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咫與尺的嫌隙 (十三)

自端上了車,把手裏的包都擁在身前,“等了多久?”她看惟仁。

“剛到。”惟仁笑著,示意她係好安全帶,給她把包包拿起來,放到後座上去,“好沉,幹嘛抱著……你跑這麽急做什麽,我等一會兒也不怕的。”

她笑著,皺了皺鼻子。

他看著,發笑——這個俏皮的小表情,好多年沒見到了。他忍著想要去捏她鼻子的衝動,說:“哎,我們去吃肉啦!”

就自端抬手扇著風,奇怪啊,怎麽會覺得這麽熱呢,好像一直在出汗——聽到他說“我們去吃肉啦”,便想起以前,他們想辦法進校門的窘事來。

“我們,這回還要搬出什麽理由來?”

她好像真的在想理由,去對付森嚴的門禁。

堙“哎,阿端。”他笑著,“不用,我們是大人了。”他開著玩笑。

她這才回過味來,“不早說。”他是老師啊。

“你哪兒給我機會說了,那麽著急。”他笑。就一會兒的工夫,她顯出了孩子氣。他眼睛看著前方,心裏顫顫的。不太敢總是看著她,又總是想看著她。

自端心裏小小的興奮著。

隻是,也許是因為剛剛車子裏有點兒悶,也許是早上吃的早點還噎在那裏,等到那盤盼望中的紅燒肉閃著晶瑩透亮的光澤擺在了她麵前,她竟然沒什麽胃口。

她拿著筷子,看一眼盤子,看一眼惟仁,一時間,心裏竟惱的很,怎麽會這樣!

她簡直要對自己翻白眼了。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學校餐廳很大,他們是在教員就餐區用餐。兩個便裝的男女,在教員區就餐,即便是特意坐在了並不起眼的角落,也顯得很個別。不停的有人和惟仁打招呼。多少的都要看自端一眼。自端倒是泰然自若,隻是,她望著眼前的飯菜……依然沒有胃口。

她聽得到大廳裏整齊的口令。就餐前學員們宏亮的歌聲,整齊的步伐,落座時齊刷刷的軍裝摩擦的聲響,像是一浪又一浪的潮……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除了碗筷碰撞的聲音,那聲音匯在一處,低低的,像海麵上嗚咽的風——自端覺得自己血管裏的血液有點兒沸騰起來了,好像小時候,暑假裏去看爸爸,趴在艦隊食堂窗子外麵往裏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就會有一隻大手從後麵抓住她,然後把她拎走,嘴裏念叨著,“快去吃飯,快去吃飯……”帶著她去吃小灶。

她拿著筷子的手背,蹭了一下眉尖。

那是肖叔叔吧。肖叔叔會管她什麽時候吃飯,什麽時候練字,什麽時候該玩,什麽時候該去休息了……爸爸不會,爸爸很少有空理她。他那麽忙。

“那個,隻要看就能看飽了?”惟仁微笑著。她在想什麽?

自端搖搖頭,夾了一塊肉,慢慢的咀嚼著,肉質鬆軟,入口即化,肥而不膩,上等的……

“惟仁。”

“嗯。”

“你還記得,我以前總是能吃下好多的嘛?”

惟仁點頭。

嗯,一次能吃下半碟子,不,他第一次和她同桌子吃飯,她消耗了幾乎一碟子。把他對女孩子吃肉的印象完全顛覆。後來知道,她其實在跟他鬥氣呢。因為那一碟子紅燒肉,她不但一下午覺得難受,當天晚上,她也吃不下飯。他知道她是膩著了。吃過晚飯,和景叔叔、媽媽、還有她,一起坐在上房裏看電視,他就說想喝茶,去泡了茶來。看到她拿著茶杯那嘴角的笑……他真是覺得可愛。那時候的她,愛吃肉,也不胖。雖然不胖,可是比現在麵龐要稍稍豐潤一些,有點兒嬰兒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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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樂不可支。

“我怎麽現在,吃不下那麽多了呢,多浪費。”她皺著眉。

惟仁笑嗬嗬的,“阿端啊。”

“啊?”

他看著她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笑,“20歲和30歲的胃,怎麽能一樣?”

“唉……”她真的歎了口氣,又吃了一塊,“那也不該,這麽遜的。”

他笑著,這下真的是忍不住了,抬手,很快的揉了一下她的額前劉海——大廚還是那個大廚,菜式還是那個菜式,可是,十年,大廚怕也見老了,掄勺子都會掄的累了,何況他們的味蕾?

隻是那時光,深深的印在心裏。

隻有他們兩個人、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這親昵而自然的動作,令自端有瞬時的怔忡。

“阿端,”惟仁慢吞吞的說,“你現在的樣子,好像。”

“像什麽?”自端認真的問。

“像Cookie。”惟仁忍著笑,看自端臉上的表情變化,像看一朵花兒綻放的過程。

“Cookie才不像我,要像也是像你……好久沒有看到Cookie了。”自端擱下筷子。想起Cookie,想起那個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今晚還要見到的人裏,還有顧悅怡。她眼中有些許黯然。

“我帶Cookie搬到外公那邊住了。”惟仁說,“外公年紀大了,一個人住,我也不放心。以前,不在國內,就罷了。”

自端想著顧家外公那份兒幹淨體麵、剛強利落,低低的道:“很久沒見過外公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常常在外公家裏,陪老人下棋、聊天。顧家外公是很喜歡她的。

“嗯。”他微笑,“有機會的。”

……

自颯的車子在巷口轉彎時經過停在一邊的一輛銀色的越野車,她下意識的望了一眼,隻見一個女子從車上下來,她一眼認出來,那是自端。她的車子掠過去,在巷口停下,往後一看,自端手裏拎著一個盒子,還有一堆的東西,站在車門邊,和車裏的人說著話。

自颯的手,撐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手指。遠遠的,她看著自端。等到那越野車開走了,自端麵朝那車離去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過馬路往這邊來。她鳴笛。

自端站住,看清楚是她,愣了一下,抬手拂了一下劉海。懷裏抱著東西,這個動作,因此顯得很不然。

“上車。”自颯笑著。