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蝕骨焚心,仿佛每一寸肌膚都在火焰中嘶鳴。

楚惜月最後的意識,被漫天血色和刺骨的寒冷緊緊包裹。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拖著殘破的身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點燃了懷安侯府埋藏的火油。

她也記得謝穆淮——那個曾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

還有她那“好妹妹”楚朝夕,躲在謝穆淮身後,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勝利者的笑意。

恨意如藤蔓般纏繞著她即將消散的魂魄,不甘、憤怒、淒涼,交織成最後的力量。

她楚惜月,曾是相府嫡女,京城最耀眼的明珠。父親權傾朝野,母親家財萬貫,兄長戰功赫赫,姑姑母儀天下。她自己也才情出眾,與懷安侯謝穆淮自幼定親,曾是人人稱羨的一對。

可這一切,從楚朝夕落水醒來後,就全變了。

楚朝夕變得“活潑”“有趣”,總能說出些新奇詞句,拿出些從未見過的玩意兒。不知不覺間,父親的目光轉向她,下人的奉承圍繞她,連謝穆淮……看她的眼神也漸漸不同。

而楚惜月的運勢卻一落千丈。詩詞被指抄襲,鋪子接連虧空,無意衝撞貴人,名聲一點點敗壞。

直到楚家被誣謀反,父親入獄,兄長生死不明,姑姑被禁。

謝穆淮明麵上為了保她,依約娶她,卻又在同日迎娶楚朝夕,甚至排場遠勝於她。

多麽諷刺。

在侯府的日子,是她一生的噩夢。楚朝夕表麵溫婉,背地裏卻百般折辱。謝穆淮冷眼旁觀,偶爾流露的愧疚,也很快被楚朝夕的眼淚和那詭異的“係統”所抹去。

她終於明白,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掠奪。楚朝夕在偷走她的一切——氣運、親情、愛情,乃至生命。

楚惜月望著那小小的一方天地笑出了聲,笑聲淒厲,血染衣襟。

“謝穆淮,楚朝夕……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我楚惜月便是化作厲鬼,也要日日夜夜纏著你們,要你們血債血償,要這懷安侯府——雞犬不留!”

她記得她在臨時前捏碎玉鐲,引爆所有機關。

火光衝天,哭喊四起。

她在烈焰中閉上眼,卻久違的感到解脫。

……值了。

……

混沌,無邊的混沌。

靈魂如浮萍漂泊,無依無靠。

恍惚間,似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喚她:“月兒!守住靈台!莫要散去!”

是……師父?林琅師父?

她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隻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猛地向下拉扯——

……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嚨,帶來真實的痛感。

楚惜月猛地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素青帳幔,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皂角香,夾雜著一絲藥味。

她沒死?

不,她確實死了。那焚身之痛,靈魂剝離的感覺,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艱難轉頭,打量四周。房間狹小簡陋,一桌一椅一櫃,身下是硬板床。這不是她的閨房,也不是侯府的牢籠。

這是哪?

她試圖起身,卻渾身酸軟,連抬手都費力。

這身體……陌生得很。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個穿淡粉宮裝的小宮女端水進來,見她醒來,先是一愣,隨即撇撇嘴,語氣輕慢:“喲,醒了?命可真大,掉進太液池淹了那麽久都沒死成。”

太液池?宮裏?

楚惜月心頭一震,麵上卻不露聲色。她沙啞開口:“這裏是……”

“東宮偏殿的雜役房唄。”小宮女把水盆往桌上一墩,水花濺出,“小惜,你是不是真淹傻了?連自己是誰、在哪兒當差都忘了?趕緊起來幹活!太子殿下雖仁厚,可東宮不養閑人!”

小惜?

借屍還魂……

“還愣著幹嘛?難不成要我伺候你洗臉?”小宮女見她不動,語氣更不耐煩。

楚惜月壓下心中驚濤,勉強下床。腳步虛浮,險些摔倒。她走到盆邊,水麵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約莫十四五歲,麵容清秀卻蒼白,嘴唇幹裂,眼裏無神。

一股巨大的荒謬湧上心頭。

她掬起冷水洗臉,冰涼觸感讓混亂的頭腦清醒幾分。

外麵忽然傳來恭敬的問安:“太子殿下金安。”

一道頎長冷峻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門外大半光線。

小宮女嚇得跪地發抖。

楚惜月抬頭望去。

逆光中,那人身著玄色龍紋錦袍,身姿挺拔,威壓迫人。

當朝太子,李宸煜。

她的心猛地一顫。

是他。

李宸煜並非皇後姑姑親生,是皇室與楚家之間的秘密,但名義上,她總得喚他一聲“堂兄”。

他為何會來?屈尊降貴的來這偏遠的雜役房?這於理不合。

李宸煜的目光掃過跪地的宮女,最終落在楚惜月身上。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審視,與一絲極淡的探究。

“沒死?”他聲音低沉,毫無情緒,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楚惜月回神,連忙跪下,啞聲道:“……叩見太子殿下。”

她垂首,避開他的視線。

腳步聲漸近。

昂貴的雲紋靴停在她眼前,她能感受到他居高臨下的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發頂、脖頸、脊背……

空氣凝滯,呼吸都變得艱難。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冰冷:“既沒死,就好生養著。東宮,不缺一口飯吃。”

說罷,他轉身離去,仿佛真的隻是來確認一個宮女的生死。

直到那威壓徹底消失,楚惜月才鬆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在那短暫的對視中,她看到李宸煜眼底比以往更深的陰鬱與……死寂。仿佛世間再無什麽能觸動他。

莫名的直覺,讓她覺得這似乎於她的死有關。

但她很快壓下念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爬起來,想到太子那句“好生養著”,也不敢再催她,自顧出去了。

夜深人靜,楚惜月躺在冰冷的**,心緒難平。直到月至中天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隨即蔓延全身。身體如墜冰窖,楚惜月臉色慘白,悶哼一聲,不敢發出太大的響動,隻能牢牢攥緊破舊的被子,咬牙將聲音咽下。

此時一道幾乎透明的虛影穿牆而入,飄至床邊。

“師父……”楚惜月艱難的看向她。

林琅的魂體似乎有些虛弱,她快速將一道微光符咒打入楚惜月體內,楚惜月才感到痛楚稍緩。

“月兒,聽著,時間不多。”林琅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疲憊而沉重,“這具身體是為師以梅花為骨、雪蓮為體,依這小宮女的模樣所造。但你魂魄不穩,難以融合,肉身難以持久。若想活命,唯有一法。”

“什麽法子?”楚惜月捂著胸口急切地問。

“你需要陽氣。”林琅輕歎,聲音漸弱,“你命格特殊,唯有兩人的陽氣能救你。”

她頓了頓,吐出兩個名字:

“謝穆淮,或者,李宸煜。”

楚惜月心頭一緊,還未開口,林琅的影子已越來越淡,最後深深看她一眼,逐漸消散。

“月兒,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