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遺骸與地形圖兩事, 茲事體大,自然要在隊伍動身前就派人向京城報信。報信的人上京前,裴翊特意讓人把他叫來, 托他再幫自己帶封家書回京。
家書中裴翊問候了相爺和裴夫人的身體, 順便將陸卓的事在信裏告知了二老。無他,隻是想同他們說一下,他已經找到了想要攜手終老的人, 請他們不必再為他掛懷。
據聞這封家書送到相府後,沒過幾日相府就重新購置了大量茶具,都是相爺最愛的雨過天青瓷。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 裴翊也沒多在意,就連他已將陸卓與自己定下終身一事告訴父母,他也是在這日跟陸卓聊起皇帝對元帥遺骸回京的態度時, 才想起這事應該告訴陸卓一聲, 便順嘴向陸卓提了一句。
陸卓當場呆住:“你……把我們的事告訴你爹和裴夫人了?”
裴翊見他如此態度,皺起眉頭:“你不願意?那我現在去信告訴他們弄錯了。”
說著就要拿起毛筆寫信, 陸卓連忙攔住:“什麽不願意?你可別汙蔑我。”
陸卓從背後抱住裴翊, 確保他不能行動後,在他耳邊說道:“我不是不願意, 隻是覺得在信裏講這件事太兒戲了,婚姻大事還是該莊重一點。”
裴翊翻了個白眼, 嗤笑道:“真不知道你平日裏那麽瀟灑,怎麽就偏偏在這件事情上像個老學究, 一會兒是三書六禮,一會兒是莊重, 你不會真的打算抬著東西去我家向我爹求親吧?”
笑完半晌沒聽到回答, 裴翊回頭去看陸卓, 見到陸卓擰著眉頭,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裴翊瞬間扶額。
“你覺得你提著東西上門求親,是被我爹叫人把你連人帶東西趕出來的可能性大一點,還是你直接把我爹氣死的可能性大一點。”
陸卓把下巴墊在裴翊肩膀上,沉吟許久向裴翊說道:“以你爹的脾氣,兩個可能性都挺大的。”
裴翊聞言偏頭瞪了他一眼,差點拿手中的毛筆往他臉上甩上一臉的墨點,但是瞪完回頭想起京城裏的相爺若是知道真的被陸卓抬著東西上麵求親,不知會是個什麽樣的場景。
裴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罵道:“合著你就是誠心上門去氣我爹是吧。”
“我是誠心上門求親,隻是相爺的脾氣……”陸卓嘖嘖兩聲,看了裴翊幾眼,向他歎道,“你們兩個還真是一脈相承,真不愧是兩父子。”
裴翊如何聽不出他在揶揄自己,瞥了他一眼,見到他眼中得意的神采,裴翊咬了咬牙根,直接一腳向他踢了過去。陸卓連忙側身一翻從他身邊躲開,躲過了這一腳。
裴翊一腳踢到陸卓的袍角,隻留下個灰塵的印記。躲開的陸卓還裝模作樣地拍著袍子上的灰塵,不住地撫著胸口,像是心有餘悸地說道:“幸好幸好,這要是挨上一腳,我該去衙門告你謀殺親夫了。”
在大鄭朝,謀殺親夫可是大罪。
裴翊根本也沒用力氣,而且裴翊也知道自己就算用了力氣,也不可能傷到陸卓。見陸卓如此無賴,裴翊‘呸’了他一聲,罵道:“好歹是一代大俠,能要點臉嗎?”
陸卓算是發現了,從前裴翊看他多少是受了點大俠光環影響的,兩人在一起以後,裴翊知道陸卓沒有他想象中的那樣正派,多少有些夢想破碎的惱羞成怒,與平時相比也更易怒些。
陸卓表示理解,摸著鼻子向裴翊笑了笑,再次走到裴翊身邊,陪他看京城來的信件。
上麵寫著:上聞元帥事,悲痛不能自已,罷朝三日,自困於禦殿之中,朝臣宮妃皆不得其麵。
兩人看到這句話時,同時望向對方,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找到同樣的嘲諷。
裴翊諷刺一笑,將信件扔開:“老東西慣會裝相。”
誰也不知道他罷朝三日,究竟是因為悲傷難以自持,還是因為太過興奮,怕在旁人眼裏露了馬腳。
京城之中,因皇帝罷朝三日,由太子暫理朝事,但總有些必須由皇帝過問的事,也隻能等到皇帝見人以後,由太子親自向皇帝稟報。
皇帝聽完太子的話,向太子點了點頭,沉聲說道:“就依太子所言去做。”
太子聞言頓時鬆了口氣,又緊接著向皇帝上報了三四件事,皇帝一一聽過以後,大部分讓太子按自己的意思去辦,隻有小部分提出了些許意見,太子忙俯首記下皇帝的話,等著回去就趕緊將事情吩咐下去。
皇帝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一向看到自己就害怕。此時看太子片刻都不想在自己身邊多留的樣子,皇帝暗自歎了口氣,等他稟報完了,便揮手讓他下去。
太子俯首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禮後,心道這一關終於過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虛,皇帝在涉及穆元帥的事時,一向喜怒不定。往年穆晏在京城生風波時,曾被人告到皇帝那裏,那人隻是提了一句穆晏有愧穆公遺風,便被皇帝命人拉下去活剮了。
自那以後,眾人便知穆元帥是皇帝的逆鱗,不敢再輕易觸碰。凡是涉及穆元帥之事,必定小心小心再小心,隻怕一不小心就落了個活剮的下場。
今日奏事,本該有兩個朝臣陪太子同來,但是臨行前都被他們找借口給溜了,畢竟虎毒不食子,太子是皇帝的兒子,不怕被活剮,他們可不是皇帝的兒子,也沒個免罪金牌在身,對活剮之類的事情還是害怕得很的。
太子隻能一個人戰戰兢兢地前來奏事,現在皇帝讓他走,他真是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腳下都輕快了許多。
太子躬身快步向殿門走去,剛剛走了幾步,身後的皇帝忽然開口叫住他。
“他們說是朕害死了穆鋒,太子也是這樣想的嗎?”皇帝語氣深沉地問道。
太子霎時感覺自己整個後背都濕透了。他慢慢回頭,看見皇帝直直盯著自己,太子張了張嘴巴似乎有話要講,話到嘴邊他又想起了什麽,咽了咽口水,把嘴邊的話一齊咽了回去。
太子恭敬地向皇帝行禮,小心翼翼地回複道:“兒臣不敢。”
太子在皇帝麵前,一向膽小如鼠,但是遇到這個問題,膽小如太子也隻敢說一聲‘不敢’而不是‘不曾’。
皇帝低頭看著太子的頭頂,半晌沉聲道:“出去吧。”
太子聞言忙慌張退下,差點自己絆了自己一跤。皇帝沉默著看太子狼狽逃出殿去,許久向左右吩咐道:“穆元帥有功於本朝,特賜伴葬皇陵以示恩典。”
左右躬身領旨,待他們離去後,皇帝才想起他做得越多,世人隻會越以為他在心虛。
皇帝冷笑一聲,他偏要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