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驚瀾回府後,想要睡下,不知為何卻一直難以入眠,心有餘悸地睜著眼睛等待著天亮。

她給虞泓瑞放了整整兩碗血,才將那毒給解開。

虞泓瑞拉開衣領,露出脆弱的脖頸,遞給她一把小刀,指著鎖骨上方示意她放血,一邊給她解釋:“這個毒一般人會將它當作媚毒,但倘若真的按媚毒來解,必會暴斃身亡。可放血解毒這事,我隻相信你一人。”

這才是虞泓瑞大半夜找上燕驚瀾的原因。

燕驚瀾回想著當時的情況,捂著臉恨不得消弭掉自己的記憶,幸好她當時什麽都沒有說,不然要是讓人知道她當時在想什麽,豈不是叫她羞憤而死了嗎?

朝堂之上的博弈燕驚瀾幫不上忙,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巡查布莊,拓展自己的商業版圖,再將源源不斷的銀子拿去購買糧食,以備不時之需。

次年二月,瑞王大婚。

新婚夜偏巧遇上皇上重病,虞泓瑞撇下她匆匆進宮。燕驚瀾坐在新房中,看著喜燭慢慢燃燒,忽然嗅到一絲不對勁,悄悄脫下了婚服,換上了常服,又拿出慈安大師交給她的玉佩,悄悄地摸出了門。

她來到離王府最近的如意齋,拿出玉佩。

如意齋掌櫃瞧見了玉佩,不動聲色地請她到後頭密室等候,不多時,她便看見掌櫃的引來一個十分熟悉的人。

“廖師傅。”

燕驚瀾站起來看著他。

廖師傅依舊雙手抱著劍,頭上帶著一個草帽,江湖氣息十足的模樣,但是此刻麵容卻十分嚴肅,說道:“少主吩咐我們,若是子時他還未出宮,便是宮裏出事了,叫我們去王府保護你。”

“宮裏出事了。”燕驚瀾說道,“殿下曾提到過瑞王府裏可能有三皇子的細作,今夜我發現王府裏少了許多人,生怕待在王府有危險,便出來了。”

虞泓瑞常年在宮中,瑞王府完全交由內務府管理。

後來因著要查虞泓玨,更不可輕舉妄動,便也沒有動府裏的人,隻交代過燕驚瀾留意一番。若今夜他沒有進宮,明日燕驚瀾便要借著新任王妃的勢頭,將王府裏裏外外的細作都清理幹淨。

燕驚瀾又請廖師傅幫忙將蘭香她們給帶出來。

廖師傅立刻安排人去做了,將她陪嫁的丫鬟婆子們全都救了出來。

她們出來時,正巧遇到一夥人準備包圍王府,拿裏麵的人當作人質,幸好廖師傅的人快一步,將她們先帶了出來。

桂香見到燕驚瀾,哭著撲進她懷中,邊哭邊問:“小姐,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燕驚瀾摸著她的頭,看向一旁的蘭香,說道:“蘭香,不如你來解釋一下吧。”

蘭香一改往日寡言溫和的形象,忽然變得十分有氣勢起來,她行了一禮,開始娓娓道來。

二十八年前。

前朝尚未覆滅時,前朝末代皇帝明光帝之女靜平公主與江湖第一門派飛龍山莊莊主之女穆長安交好。

驍勇一等將軍虞縉謀反,為了名正言順地登基稱帝,他娶了當時才八歲的靜平公主為妻,登上帝位後,封靜平公主為皇貴妃,而他的發妻則尊為皇後。

燕驚瀾想起慈安大師玉佩上那個穆字,問:“慈安大師便是靜平公主,那她的玉佩便是穆長安送給她的,飛龍山莊就是現在的如意坊……”

但是也不太對啊。

靜平公主為何能夠號令飛龍山莊呢?

蘭香搖搖頭:“靜平公主性格怯弱無能,再加上她深居簡出,朝堂之上極少有人認得她。最終成為皇貴妃的那人,是穆長安。”

慈安大師是穆長安。

“而靜平公主逃出生天後,在飛龍山莊的掩護下,隱姓埋名,冒充一寒門舉子失散多年的女兒,化名為……”

“葉青箬。”

燕驚瀾雙眸頓時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蘭香。

她想起皇上見到她時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是青箬的女兒”,顯然是知道她娘親的,但是她娘親卻一直安穩地活了下來,直至被楊佩環折磨到鬱鬱而終。

“我娘跟皇上……”

“穆長安是當今聖上的心上人。”

當今聖上隻比二人虛長幾歲,從小看著這兩位妹妹長大的,也曾經打算等穆長安及笄,便娶她為妻。

但一切都變了。

心上人冒充她人嫁給了自己的父親,得知真相的他該多絕望。

穆長安大概也知道,若是靜平公主留下來多半是活不了了,唯獨她留下來,還能賭一賭,哪怕被戳穿身份,她也能靠著飛龍山莊的背景活下去。

但她唯獨算漏了一點。

那便是當時的太子未來的新帝對她感情至深,在先帝去世後,她本該挪居慈寧宮安享晚年,尋個機會假死脫身,誰料竟與新帝有了**,懷上龍嗣。

作為明麵上的前朝公主,她的孩子不被允許降生。

作為已逝先帝的皇貴妃,她在先帝仙逝之後懷上了孽種,罪該萬死。

“後來呢?”桂香眨巴著眼睛,急切地問道,“後來穆長安與那個孩子還好嗎?”

燕驚瀾摸了摸她的腦袋,笑了笑:“飛龍山莊以奇門遁甲機關之術聞名天下,慈安大師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想必她的孩子亦是如此。”

她已經知道慈安大師的孩子哪裏去了。

明德殿前。

三皇子虞泓玨帶兵將明德殿團團圍住,而明德殿內,皇上性命垂危,抓著虞泓瑞的手不放,艱難地開口:“瑞兒,父皇得告訴你關於你身份的真相了……”

虞泓瑞忙讓他別說話了:“父皇您先不要說話了,兒臣一直都知道。”

虞泓瑞從未告訴過別人,他記性非常好,好到嬰兒時期的事情他都能記住。他一開始便知道,自己的生母並不是那個身份低微的宮女,而是先帝的皇貴妃。

他一直以為他是前朝餘孽,所以從來不爭不搶。

等太子兄長登上皇位,他便讓影一代替自己做這個瑞王,而他則出關去,尋他的母親去,與母親團圓。

直到他開始查三皇子,他才發現真相。

前朝餘孽並不知道真正的靜平公主不在皇宮裏,以為她生下了某位皇子,最後查來查去,以為是三皇子。

三皇子野心勃勃,知道他們認錯了人,卻也不辯解,反手利用了他們。

他勸諫皇上大興土木,從中斂財,又利用黃河災害,每年貪墨賑災糧和工程款,再用這筆錢賄賂朝中官員、招兵買馬、安插眼線。

他本不需要這麽快除掉太子的,但誰叫虞泓瑞將趙邢陽給抓了,還問出了不該問的,他隻能在羽翼未豐的情況下對太子動手。

今夜皇上忽然病危,著急將虞泓瑞傳過去,三皇子便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當下便讓人調走了皇宮裏的禁衛軍,帶著自己的私兵將明德殿給包圍了。

他決不能讓虞泓瑞活著走出皇宮。

皇上聽著虞泓瑞的坦白,眼角滑落一滴淚水,哽咽道:“燕家那丫頭,父皇本不想讓你娶她的。但畢竟是你母親豁出性命也要保的人的女兒,父皇希望你以後好好待她,不要像父皇一樣,到老了後悔了,就來不及了。”

他曾經有許多辦法救穆長安於水火,卻礙於身份,最後隻能將她送到關外那種淒涼的地方枯守一生。

虞泓瑞握著皇上的手,泣不成聲。

世上最愛他的人,去了。

明德殿外一陣兵荒馬亂,傳來三皇子虞泓玨憤怒的驚叫聲,他帶來的那些依靠前朝勢力組建的私兵徹底反水了,紛紛調轉兵刃對準了他。

早在三天前,虞泓瑞便找到了前朝餘孽的首領,告知了他自己的真實身份。

“虞泓瑞!想不到你竟是那個孽種!”

虞泓瑞推開殿門,便看見虞泓玨被人壓製在地上,憤怒地吼叫著,他手上拿著傳位聖旨,冷漠地看了一眼虞泓玨,命人將他打入天牢。

“恭喜六皇子……哦不,恭喜陛下,榮登大寶。”

躲在暗處的前朝餘孽們見自家皇子終於成功地登上皇位,便都出來祝賀,虞泓瑞微微一笑,問他們要來了名單,發現前朝餘孽滲透到朝堂內外,為了加速大慶滅亡,他們暗地裏幹了許多喪盡天良的事情。

虞泓瑞沒有猶豫,當下便命令手下,按照名單抓人。

前朝餘孽們全都傻眼了,紛紛怒罵虞泓瑞忘本,不配為靜平公主之子。

但那又如何呢?

他本就不是靜平公主之子,他母親是穆長安。

皇上駕崩,虞泓瑞拿著傳位詔書登上了皇位,封瑞王妃為皇後,尊呂皇後為聖母皇太後,追封生母穆才人為母後皇太後。

次日關外傳訊,在金光寺修行多年的先皇貴妃暴斃而亡,新帝親自下詔以皇貴妃之禮下葬。

次月,南疆大捷。

封忠勇侯世子燕驚鴻為一等功勳侯,承襲忠勇侯之位。班師回朝後,主動交還兵權。

燕育林失去侯爵的頭銜,官職也沒有晉升,為人倒是低調了些。

楊佩環失去了兒子之後整日渾渾噩噩的,到最後竟是真瘋了,被送到莊子上去了此殘生。

也就燕歲安運氣好一些,當不了皇後,卻不乏有人真心喜歡她,最後接受了命運,嫁給影一為妻。

燕驚瀾窩在華麗無比的景陽宮內,提著炭筆不停地寫寫畫畫,一旁的老婦催促道:“抓緊再畫兩張,叫瑞兒建了我們下回過去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