他的“神跡”。

她隻需要

一步一個腳印地,繼續走屬於自己的道路。

這些,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